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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空城計破局貴妃倒向

鳳鸞宮內殿門一合,天色還灰著。

楚澤先把李公公安置進西夾道的暗屋,才繞回這裡。

肩上披風滴著水,靴底也沾了冷宮廢院的泥腥氣。

進門時,左肋忽然一扯,腳步停了半拍。

蕭若媚沒問,抬手就去解他披風繫帶。

指尖是涼的,手卻穩。

披風搭到屏風上,熱帕子遞到他手邊。

銅盆裡冒出的熱氣,把他身上那股冷氣壓下去一層。

楚澤接過帕子,抹了把臉。

“娘娘今兒轉性了?”

“先擦。”

“外頭風大,牆也滑,微臣還能活著回來,祖墳算是燒高香了。”

蕭若媚替他壓平肩頭亂開的衣襟。

“祖墳燒不燒,本宮管不著。”

“嗯?”

“你回來就行。”

屋裡靜了片刻。

窗紙透著灰光,燭火燒到尾,火星啪的一聲炸開。

楚澤把帕子丟回銅盆,水面晃開一圈…………

..

“娘娘不問我去了哪兒?”

“你肯講,不問也講。你不肯講,本宮問了也白搭。”

“有理。”

“少繞。”

蕭若媚給他倒了杯熱茶,又把自己那盞冷茶推遠。

她沒穿宮裝,只罩著素白軟袍,髮髻松著,頸後那片淡紫鱗紋藏在領口裡,只露出一點邊。

楚澤捧著茶盞,用掌心焐著,指腹在杯壁上來回蹭了一下。

冷宮廢院裡,李德全靠龜息丹吊住半口氣,嘴卻比平日利索。

那條宮裡人人都叫李公公的老狗,怕死怕到骨頭縫裡。

毒酒都灌到嘴邊了,哪還顧得上主子不主子。

回來這一路,楚澤把那老狗吐出來的線翻了三遍。

死人名冊,坤寧宮滅口,蕭家藥線,趙家舊人。

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太廟裡沒人。

熱茶進喉,壓住了一口冷氣。

“李公公今晚沒白救。”

蕭若媚抬眼。

“他吐了什麼?”

“先講好,聽完別砸杯子。鳳鸞宮現在家底薄,碎一個少一個。”

“你再貧,本宮先砸你。”

“行,撿要緊的。”

茶盞落在案上,輕輕一響。

“皇帝不在太廟。”

蕭若媚手裡的杯蓋碰到杯口,叮的一聲。

她沒動。

屋裡那點熱氣也像停住了。

“再講一遍。”

“皇帝不在太廟。”

“李德全講的?”

“嗯。”

“他為了活命,什麼假話都敢編。”

“假話他敢編,太廟這種假話,他不敢亂編。”楚澤抬眼看她,“李德全在內廷混了四十年,最懂什麼話能換命,什麼話會要命。他若真想咬人,隨便扯個蕭家、趙家、坤寧宮,都比扯皇帝穩。”

蕭若媚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沿停住。

“他還講了什麼?”

“太廟這些年的供奉照走,香火照點,守衛照排,起居照報。賬本乾淨,人也乾淨。”

“太乾淨,就有鬼。”

“娘娘這話,值一盞茶。”

蕭若媚沒理他的貧嘴,目光壓著他。

“太廟若沒人,宮裡日日遞進去的藥膳、香冊、齋供,誰接的?”

“接的人不少,見人的沒有。”

“內侍呢?”

“換了三批。”

“守衛呢?”

“只守外階。”

“太醫呢?”

“隔簾問脈。”

蕭若媚指尖慢慢收緊。

“隔簾問脈?”

“嗯。簾後伸出來一隻手,太醫不敢抬頭,號完脈就退。藥方由太極殿蓋印,再送去太廟。你聽聽,這套戲熟不熟?”

蕭若媚盯著他,半晌才吐出幾個字。

“太極殿。”

楚澤笑了一下。

“娘娘自己講出來了。”

“少拿本宮當傻子。”

“哪敢啊,娘娘要真傻,微臣早死八回了。”

蕭若媚沒笑。

“陛下若不在太廟,太廟就是擺給滿宮看的。朝臣看太廟,後宮看太廟,蕭家也看太廟。所有人都以為那邊坐著一條龍,所以誰都不敢先掀桌。”

“對。”

“太極殿封階多年,只有內廷舊人能靠近。太廟越熱鬧,太極殿越安靜。哪個地方越難查,哪個地方越藏東西。”

“娘娘這腦子,沒白喝那些苦藥。”

蕭若媚抬眼。

“你再提藥,本宮真砸你。”

楚澤端起茶,慢慢喝了半口。

“老皇帝病著,太廟閉著,太極殿封著。三處地方拖著滿宮眼睛。你我這些日子查來查去,查出蕭家,查出皇后,查出趙家,查出李德全,可真正能讓這些人都聽話的人,一回都沒露面。”

蕭若媚後頸那片鱗紋從衣領下透出一點熱色。

“本宮入宮這麼久,隔簾見過陛下幾次。每次都是燈暗,人影坐在簾後,聲音也低。”

“簾後的人,未必就是人。”

“楚澤。”

“微臣在。”

“這種話,爛在鳳鸞宮裡。”

“爛不了。”楚澤指了指外頭,“外頭已經有人聞著味兒了。”

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很快又停住。

小宮女的聲音隔著門板壓進來。

“娘娘,太廟那邊調了兩隊禁衛,說是換香火班。坤寧宮也派人往東夾道去了。”

蕭若媚沒回頭。

“誰領的人?”

“像是趙家的副統領,奴婢沒敢近看。”

“退下。”

腳步聲遠了。

屋裡更靜。

楚澤把茶盞推開,笑意淡下去。

“看見沒?這盤棋剛露個角,就有人開始補桌腿了。”

蕭若媚看著門。

“趙家也在替太極殿掃路。”

“也可能在替皇后擦屁股。”

“皇后有這個膽?”

“她膽子不小,可她沒這麼大的手。蕭家給你下藥,坤寧宮給你遞刀,趙家替人看門,李德全替人傳話。拆開看,誰都像主子。合上看,全是狗鏈。”

蕭若媚唇角動了一下。

“那狗鏈握在太極殿裡。”

“十有八九。”

“剩下一二呢?”

“留給老天,留給蠢貨,留給咱們犯錯。”

蕭若媚端起茶盞,又放下。

“李德全人在哪兒?”

“藏了。”

“藏哪兒?”

“娘娘要查微臣家底?”

“本宮要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開口作證。”

“能。龜息丹還吊著,他怕死,比誰都惜命。等他緩過氣,還能再吐幾口。”

“他若反水呢?”

“那就讓他這輩子都開不了口。”

蕭若媚看著他。

“你倒是下手快。”

“宮裡慢一息,就得給別人燒紙。”

蕭若媚垂下眼,指腹擦過杯沿。

“我原先恨蕭家,恨皇后,恨那些把我泡在藥裡的人。現在看,恨窄了。”

楚澤沒接。

她這話講得輕,落在屋裡卻沉。

“蕭家把我送進來,坤寧宮拿我當刺,太極殿拿我當藥引。一個個都想從我身上割肉,還要我跪著謝恩。”

“娘娘別急著罵,後頭還有更難聽的。”

“講。”

“你體內的母種,每月驗脈,蕭家藥線,坤寧宮的人手,趙家守衛,李德全舊線,全往太極殿收。皇帝若真在那兒,他要的可能不是你死。”

蕭若媚抬眼。

“是什麼?”

“要你活著,活成他要的樣子。”

她指尖一顫。

楚澤偏偏還笑。

“死了太便宜,活著才好用。娘娘這身貴妃皮,這枚鳳印,這座鳳鸞宮,哪個不是好東西?”

蕭若媚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啞著。

“我以前總盤算,先借你擋一刀,再借你清內務,等鳳鸞宮穩住,我就能從蕭家手裡搶半口氣。現在看,半口氣都多了。人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有自己的氣。”

“這話講早了。”

“早?”

“你現在還坐在這兒,還能罵人,還能砸杯子,還能使喚我。”楚澤抬手點了點案面,“沒死,就有賬可算。”

蕭若媚看著他。

“你倒會哄人。”

“微臣哄人貴,按盞收茶。”

“本宮不給。”

“那先賒著。”

她終於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收住。

“鳳鸞宮這一局,算完了嗎?”

“算完一半。”

“哪一半?”

“內務收了,暗門封了,蕭家舊線挖了,李德全那張老嘴撬了。你手裡有鳳印,有鳳鸞宮,有一群還沒嚇散的宮人。微臣這邊,有幾條能咬人的線。”

“另一半呢?”

“太極殿沒動,趙家沒翻臉,坤寧宮還沒出牌,蕭家那邊也沒見血。最麻煩的是,咱倆現在已經綁在一條繩上。誰先掉下去,另一個都得被拽一把。”

蕭若媚眼睫垂了垂。

“所以呢?”

“所以別再講什麼借力。娘娘借我,我也借娘娘,講到底都是活命。到了這份上,誰還裝清白,誰就是嫌命長。”

蕭若媚起身繞過案几,站到他面前。

楚澤抬頭。

“娘娘這是要驗貨?”

“看你。”

“看我值幾個錢?”

“看你這張嘴,什麼時候能少氣本宮兩句。”

“那恐怕要等下輩子。”

蕭若媚替他壓了壓肩頭衣襟,指尖碰到他左肋附近,楚澤嘴角一抽。

“輕點,娘娘,微臣這肋骨欠賬還沒還清。”

“活該。”

“我救人救到半夜,娘娘這句活該,真暖心。”

“楚澤。”

“嗯?”

“若太極殿裡那位真把所有人都當餌,你還要繼續跪著活嗎?”

屋裡沒聲了。

這句話沒有那個字,可比那個字更重。

楚澤看著她,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蕭若媚沒有催。

窗外天光往裡爬,照到她頸側那片淡紫鱗紋,又落到楚澤手邊。

“娘娘這問法,比砍頭還省事。”

“本宮要聽實話。”

“實話就是,微臣想活。”

“廢話。”

“宮裡人人都想活,可有人想踩著別人活,有人想跪著活,有人想裝死活。”楚澤笑了笑,“微臣不挑。誰給我留路,我就走路。誰把路堵死,我就拆牆。”

蕭若媚盯著他。

“牆後面若是太極殿呢?”

“那就先看看牆厚不厚。”

“若厚到拆不動?”

“娘娘不是有鳳印嗎?拿來墊腳,興許夠高。”

蕭若媚胸口起伏了一下,忽然笑出聲。

“你這人,真是該死。”

“這宮裡想讓我死的人多了,娘娘排隊吧。”

她抬手按住他肩頭,低聲開口。

“我不排了。”

楚澤沒動。

蕭若媚彎下身,額頭輕輕抵到他肩上,手臂從他腰側繞過去。

她沒抱緊,只停在那裡,像在借一口氣。

楚澤左肋一疼,吸了口氣。

“娘娘,您這是恩賞,還是驗傷?”

“閉嘴。”

“哦。”

“這宮裡我誰都不敢押了。”她聲音壓在他肩前,“暫時只能押你。”

楚澤垂眼看著她髮間那支素簪,手停了停,落在她背後。

“娘娘押人之前,最好看清楚。我這人沒什麼忠心,嘴還欠,命也硬。跟著我,未必有好下場。”

“跟著蕭家,有過好下場嗎?”

楚澤沒話了。

蕭若媚退開半寸,抬眼看他。

“從今日起,鳳鸞宮明面上還是本宮鎮著。外頭的刀,你來握。誰伸手進來,你先砍;誰拿舊情壓我,本宮自己斷。你要人,本宮給你調;你要賬,本宮給你查。可有一條——”

楚澤挑眉。

“娘娘講。”

“你若拿鳳鸞宮當踏腳石,踩完就丟,本宮會先捅你。”

“這才像貴妃。”

蕭若媚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放進他掌心。

鳳鸞宮內務對牌,邊角磨得發亮,落下時有分量。

“這牌子給你,不是把鳳鸞宮送你。是借你一把刀。”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

“娘娘這麼小氣?”

“嫌小氣就還來。”

“那不行,到手的刀哪有還的理。”

他把對牌收進袖中,指腹在邊角上一壓。

“那微臣也回娘娘一句。”

“講。”

“從今天起,鳳鸞宮對外的事,先過我手。藥,信,人,賞賜,舊交,一個都別放進來。娘娘對內鎮宮,別再給人留縫。誰再拿蕭家壓你,你就讓他來找我。”

蕭若媚看著他。

“找你做什麼?”

“找微臣這條瘋狗。咬人不吐骨頭那種。”

她點頭。

“好。”

“答應得這麼快?”

“本宮還沒蠢到把刀遞出去,又去握刀刃。”

“娘娘總算活明白了。”

蕭若媚抬手在他胸前輕推了一下。

“少得了便宜還賣乖。”

楚澤剛要開口,腦中忽然掠過一道冷聲。

“階段整合完成。”

那聲音短得像針,直扎進骨縫裡。

楚澤手指在袖中一頓,銅牌邊角硌住掌心。

他臉上沒露出半點痕跡,只把冷茶推遠,換了新水。

蕭若媚看著他的手。

“疼?”

“銅牌硌手。”

“活該。”

“娘娘今天罵我罵順口了。”

“你欠罵。”

外頭又有腳步聲,從遠處廊下掠過,沒往內殿停。

宮人壓著嗓子傳話,幾聲“太廟”、“換防”、“香火”斷斷續續擠進來,很快又散了。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溼氣,也帶著一股香火味。

蕭若媚轉頭看向窗外。

“你回來前,本宮把鳳鸞宮最後兩處暗格清了。”

“藏了什麼?”

“舊藥,舊信,舊牌子。”

“捨得?”

“留著髒手。”

“這才像話。”

“還有幾封蕭家的密信,本宮沒燒。”

楚澤抬眼。

“給我?”

“給你看,別想拿走。”

“娘娘防我防得挺細。”

“本宮押你,不是賣身給你。”

楚澤笑了一聲。

“行,押歸押,賬歸賬。這樣好,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蕭若媚瞥他。

“誰跟你親兄弟?”

“打個比方。”

“以後少打。”

“行,娘娘說了算。”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點縫。

宮道上有人跑過,衣襬帶起水聲。

遠處禁衛甲葉輕碰,像雨打瓦。

蕭若媚眉心壓了下去。

“太廟調人,坤寧宮走東夾道,趙家守外階。都在動。”

“動就對了。不動才麻煩。”

“接下來去哪兒?”

楚澤站到她身側,望向宮城深處。

“太極殿。”

“現在?”

“不急。”

“不急?”

“它比咱們急。”

蕭若媚側目。

“你憑什麼這麼篤定?”

“李德全吐了一個細節。”

“什麼?”

“太廟供的香,一直是檀香。可他最後一次去太極殿送冊子,聞到的是龍涎香。”

蕭若媚的手停在窗欞上。

“龍涎香只供太極殿正殿。”

“嗯。”

“太廟若真閉關清修,不該用這個味。”

“所以啊,戲臺子搭錯香了。”

楚澤看著遠處那片屋脊。

“等它自己先動。”

話音剛落,宮城最深處忽然傳來第一聲鐘響。

咚…………

窗紙一顫。

蕭若媚手指扣住窗欞。

楚澤抬頭,望向太極殿方向。

第二聲。

第三聲。

鐘聲一下下砸過來,越過宮牆,壓過迴廊,驚醒整座皇城。

蕭若媚臉色變了。

“九響…….”

第四聲。

第五聲。

她轉頭看向楚澤,嗓音發緊。

“太極殿的九鍾,不是封龍祭,就是…………”

第六聲。

第七聲。

楚澤袖中的鳳鸞宮對牌壓著掌心,銅邊冰得扎手。

第八聲。

第九聲。

鍾音還在宮裡滾,遠處腳步聲已經炸開。

宮人奔走,禁衛換列,像一夜之間所有門都開了。

蕭若媚盯著太極殿方向,喉間滾了一下。

“皇帝出關了。”

楚澤聞著風裡那股越來越重的龍涎香,慢慢眯起眼。

“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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