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仙尊印記前塵一角
陣門一合,耳邊的水聲還在打轉。
從洗罪池退出來時,蕭若媚帶著蘇月晴先去前殿壓動靜,楚澤只留下一句“我去收尾”,轉頭就把從第一階邊緣刮下來的那點灰白石屑帶回了密室。
門閂一落,掌心那道被石階磨出來的淺口子還在發燙。
案上只點著一盞燈。
楚澤把石屑攤開,指腹壓著邊沿,先看見了兩個字。
太初。
他盯了片刻,喉結動了動,袖口往上一捋,露出腕上那道舊傷,嘴裡低低冒出一句。
“行啊,費這麼大勁把我引回來,別是想直接送我上路吧。”
話落,他沒急著碰,先挑高燈芯,又倒了半盞冷水,把指尖洇溼,這才按上去。
水一沾,灰白底色慢慢散開,字縫裡露出更細的刻紋,收筆處藏著一記回勾,和他在第一階上看見的那道線扣得嚴絲合縫。
楚澤把石屑捻起來,對著燈一照,後腦猛的一炸。
像有人拿錐子照著骨縫狠狠幹進去,又擰了一圈。
耳邊跟著撞開一聲提示。
【檢測到殘缺迴響,正在調取宿主記憶。】
石屑磕上案沿,脆響一聲。
楚澤吸了口氣,指頭按上太陽穴,嘴上還沒忘擠兌。
“你這架勢,像我掀了你祖墳。”
系統沒接話。
頭裡的疼卻一寸一寸往深處鑽,肩骨發僵,左肋那兩根斷骨也跟著抽。
他半邊身子壓在案邊,呼吸發短,眼前燈焰一晃,案上的“太初”忽然拉遠。
白光一閃,畫面硬生生塞了進來。
先是一條玉階。
高得沒頭,長得沒邊,血順著臺階往下流,拖出一道道痕。
階頂站著個人,袍擺垂著,袖口壓著一截斷槍,槍身裂口還掛著血。
楚澤眉頭一壓,嘴裡擠出一句。
“誰啊,擺這麼大譜。”
下一秒,鏈聲轟然砸下來。
鐵鏈從天上垂落,拖地時擦出火星,鏈頭穿進琵琶骨,血從肩胛下往外湧。
那雙手撐著地,掌心全是裂口,指節卻還死死扣住白玉縫。
楚澤喉嚨一緊,牙根跟著發酸。
“還挺能扛。”
這句剛落,一張臉壓了下來。
瘦,沉,眉骨壓著,鼻樑挺著,眼窩深得嚇人。
那人往下看時,像在看一件早該碎掉的東西。
楚澤只掃了一眼,胸口就像堵了口悶氣,熟得邪門,邪門到他想掀翻眼前這張案。
“你他媽是誰。”
沒人回。
畫面再換。
黑水翻湧,水裡有龍影,九道鎖鏈從四面紮下來,釘住的不止是人,連天都一併釘死。
雲壓得極低,雲下有人起陣,陣眼一轉,山脈一截一截往下塌。
楚澤右手跟著一抬。
掌心裡有道舊印,邊沿裂著,像刀口,也像烙痕。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低,沉,壓著血氣,偏偏穩得很。
“想拿這方天困我?”
後面的話讓鏈聲淹了。
像有人貼著耳邊笑,又像遠處有鍾,一下一下敲進骨頭裡。
楚澤猛地低頭,冷汗砸上案面,把“太初”兩個字浸出一層水色。
燈火連跳三下,他撐著桌沿,手背筋脈都繃了出來。
【太初印記校驗中。】
【校驗中斷,當前許可權不足。】
“又許可權不足。”
楚澤咬著這四個字,指腹在額角壓出白痕,壓了半天,反倒笑了一聲。
“你們這套話術真省事,問什麼都是許可權不足。那你乾脆閉嘴,別一驚一乍。”
系統沉了下去。
屋裡只剩燈油細細往下燒的聲。
楚澤緩了兩口氣,重新看向案上的石屑,眼裡一點點壓沉。
方才那些畫面,別人看了多半當成瘋病發作,他卻從裡頭拎出一根線。
玉階,鎖鏈,陣眼,還有那張臉。
這些東西合到一處,像在告訴他一件事。
這天,有人拿來做籠子。
這宮裡,有人拿來做鎖。
皇帝那邊,多半也不是坐在高處看戲的人,像鑰匙,像鎖芯,怎麼都脫不開。
而他,十有八九就是籠子裡那頭最該老老實實趴著的東西。
楚澤盯著“太初”兩個字,嘴角扯了扯。
“你給我看這個,到底是怕我忘,還是怕我想起來。”
屋裡靜了兩息。
系統這回回得短。
【宿主狀態異常,建議休眠。】
“休眠個屁。”
楚澤把石屑一收,塞進袖裡,手指順勢摸了摸那片碎渣,像確認它還在。
“我這條命本來就薄,再睡一覺,誰知道醒來還是不是我。你真想幫忙,先把我腦子裡那口鏈拆了。”
【無法執行。】
“那就少說兩句。”
楚澤撐著桌沿站穩,沒往門口去,目光反倒落到地磚上。
先前滴下來的那點水還沒幹,順著磚縫鋪開一條細線。
他把燈挪近半寸,磚邊那些舊痕跟著露了頭。
牆根一截,案腿邊一截,門檻邊又一截。
斷斷續續,偏偏能接上。
楚澤蹲下去,指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嘴裡低低唸了一句。
“不是暗道。”
再看一眼,唇角那點笑意沒了。
“是線。”
洗罪池邊那道水痕,密室地磚上這道舊痕,像一根釘子從上往下扎,鳳鸞宮正卡在中段。
密室不是隨手挖出來的地方,像拿來壓陣,也像拿來看門,底下多半還連著什麼。
楚澤撥出一口氣,手又摸上袖裡的石屑。
“行,真行。”
“我住的地方,還是個釘子眼。”
“這宮裡的人手筆夠大,關人都關出花來了。”
系統忽然又響了一聲。
【印記觸發,底層協議出現回聲。】
楚澤抬眼,眸子跟著一沉。
“你剛說什麼。”
【底層協議。】
“再說一遍。”
這回,屋裡靜得更久。
【當前許可權不足,無法展開。】
楚澤沒追問,食指在桌沿上點了兩下。
底層協議。
太初。
殘缺迴響。
三個詞在腦子裡撞來撞去,撞得人頭皮發麻。
他以前只當自己命差,陰差陽錯捲進宮裡,能活一天算一天。
現在再看,從他掉進這口井開始,井口上頭就有人站著。
有人等他往上爬。
有人怕他爬出來。
還有人,正用整座天下壓著他,不讓他把自己的名字想全。
楚澤把手按上案面,五指一點點收緊,木頭在掌下發出細響。
“行。”
他垂著眼,聲音壓得很低。
“關我是吧。那你們可得看緊了。”
“等我把這籠子拆開,先找伸手那個人算賬。”
系統沒接。
燈焰輕輕一晃,楚澤把案上的水痕抹平,又把那點碎屑往懷裡壓實,免得待會兒出去時掉出來。
剛收拾完,外頭就傳來一陣亂腳步,踩得急,踩得散,像有人一路跑一路回頭看。
楚澤眼皮一抬,手已經摸到了桌下那把小刀。
腳步停在門前。
兩下敲門聲跟著落下,又快又輕,像怕驚著什麼,又急得管不了規矩。
門外那人嗓子都尖了,隔著門板直打顫。
“楚公公,楚公公,您在裡頭沒有,快開門,出大事了。”
楚澤沒動,指尖壓著刀柄,聲音從門裡壓出去。
“誰。”
門外急忙回了一句。
“奴才小順子,殿外值夜的,平日給您跑腿那個。您快開門啊,真出事了。”
楚澤眼神微停。
是小順子。
這人膽子不大,腿腳倒快,平時讓他遞個話送個藥都利索,最要緊的是嘴嚴,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
楚澤沒開門,先問。
“先說事。”
門外的人喘得厲害,像剛從哪條死路里鑽出來,聲音都劈了一半。
“李公公那邊完了,皇后發了話,鴆酒已經送過去了,人正押往冷宮行刑,怕是熬不過今夜。”
屋裡那盞燈猛的跳了一下。
楚澤站著沒出聲,懷裡那點石屑卻像忽然燒了起來。
系統在耳邊響了一下。
【相關舊線,正在斷開。】
楚澤眼裡一沉,嘴裡吐出一句。
“斷個屁。”
門外的小順子沒聽清,貼著門又催。
“楚公公,咱們的人剛遞出來的信,晚一步就真見不著活口了。外頭已經有人往冷宮去,像是盯著收屍的,奴才不敢耽擱,這才直接跑來找您。”
楚澤抬手捏了捏眉心,頭裡的疼還沒退,偏偏這一下又壓過來。
他靠著案沿緩了口氣,嘴裡先罵了一句。
“還真會挑時候。”
門外的小順子急得快哭出來。
“您快拿個主意啊,李公公一張嘴要是閉死了,前頭那條線就沒了。奴才來時瞧見坤寧那邊的人也在動,像是怕他說出什麼。”
楚澤聽著門外那串急話,目光重新落回地磚那條線。
洗罪池,太初,底層協議,李公公。
真相剛露頭,滅口就跟著撲上來。
這手倒夠快。
楚澤忽然笑了下,笑意卻沒進眼裡。
“我這邊剛摸著門縫,你們那邊就忙著封口。行,真當我只會站著看。”
門外的小順子貼著門,聲音都壓低了。
“楚公公,您跟誰說話呢。”
“跟狗。”
楚澤把小刀塞回原處,袖中的石屑掖得更深,又抹了一把案面,把那幾個指印和水痕一起掃淨。
他順手吹了吹燈,把火頭壓小,省得回來時一眼就讓人看出有人動過。
門外又傳來一句,急得發顫。
“公公,咱們還去不去啊。”
楚澤壓著門閂,沒立刻拉開,只隔著門板問了一句。
“李公公現在到哪了。”
“剛過西廊,再往前就是冷宮那邊的岔口。抬酒的人是皇后宮裡的,押人的是慎刑司的,邊上還跟了兩個面生的嬤嬤,臉都板著,像怕他死得不夠快。奴才沒敢湊太近,遠遠瞄了一眼,李公公嘴裡還堵著布,人還醒著呢。”
“醒著就行。”
楚澤吐出這四個字,喉間像壓著砂。
門外的小順子一怔,立刻接上。
“公公,您有法子”
“法子多得很。”
楚澤把門拉開一條縫,先看了一眼外頭。
小順子額頭全是汗,臉白得像紙,袖口還沾了點牆灰,顯然一路抄近道跑過來。
楚澤掃完這一眼,把門徹底拉開,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慌什麼,人還沒進棺材。”
小順子張著嘴,喉結直滾。
“可皇后那邊下的令,誰敢攔啊。再晚一點,李公公灌下去一口,神仙都救不回。”
楚澤往外走,腳下沒停,聲音卻壓得很穩。
“誰說我要救他了。”
小順子愣了一下,急忙跟上,步子都亂了。
“啊,不救,那咱們去幹啥。”
“搶話。”
楚澤抬手把門帶上,門閂一扣,話音也跟著落下。
“他活著,嘴得張。死了,嘴也得給我撬開。”
小順子聽得後背發緊,連忙壓低嗓子。
“公公,您這話聽著怪嚇人。”
“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就是今夜這局,像有人專門衝著咱們來的。”
楚澤瞥他一眼。
“你還不算太笨。”
小順子抹了把汗,跟著楚澤快步往外走,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忙湊近一點。
“公公,奴才還打聽著一件事。蕭主子那邊剛回殿,就有人過去試探,話裡話外都在問您在哪。奴才裝傻混過去了,可他們八成還會再找。”
楚澤腳下一頓,又繼續往前。
“誰的人。”
“像坤寧宮,也像司禮監,奴才沒敢細看。”
“行,知道了。”
“那要不要先給蕭主子遞個話?”
楚澤沒回頭,只甩下一句。
“她那邊不用你操心。”
小順子連忙閉嘴。
迴廊風一過,楚澤懷裡的石屑輕輕硌了下胸口。
那點硌人的硬意像提醒,也像催命。
他抬手按了按衣襟,指腹隔著布料壓住那塊東西,腳下更快。
小順子在後頭小跑著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公,咱們真要明著去攔啊。慎刑司那幫人下手黑,皇后宮裡的嬤嬤更不好惹,萬一當場翻臉......”
“翻臉就翻臉。”
楚澤頭也沒回。
“今夜誰敢讓我閉眼,我就先讓誰睜不開眼。”
小順子聽得心口一跳,忙不迭點頭,點完又想起楚澤沒看自己,只能加快腳步追上去。
走過廊角時,楚澤忽然停了下。
小順子差點撞上來,連忙剎住。
“公公。”
楚澤偏了偏頭,聲音很低。
“方才你來時,後頭有人跟著沒有。”
小順子想了想,額頭汗又冒出來了。
“奴才繞了兩道,前頭沒人,後頭......後頭有個影子像是晃過一下,奴才不敢回頭看,就一口氣跑來了。公公,真有人盯上咱們了?”
楚澤笑了聲。
“盯得好。”
“啊?”
“盯上我,總比盯上死人強。”
他說完,抬腳就走,衣角掃過廊邊,步子穩得嚇人。
小順子看著他背影,心口那陣亂意反倒壓下去一點,趕緊跟了上去。
楚澤一路往前,腦子裡那張臉、那條鏈、那兩個字還在翻。
太初。
李公公。
一條是往下扎的舊線,一條是眼下就要斷的活口。
都得抓。
都不能丟。
前頭風口一轉,冷宮那邊的燈影已經遠遠露了頭。
小順子剛想再開口,楚澤先抬手一壓,示意他閉嘴。
兩人腳下同時緩了半拍,遠處隱約有說話聲飄過來,像慎刑司的人在清路,也像宮裡嬤嬤在催。
楚澤眯了眯眼,手掌在衣襟上輕輕一按,把懷裡的石屑徹底壓穩,隨即低聲落下一句。
“知道了。”
“讓他等著,我這就去看看,宮裡死個人,別又把路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