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守獄人夜探試鋒芒
屋脊碎瓦一響,楚澤呼吸便壓進了喉嚨。
他在門後守了半夜,那枚銅錢沒再響,等來的卻是屋頂這一腳。
屋裡床榻旁的活磚下還藏著殘頁,懷裡也揣著黃銅小盒,若讓這人落進屋內,鳳鸞宮今晚就不只是搜一遍那麼簡單了。
耳房那邊悶咳了一聲,又硬生生壓了回去,像有人醒了,也不敢出聲。
楚澤抬頭,武帝神瞳頂上屋樑。
簷口趴著一團黑影,像塊溼布貼在夜裡。
那股冷澀氣味沿著瓦縫往下壓,宮燈火苗縮了一截,連廊下的蟲聲都沒了。
“真會挑時候。”
楚澤低罵一句,門栓一推,反手扣死,翻窗踩上回廊,順著簷角上了屋頂。
鞋底剛落瓦面,左肋舊傷就抽了一下,疼得他牙關一緊。
不能躲。
躲在屋裡,等於把門讓出去。
上屋頂,還能把這人攔在門外。
另一側屋脊上,黑影蹲著不動,手搭在瓦沿,指尖按住一處舊痕。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宮燈又暗了一寸。
楚澤衝那邊拱手,聲音壓得很低。
“夜深露重,您走錯門了。鳳鸞宮窮得很,補瓦的錢都得東挪西湊,值錢物件?沒有。”
黑影沒接話,手掌往下一壓。
楚澤頭皮一麻,腦子裡像鑽進一根細針。
昨夜壽宴、名冊、殘頁,那些畫面一頁頁往上翻,像有人伸手要把他腦袋掀開。
“嘖,來真的啊…….”
右手按住屋脊,五指扣進瓦縫。
純陽真氣收回丹田,斂息術沉到最底,神魂隱匿術硬往靈臺上一扣。
那根細針停了半拍。
黑影終於開口,聲音像從井底撈出來。
“盒子。”
楚澤肩膀一縮,臉上立刻換成慫樣,手掌還撐著瓦,撐得穩。
“爺,什麼盒子?奴才身上窮得叮噹響,您要找盒子,怕是得去庫房問問。”
黑影停了停。
“懷裡。”
楚澤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臉。
“懷裡有命,半條。您要的話,拿去也行,別嫌輕。”
黑影抬起另一隻手,食指對準楚澤眉心。
轟的一下。
楚澤耳邊全空了,像有人把一盆雪水倒進腦子。
舌尖咬破,血味壓住喉口那聲悶哼,右手五指往瓦縫裡又扣深了一分。
黑影的聲音沒變。
“誰給你的?”
楚澤喘了口氣,嘴角扯出一點笑。
“爺,奴才這腦子慢。您這麼問,奴才真答不上來。鳳鸞宮裡能給奴才東西的,也就娘娘、小廚房、藥房那幾隻手。您要查,先查炭火夠不夠,飯裡有沒有沙子,保準比問奴才快。”
黑影的指尖往前壓了半寸。
楚澤眼前一黑,喉口立刻翻起血腥味。
懷裡的黃銅小盒貼著皮肉,像一塊燙鐵,明明封得死,仍留著髓液那一點餘味。
那味太細。
偏偏這種人,聞得到。
“再答。”
黑影每句話中間都要停半息,像在數牢門上的鎖。
“誰,給,你,的?”
楚澤額角汗珠落進眼裡,澀得厲害。
他沒抬手擦,順著那股壓迫,把體內那點鎖龍散藥氣往上頂。
純陽真氣一卷,丹田邊的灰黑藥氣翻起來,沿著經脈衝向喉口。
疼。
像拿鏽刀刮喉嚨。
楚澤心口發緊,嘴上還不敢斷。
“您別催,奴才怕,一怕就想不起來。真要說懷裡藏了什麼,也就是娘娘賞的一口飯,一碗藥,再加幾句活命的瞎話。”
黑影沒動。
“藥。”
楚澤心頭一跳。
來了。
他猛地偏頭,一口黑血吐進瓦溝。
血沫掛在青瓦邊,苦腥味順風散開,鎖龍散的藥氣混在裡面,像一條爛繩子,剛好纏住那點髓液餘味。
楚澤抬袖抹嘴,半邊身子順著屋脊歪下去,喘得斷斷續續。
“娘娘給的,真就這點。您若要,奴才掏給您看。只是這藥髒,別汙了您的手。”
黑影的指尖收回半寸。
下頭又響起幾聲輕咳,馬上沒了聲。
有人在被窩裡憋著,不敢翻身。
黑影低頭看著那口黑血。
“鎖龍散。”
楚澤伏在瓦上,咳了兩聲,把嘴邊的黑血蹭進袖口。
“是。宮裡賞的好東西。奴才這種身子,哪配吃補藥?能吊住一口氣,就算娘娘開恩。”
“鎖龍散,壓髓液。”
黑影這句話比前面多了兩個字,落下來像釘子。
楚澤手指輕輕一顫,又馬上鬆開。
差點露餡。
他把喉嚨裡那點血又往外逼了逼,聲音啞得像破鑼。
“爺,您說笑了。奴才連髓液是酒是藥都不知道,拿什麼壓?奴才這條命都快讓藥壓沒了,還敢壓別的?”
黑影手指在屋脊上點了兩下。
青瓦無聲裂開三道細痕,痕口卡進瓦紋裡,像早就長在那裡。
楚澤看見了,沒動。
黑影忽然站起半截,腳尖往楚澤這邊挪了一寸。
瓦面下的冷意跟著逼來,像要貼到他胸口。
“搜身。”
兩個字一出,楚澤後背汗毛全豎了起來。
懷裡的黃銅小盒不能讓他碰。
盒蓋上有殘味,盒底還有那道舊劃痕。
一旦這人拿到手,鎖龍散這口黑血就白吐了。
楚澤咬住舌尖,硬把第二口黑血頂上來,沒立刻吐,先讓血沫從鼻腔裡嗆出來。
整個人往旁邊一滑,胸口撞在瓦脊上,幾片瓦嘩啦一響,像他連身子都穩不住。
“爺,別。”
他伸手按住胸口,指縫裡全是血。
“真別搜。奴才身上不乾淨。娘娘的人瞧了都嫌晦氣,您犯不著。”
黑影停住腳。
“怕?”
楚澤抬起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怕啊。奴才怕疼,怕死,也怕您一摸就嫌髒,回頭還要滅口。您這種大人物,手上沾奴才的血,不值。”
黑影垂著頭,沒開口。
楚澤把那口血咽回一半,又嗆出來一半,瓦溝裡黑紅一片。
鎖龍散的苦氣重了不少,順著風往黑影那邊飄。
這口血不是求饒。
是餵給對方的一條假線。
黑影的手掌慢慢抬起,掌心對準楚澤後心。
楚澤眼皮一跳。
“爺,您還來?”
話剛出口,那股力已經落下。
胸口像壓上一塊石碑,喉嚨發緊,舊傷處像炸開。
楚澤順勢伏下去,手指從瓦縫裡鬆開,整個人沿著屋脊滑了半尺,撞得瓦片亂響。
“咳......咳......”
血沫從嘴角往下滴。
“奴才真沒騙您。您要看,連骨頭都能翻出來。就是別動手,奴才怕疼,真怕。”
黑影看了他兩息,目光沒落在臉上,只落在瓦溝裡的黑血上。
“廢料堆裡養出來的東西,也敢沾那味髓液。”
楚澤背貼著瓦,喘了好幾口。
“爺罵得對。奴才要真有那本事,也不至於讓您堵在屋頂上。娘娘近來身子差,藥房送得勤,奴才喝得慢,嘴裡總留苦味。怕是衝了您的鼻子。”
黑影沒答。
他又停了半息。
“盒子,留著。”
楚澤眼皮垂著,手指在袖下蜷了一下。
這話不是問。
是試。
“留著什麼呀,爺。奴才留不住錢,留不住命,連飯都要看娘娘臉色。您若真缺盒子,明兒奴才去內務那邊偷一個,漆盒、木盒、銅盒,您挑。”
“油嘴。”
黑影掌心微微一壓。
楚澤悶哼一聲,第二口黑血全吐了出來,血落在瓦溝裡,沿著青瓦縫往下流。
這回不是裝的。
神魂隱匿術硬頂那一下,靈臺像捱了一錘,武帝神瞳跟著發澀,眼前黑影都重了兩層。
黑影終於收手。
屋脊上的冷意退了半尺,院中燈火晃了一下,亮回半寸。
楚澤趴著沒動,喘聲一輕一重,嘴裡還掛著討饒。
“爺,奴才這條爛命,真不經按。您再按一下,明早鳳鸞宮就得多報一具屍。到時候娘娘問起來,奴才也沒法替您圓啊。”
黑影看著他。
“貴妃?”
楚澤立刻接上。
“對,貴妃娘娘。她罵人厲害,賞藥也厲害。奴才這身子就是她養的,您若不嫌麻煩,去問她,別問奴才。”
黑影沒有再往前。
鳳鸞宮安靜得像口井。
片刻後,那團黑影往後一折,整個人散成一縷煙,順著夜風退向宮牆。
瓦面上的壓迫跟著鬆開,下頭幾盞宮燈齊齊亮了些,耳房裡的咳嗽也停了。
楚澤還趴在瓦上,沒馬上起。
那股氣息遠了,再遠,最後只剩屋脊上的夜風。
他抬袖擦了擦嘴,黑血在袖口抹開,手背發冷。
靈臺還在跳,像有人拿針扎著,武帝神瞳一收,眼前立刻泛起一層黑霧。
“媽的,真疼。”
他低聲罵了一句,先看那三道瓦痕。
指力收著,沒下死手。
可隔著屋脊壓人吐血,已經夠了。
若這人落地,鳳鸞宮今晚至少要死幾個。
楚澤翻開旁邊一片活瓦,指尖探進瓦下暗格,摸到一截細線。
他把懷裡的黃銅小盒取出,用袖口把盒蓋擦了三遍,連同一小撮沾著鎖龍散血氣的舊布塞進暗格。
盒子不能丟。
味也不能斷得太乾淨。
那人既然循味來,就得讓他下回還循著這股爛藥味走。
院子底下傳來小六子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叫。
“楚公公?您沒事吧?奴才點燈上去瞧瞧?”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
小六子站在廊下,手裡攥著火摺子,腿還在抖,偏偏沒跑。
“別上來,燈也別點。”
“可、可奴才聽見瓦響了,還有咳血聲......”
“風大,瓦松。你上來再踩碎幾片,明兒貴妃娘娘罵人,你替我挨?”
小六子嚥了口唾沫。
“那奴才在下頭守著?”
“守什麼守?回屋,關門,誰問都說睡死了。”
“哎,哎,奴才明白。”
腳步聲退了兩步,又停住。
“楚公公,真不用叫太醫?”
楚澤扯了扯嘴角。
“叫太醫來給我收屍嗎?滾回去睡。”
小六子立刻跑遠,跑到一半還差點絆在門檻上,木門輕輕合上。
楚澤扶著屋脊坐起來,背上全是冷汗。
衣料貼著皮膚,黏得難受。
他沒有去管,先把氣息重新收死,又用指腹蹭掉嘴角黑痕。
那道影子多半不是本體。
來試門檻,試味,也試鳳鸞宮裡有沒有活物藏著爪子。
鎖龍散這層爛皮,今夜擋住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還懸在脖子上。
楚澤低頭看著瓦溝裡那灘黑血,喉嚨又發癢。
“明天還得補一層局......”
聲音落在風裡,很輕。
他把活瓦壓回去,指尖在瓦縫邊抹了一道血痕,又用袖口擦掉大半,只留一點苦氣。
做完這些,才撐著屋脊站穩。
剛要翻身下屋,腦海裡忽然響起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提示音。
比平日多了點停頓。
“判定:宿主當前偽裝行為,存在誇張成分。”
楚澤腳下一頓,手還搭在瓦沿上,半天沒動。
提示音又響了一下。
“補充判定:目標未完全解除鎖定。”
楚澤盯著腳下那片瓦,唇角的血痕還沒幹。
“你現在連這個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