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雙重間諜蕭家暗網
入夜後,鳳鸞宮外頭松,裡頭緊。
西角門的人已經撒了出去,偏殿的痕跡也清乾淨了,書房裡只剩一盞燈。
銅錢壓在書案上,燭火一晃,那個“蕭”字舊得發暗。
楚澤兩指按著那枚錢,指腹從背面三道斜槓上慢慢蹭過去。
“這玩意兒,娘娘以前見過?”
蕭若媚手裡捧著半盞冷茶,沒喝,茶蓋在盞沿上輕輕一碰。
“見過。蕭家外莊清賬用過,後來收了,再沒往外放。”
“今日午時那碗湯裡,也有它。”
茶蓋停住。
蕭若媚抬眼。
“再說一遍。”
“送毒湯的小太監,袖裡藏著一枚一樣的銅錢。”楚澤把錢推過去,“這東西能認門,也能認人。至少午時那條送湯的路,是拿它通關的。”
蕭若媚盯著那枚錢,唇線壓得平直。
“本宮沒讓蕭家的人碰鳳鸞宮。”
“娘娘沒讓,不代表他們沒來。”
楚澤收回銅錢,目光落到東邊書架下。
木板邊有一道新泥痕,溼氣還沒散。
那地方他早就看見了,只是一直沒點破。
“書架後頭那條路,娘娘給誰留著?”
蕭若媚側過臉看去,手指一緊。
“換燈油的小門,宮裡舊道,只有老嬤嬤和內庫的人知道。誰也不許碰。”
“今夜有人碰了…….”
話音剛落,書架後傳來一聲木扣響。
蕭若媚把茶盞放回案上,瓷聲一下扎進書房裡。
楚澤沒回頭,指尖在案角輕輕敲了兩下。
“娘娘,坐穩。”
書架後的暗格縮排去半寸,黑布先探出來,接著是一隻手。
那隻手瘦,骨節粗,少了半截小指。
黑衣人鑽出暗門,靴底帶泥,先撣了撣斗篷,才抬頭看人。
先看蕭若媚,再看楚澤。
“娘娘倒會藏人。”
蕭若媚沒動,手掌壓住案邊。
“你誰的人?”
黑衣人從懷裡取出一個黑漆小盒,放上案几,盒蓋上的紅蠟裂著口。
“家裡的人。娘娘連這都看不出來,最近藥沒按時吃,腦子也慢了?”
蕭若媚盯著盒子。
“本宮吃不吃藥,輪得到你問?”
“輪得到。”
黑衣人下巴一抬,話裡帶著蕭家下人的老派腔調。
“月初七該送的丸子,你沒動。前日送來的壓制湯,你也沒喝淨。家裡問了三回,娘娘還想拖到什麼時候?”
楚澤拈起一張廢紙,紙角在指間轉了一下。
“說話挺衝啊。蕭家養出來的,都這味兒?”
黑衣人這才正眼看他。
“你就是那個小太監?”
“奴才命輕,站哪兒都不礙眼。”楚澤笑了一下,“你繼續,別因為我誤了正事。”
黑衣人鼻子裡哼了一聲。
“娘娘,家裡給你臉,你得接著。鎖龍散的壓制丸子,一日都不能斷。今日御膳房出了事,外頭已經亂了,家裡很不痛快。”
蕭若媚指尖在案沿上一壓。
“什麼叫家裡不痛快?”
“就是家裡不想再陪娘娘耗。”
黑衣人把盒子往前推了半寸。
“鳳鸞宮這個位置,蕭家扶得起你,也扶得起別人。二房那邊早有準備,名冊、生辰、進宮的牌子,都有人看著。娘娘別把自己當獨一份。”
燈火晃了一下。
蕭若媚臉上血色退了些,聲音卻沒高。
“蕭家要換本宮?”
“娘娘聽話,自然還是貴妃。娘娘要拿喬,藥可以停,路也可以換。”
楚澤指尖又在案角一敲。
“這話說得挺有底氣。藥都捨得停?”
黑衣人斜了他一眼。
“閉嘴。一個淨了身的東西,也配聽蕭家的家事?”
“行,奴才閉嘴。”楚澤把廢紙折了折,塞進袖裡,“你們聊,我聽個熱鬧。”
蕭若媚的手慢慢移到黑漆小盒上。
她沒立刻開啟。
“家裡讓你來,就為催藥?”
“催藥,驗人,遞話。”
黑衣人把斗篷往後一甩。
“皇后那邊的髒東西,不是白讓娘娘沾的。你吃家裡的藥,才能壓住那條線。你一停,毒線回頭纏身,幾日都扛不過去。家裡讓你守鳳鸞宮,不是讓你耍性子。”
蕭若媚抬眼,盯著他。
“你說得這麼順,像早等著本宮出事。”
黑衣人一笑。
“蕭家的女兒多,宮裡的位子少。誰有用,誰上。娘娘要懂這個理。”
楚澤摸出那枚蕭字銅錢,在指間轉了半圈。
“原來是這樣。”
黑衣人眉頭一皺。
“你又插什麼嘴?”
“隨口捋一下。”楚澤抬眼,“午時那碗湯,有這枚錢。你這盒藥,也帶蕭家紅蠟。一個往裡送毒,一個往外送解,路子踩得挺齊。”
黑衣人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少胡扯。皇后那邊,跟蕭家有什麼關係?”
“我說皇后,你急什麼?”
楚澤把銅錢放回案上。
黑衣人肩頭一僵。
蕭若媚手指扣住盒蓋,紅蠟裂口在她指甲下碎了一點。
“開啟。”
黑衣人眉梢動了動。
“娘娘,藥是給你吃的,不是給你看的。”
“本宮讓你開啟。”
書房裡靜了。
黑衣人看著蕭若媚,片刻後伸手揭開盒蓋。
三粒青瓷丸躺在裡頭,丸面蒙著一層灰。
蕭若媚低頭聞了一下,手指頓住。
“這味道......”
楚澤接過話。
“跟午時湯碗邊沿的藥灰,一個底。”
黑衣人臉色沉了下去。
“小太監,藥路這種東西,你懂個屁。”
“我不懂蕭家家法,我只懂一件事。”
楚澤語氣輕,手指卻停在案角沒動。
“外頭有人要娘娘病,家裡有人要娘娘怕。病了,怕了,就得回來吞你們喂的藥。你們捨不得她死,死了就沒法用。你們要她聽話。”
黑衣人手往袖裡摸。
蕭若媚看見了,聲音一落。
“留活口。”
“聽見了。”
楚澤指尖在案角連點三下。
黑衣人袖中短刃剛出半寸,胸口猛地一縮,整個人跪了下去。
刀尖擦著桌腳落地,叮的一聲。
他一手扣住心口,一手撐著地,臉色發青。
“你......做了什麼?”
楚澤繞過書案,把那隻黑漆小盒踢到燈下。
“你進門前,手碰過暗門銅釦。銅釦上有我抹的藥粉。你又一路抱著這盒丸子,氣口早亂了。別抬頭,越抬越喘不上來。”
黑衣人額上汗珠往下砸。
“你敢陰我?”
“你從暗門摸進鳳鸞宮,還帶刀,我不陰你,難道請你吃席?”
楚澤蹲下,拿起那三粒青瓷丸,在掌心裡掂了掂。
“娘娘問什麼,你答什麼。答慢了,我就讓你慢慢憋著。”
黑衣人咬牙看向蕭若媚。
“娘娘,家裡沒想害你。家裡要你穩住,別讓皇后那邊佔了便宜。”
蕭若媚走到他面前,裙襬停在短刃旁。
“午時那碗湯,誰遞的路?”
黑衣人不吭聲。
楚澤把一粒丸子捏在指間,湊近燈火。
丸子外層灰皮受熱,冒出一絲藥味。
黑衣人喉嚨一緊,胸口起伏亂了。
楚澤看著他。
“這味兒你熟吧?湯裡那層灰,也是它。蕭家把毒路遞出去,再把解藥遞回來。皇后下手,蕭家收人。娘娘只要一怕,就得按你們的日子吃藥。”
“放屁!”
黑衣人想撲起來,膝蓋卻在地上一滑,又跪了回去。
楚澤一掌按上他肩頭,壓得他骨頭咔的一聲響。
“嘴硬沒用。你剛才聽見皇后兩個字,肩膀先動了一下。你怕的不是皇后,你怕我把兩條線併到一起。”
蕭若媚盯著那三粒藥。
“這藥,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楚澤沒看她,只盯著黑衣人。
“它能壓毒,也能養毒。吃了能緩一陣,不吃就要命。娘娘,你以為家裡給你一條活路,其實他們給的是一條鏈子。”
蕭若媚喉間動了一下。
“鏈子?”
“嗯。”楚澤把藥丸放回盒裡,“拿藥吊著命,拿毒嚇著人。等你離不開這盒東西,他們讓你往東,你就不能往西。讓你替蕭家擋刀,你還得謝他們給了藥。”
黑衣人眼皮跳了跳。
“你懂什麼!沒有家裡,娘娘早讓皇后那邊弄死了!”
蕭若媚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落在燈下,像瓷片刮過桌面。
“所以本宮還得謝蕭家?”
黑衣人喘得厲害。
“娘娘,你是蕭家女。家裡扶你進宮,給你藥,給你人,哪一樣少了?你如今為了一個小太監疑家裡,傳回去,老太爺會怎麼想?”
蕭若媚蹲下身,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少拿老太爺壓本宮。”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娘娘......”
“本宮問你,二房遞的是誰的名?”
黑衣人閉嘴。
蕭若媚手指一鬆,站起身。
“楚澤。”
“在。”
“讓他開口。”
楚澤低頭,把那枚蕭字銅錢丟到黑衣人面前。
銅錢滾了半圈,停在他膝邊。
黑衣人瞳孔一縮。
楚澤蹲下,聲音壓低。
“認得這錢嗎?”
黑衣人嘴唇動了動。
“外莊舊錢......清賬用的......”
“只清賬?”
楚澤拿起銅錢,翻到背面三道斜槓。
“這三道槓,是驗門的。午時送湯的人帶著它,你今夜進暗門也帶著它。西角門認路,御膳房認人,鳳鸞宮認舊道。你們蕭家這點小把戲,真當沒人看得懂?”
黑衣人咬著牙。
“你從哪兒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從哪兒知道。”
楚澤手指懸在他心口前。
“你只管說,湯是誰遞的路,二房是誰等著進宮。”
黑衣人喉嚨裡擠出破氣。
“娘娘......家裡真沒想害你......”
蕭若媚低頭看他,手指卻在抖。
“那你說啊。”
黑衣人抬起頭,眼底那點傲氣已經散了。
“藥......藥是家裡給的。路......路不是二房親手遞的,是外莊舊線過的御膳房。皇后那邊拿毒,家裡拿解。娘娘只要按時吃藥,就不會出事。”
蕭若媚閉了閉眼,再睜開。
“二房呢?”
黑衣人牙關打顫。
“二房那位......已經量了宮衣。”
蕭若媚半晌沒出聲。
楚澤替她把話接了下去。
“名冊也遞了,生辰也合了,牌子也有人看。娘娘活著,他們拿藥捏。娘娘不聽話,他們換人上。”
黑衣人猛地抬頭。
“你閉嘴!”
“急什麼。”楚澤拍了拍他的臉,“你剛才不是挺能講嗎?家裡給臉,娘娘得接。現在接不住了?”
黑衣人氣息一亂,胸口又抽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在地磚上。
蕭若媚看著他,聲音發空。
“本宮在蕭家眼裡,算什麼?”
黑衣人手指摳著地磚。
“娘娘是貴妃......”
“本宮問,算什麼?”
黑衣人張了張嘴。
楚澤把那隻少了半截小指的手踩住。
“別說漂亮話。你少了一截指頭,蕭家照樣讓你鑽暗門送藥,出事就丟在鳳鸞宮。你都只是手套,她又能是什麼?”
黑衣人臉皮抽動。
蕭若媚看著那隻殘指,聲音低了下去。
“貨。”
沒人接話。
燈芯爆了一聲。
黑衣人突然笑了,笑到一半又變成喘。
“你們......還真以為......能躲過去......”
楚澤手指點在他心口上方。
“說清楚,我給你留口氣。”
黑衣人抬頭,死死盯著蕭若媚。
“你們......活不過......太后的壽宴......”
楚澤指尖一沉。
“壽宴上誰動手?說。”
黑衣人喉嚨裡只剩氣聲。
楚澤又壓了一寸。
“誰動手?”
黑衣人眼珠發直,嘴唇抖了半天,再擠不出一個字。
肩背一塌,手指還摳著地磚,沒了聲息。
楚澤在他頸側按了一下,眉頭微皺。
“斷了。”
蕭若媚站在原地,像沒聽見。
片刻後,她轉頭看向楚澤。
“我孃家,真想拿我換人?”
楚澤把銅錢收回袖裡。
“娘娘,今夜這人已經替你答了。”
蕭若媚扶住書案,指尖碰到茶盞,瓷聲細細一響。
“楚澤。”
“在。”
“關門,封暗道。”
楚澤走到書架邊,反手扣住機關,木板合攏,悶聲落下。
他又貼著門縫聽了片刻。
外頭沒有腳步。
蕭若媚已經蹲到黑衣人身邊,從他懷裡摸出一塊黑布,又從袖底翻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
紙條展開,墨跡讓汗浸糊了,後頭幾個字還看得清。
壽宴前,舊位清。
蕭若媚看著那五個字,喉嚨裡又發出一聲笑。
“原來本宮連哪天清出去,都排好了。”
楚澤把藥盒收起,三粒青瓷丸重新扣進盒中。
“藥盒留證,紙條留證,屍體不能留在書房。小六子守在後廊,我讓他帶兩個人進來,走燈油暗道,把人沉到廢井邊的冷窖裡。天亮前,地要擦乾淨。”
蕭若媚抬眼。
“暗門呢?”
“今夜封死。明日換鎖,鎖眼不動,裡頭加鐵閂。外頭若還想走這條路,就讓他撞死在門後。”
蕭若媚把紙條攥進掌心。
“西角門那邊呢?”
“繼續盯。蕭家以為這人能把你壓回藥盒前,就還會有人來收信。”
蕭若媚慢慢站直。
“明日照舊接藥。”
楚澤看她。
“娘娘想釣誰?”
“誰敢伸手,本宮就剁誰。”
她抬手,一把掃落案上的茶盞。
瓷片濺開,茶水潑溼靴邊。
“本宮不掀桌子。”
楚澤挑眉。
“嗯?”
蕭若媚一字一頓。
“本宮拆了這張桌。”
楚澤沒笑。
他把紙條從她手裡抽出來,摺好,連同藥盒一起收進袖中。
“行。壽宴前,他們想清舊位。那咱們就看看,誰先從席上清出去。”
蕭若媚看著地上的屍體,手指緊了又松。
她撐到這一刻,肩頭才輕輕晃了一下。
楚澤伸手扶她,她卻順勢抓住他的衣袖,下一息整個人靠了上來,額頭抵在他胸口。
“楚澤。”
“在。”
她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點啞。
“從今往後,蕭家再別想拿我當貨。”
楚澤抬了抬手,最後落在她背後,隔著衣料穩穩扶住。
“娘娘先別勒這麼緊,奴才肩上還有傷。”
蕭若媚沒松,臉埋得更深,呼吸蹭著他衣襟。
“你方才若慢半拍,我今晚就真讓人喂回去了。”
“那不能。”楚澤低頭看她,“我還指著娘娘給我開鳳鸞宮的門,哪能讓人先把門栓抽了。”
蕭若媚肩頭動了一下,聲音更啞。
“我以前以為,蕭家再狠,也會給我留一條路。”
楚澤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路是有的。”
蕭若媚沒抬頭。
“通向換人。”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只剩燈火在跳。
黑衣人的手指鬆開,那截少掉的小指在燈下格外扎眼。
楚澤扶著蕭若媚站穩,目光落回那張紙條藏進袖口的位置,指腹輕輕一摩。
紙條上那半行字沒寫完。
可既然寫到壽宴前,後頭那口刀,已經離鳳鸞宮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