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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將計就計毒湯換命

昨夜從洗罪池回來後,楚澤就沒閤眼。

午時剛過,鳳鸞宮的例湯送進偏殿。

藥香壓著潮氣,湯碗邊沿卻浮著一線淡灰。

旁人看不出,楚澤卻看得清。

送湯的小太監把食盤放上矮几,袖口縮了一下,低著頭,嗓音尖細。

“娘娘,例湯到了。”

蕭若媚靠在軟榻上,狐白大氅搭著肩,月白中衣領口鬆開一線,鎖骨下那片白晃得人心裡發緊。

昨夜調氣耗了她不少力,玉碗才端起來,腕子就晃了一下。

小太監立刻湊上前。

“御膳房按時熬的,娘娘趁熱喝,涼了傷脾胃。”

蕭若媚垂眼看著湯麵,唇角一彎。

“你倒會疼人。”

小太監頭垂得更低。

“奴才不敢,都是總管交代,奴才半點不敢怠慢。”

楚澤靠在門邊,左肋白布滲著血,指尖在膝頭敲了兩下。

總管。

御膳房。

午時。

這幾個字一落,屋裡的藥香都像變了味。

蕭若媚沒急著喝,玉勺在碗裡撥了撥,湯麵油花散開,又合上。

“哪個總管?”

小太監一愣,尾音還是穩的。

“回娘娘,膳房劉總管。”

“劉永?”

“正是劉總管。”

蕭若媚抬眼看向楚澤。

楚澤沒應,目光停在碗沿上。

那圈灰不是浮在外頭,而是藏在釉面與湯線之間,熱氣一蒸,才露出一點。

昨夜蘇月晴提過,太醫院新進一批西域毒,銀針探不出。

有幾味遇熱會留灰。

名字她說得很輕,楚澤當時只記住了半截。

紅顏什麼。

小太監又催了一句。

“娘娘,湯再放就涼了……”

楚澤抬眼。

“急什麼?”

小太監肩頭輕輕一僵。

“楚公公,小的不是急,是御膳房那邊有規矩,例湯送到,各宮都要回籤。娘娘若是不喝,小的回去也不好交代。”

蕭若媚把碗舉到唇邊,似笑非笑。

“聽見沒有?人家不好交代呢。”

楚澤起身,走到矮几旁。

“娘娘先等等。”

蕭若媚手停住。

“怎麼,湯也要你先嚐?”

“微臣倒想嘗,就怕沒這個福氣。”

楚澤伸手搭住碗沿,指腹順著釉面抹了一圈,指尖沾上一點灰白。

他把那點灰放到燈下看了看,又看向小太監。

“劉永讓你送來的?”

小太監立刻點頭。

“是。”

“湯從哪口鍋盛的?”

“小的只管送,不管盛。”

“誰把碗遞給你?”

“膳房的人。”

“哪個?”

小太監嘴唇動了一下。

“人多,小的沒看清。”

楚澤笑了笑。

“人沒看清,劉永倒看清了。你這眼睛,挑著長的?”

小太監臉色白了一分,急忙跪下。

“楚公公明鑑,小的真只是跑腿。娘娘身子貴重,小的不敢亂說話。”

蕭若媚把碗往矮几上一放。

玉碗碰到木面,輕響一聲。

“楚澤。”

“在。”

“你看出什麼了?”

“湯不乾淨。”

小太監猛地抬頭。

“楚公公!這話可不能亂講!這是御膳房的例湯,奴才一路端來,連蓋都沒掀過。您說不乾淨,這不是要奴才的命嗎?”

楚澤端起玉碗。

“要命?”

他手腕一翻,半碗滾湯潑在青磚上。

哧啦一聲,白泡從磚縫裡翻出來,灰汁往外爬。

離得近的一截幔角沾上湯點,轉眼焦出幾個小洞。

偏殿靜了。

蕭若媚手裡的玉勺停在半空,指尖慢慢收緊。

小太監看著地上的白泡,喉結滾了滾。

“不,不可能……”

楚澤把空碗轉到他眼前。

“看清楚了?”

小太監往後退。

“奴才不知道!奴才真不知道!也許是碗,也許是藥材,御膳房熬湯加了藥材,誰知道藥材碰地會這樣!”

蕭若媚輕輕笑了一聲。

“你倒會替御膳房找話。”

小太監跪得更低,腦門貼地。

“娘娘饒命,奴才就是送湯,奴才什麼都不知道。”

楚澤蹲下,碗底壓到他下巴前。

“來,張嘴。”

小太監渾身一抖。

“楚公公,您這是做什麼?”

“不是沒毒嗎?”

楚澤把碗沿往他唇上一碰。

“嘗一口,嘗完我就信你。”

小太監死死抿住嘴,臉上的肉都繃了起來。

蕭若媚看著他。

“剛才催本宮喝的時候,你可沒這麼怕。”

小太監聲音發顫。

“娘娘,奴才命賤,怎麼配喝娘娘的湯……”

“命賤?”

楚澤扣住他的後頸,拇指壓在他腮邊,逼著他張嘴,“這會兒想起命賤了?”小太監掙了一下,殘湯擦過牙關,幾滴碗底湯水進了喉嚨。

他眼睛一下瞪大,雙手捂住脖子,喉嚨裡擠出幾聲啞響。

“嗬……嗬……”

楚澤鬆手,把碗放回矮几。

“碗裡真正抹毒的是沿口,湯裡化開的不多,死不了那麼快。別裝得太早,話還沒問完。”

小太監蜷在地上,嘴角往下淌湯水,舌尖發麻,連求饒都含糊了。

“楚……楚公公饒命……”

“誰教你站門口的?”

小太監怔住。

楚澤垂眼看著他。

“進門的時候,左腳壓門檻,右腳偏半寸,站位正好擋住外頭看進來的角度。你一個跑腿的,懂這個?”

小太監喉嚨又滾了一下。

“奴才……奴才習慣……”

“誰教的?”

“沒人教。”

楚澤抬腳踩住他的手背,腳尖壓了壓。

小太監身子猛地抽緊,額頭貼著地磚,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有,有人提了一句!”

“誰?”

“膳房門口,一個穿灰衣的內侍。他說鳳鸞宮裡規矩重,讓奴才進門別亂看,站穩了,別叫娘娘嫌棄。”

“灰衣內侍叫什麼?”

“不知道,奴才真不知道。他沒露臉,帽簷壓得低。”

蕭若媚抬了抬下巴。

“他給你東西了?”

小太監嘴唇抖了抖。

“沒有。”

楚澤看向蕭若媚。

蕭若媚也看他,眼尾壓著一點笑,卻沒半分暖意。

“本宮問過一次了。”

楚澤低頭,手指挑開小太監袖口,從夾層裡摸出一粒幹掉的藥渣,又從腰帶內側摸出一枚銅錢。

銅錢落在掌心,輕輕一響。

正面刻著一個蕭字,背面半圓配三道斜槓,銅面磨得發亮,像貼身帶了許久。

蕭若媚的呼吸停了一拍。

小太監臉色灰了。

“奴才不知道,真不知道那是什麼!那是灰衣內侍塞給奴才的,說回去時拿給門房看,能領賞錢!”

楚澤捏著銅錢,指尖在背面三道斜槓上蹭過。

“領賞錢用蕭字銅錢?”

蕭若媚扶著榻沿起身,落地時腳步輕晃了一下,很快站穩。

“拿來。”

楚澤沒遞過去,只把銅錢翻給她看。

蕭若媚盯著那枚銅錢,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蕭家的舊記。”

小太監趴在地上,連忙磕頭。

“娘娘,奴才不認得啊!奴才只認銀子,哪認得這些東西!那人說送完湯別回御膳房,先去偏門找他,他會給奴才五十兩。”

“五十兩?”

蕭若媚笑了一下。

“本宮這條命,在你這兒就值五十兩?”

小太監哭得鼻涕眼淚糊成一團。

“奴才以為只是讓娘娘病一場,真沒想害娘娘性命!他說湯裡是讓人犯困的藥,娘娘喝了,午後傳不出話,外頭辦事就方便。奴才真不知道是毒!”

楚澤眼皮一抬。

“外頭辦什麼事?”

小太監立刻咬住牙。

楚澤蹲下,手指捏起那粒藥渣。

“這東西從哪來的?”

“碗,碗沿抹的……”

“誰抹的?”

“奴才沒看見。”

楚澤把藥渣往他眼前一送。

“你沒看見,藥渣怎麼在你袖子裡?”

小太監嘴唇發青,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吸氣聲。

“是灰衣內侍讓奴才補一遍。他說湯送到偏殿前,若碗沿幹了,就用袖裡的藥泥再抹一圈,不能讓藥斷。”

蕭若媚目光落在地上那片白泡上。

“不能讓藥斷。”

她抬起頭,盯著小太監。

“也就是說,本宮必須在午時喝。”

小太監不敢看她。

“他……他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必須午時?”

“奴才不知道。”

楚澤忽然開口。

“因為午時各宮用膳,御膳房人多。鳳鸞宮若出事,湯碗、食盤、送湯的人,哪一樣都能算成宮裡自用。”

蕭若媚看向他。

楚澤把銅錢收進袖裡。

“人若死在偏殿,送湯的也死在偏殿,外頭再有人喊一句鳳鸞宮私藏毒物,這門就封得順了。”

蕭若媚的手指攥住袖口,指節發白。

“封宮的人呢?”

“還沒露頭。”

楚澤看著小太監。

“但他知道。”

小太監連連搖頭。

“奴才不知道,奴才真不知道!奴才只聽見灰衣內侍說了一句,午時一過,外頭自然有人接手。”

“誰接手?”

“不能說。”

楚澤笑了。

“都到這份上了,還不能說?”

小太監抬起臉,眼裡全是血絲。

“奴才說了,家裡人活不了。楚公公,您殺了奴才吧,奴才只求您給個痛快。”

偏殿裡,風聲貼著門縫鑽進來。

藥香、湯腥、焦味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緊。

蕭若媚沉默片刻,忽然把榻邊那盞清茶端起來,潑在殘湯上。

白泡散開些,氣味壓下去。

“別讓他死得太快。”

楚澤看她。

蕭若媚扶著矮几,胸口起伏很淺。

“本宮要聽實話。”

楚澤點頭。

“娘娘學得快。”

蕭若媚扯了扯唇。

“昨夜你折騰得本宮夠嗆,今兒也該讓本宮看看,你怎麼收拾人。”

楚澤低笑一聲,拿起空碗,碗底抵住小太監的嘴。

“聽見了?娘娘要看。”

小太監連連往後縮。

“楚公公,別,別餵了!奴才說,奴才說一點!”

楚澤停住。

“說。”

“灰衣內侍說,午時三刻,偏殿若沒動靜,就讓奴才去西角門,把這枚蕭字銅錢給守門的看。守門的會帶奴才出宮。”

“出宮?”

“是,是出宮。說外頭馬車備好了。”

蕭若媚冷笑。

“你還真信他會送你出宮?”

小太監一僵。

楚澤把碗拿開。

“他讓你出宮,是讓你死在宮外。死遠一點,賬算不到他身上。”

小太監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灰衣內侍還有什麼特徵?”

“左手。”

“左手怎麼了?”

“少一根小指。”

楚澤眼底金芒壓了一下,又散開。

蕭若媚也抬起眼。

“宮裡少指的人不多。”

“好查。”

楚澤把小太監翻過來,扯下他腰帶,綁住雙手。

“人先留著,別讓他嚥氣。毒進得少,還有半個時辰能撐。”

小太監聽見還有半個時辰,立刻哭著往前爬。

“楚公公救命!娘娘救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願意作證,願意指認!”

蕭若媚俯身看著他。

“指認誰?”

小太監哆嗦著開口。

“灰衣內侍,少指那個。還有膳房劉總管,奴才看見他收了灰衣內侍一張紙,紙上蓋著半個朱印。”

“什麼朱印?”

“奴才沒看全,像個蕭字,又像不是。”

蕭若媚的目光落到楚澤袖口。

“銅錢給本宮看看。”

楚澤沒動。

蕭若媚眯起眼。

“怎麼,連本宮也防?”

“娘娘現在看,容易火大。”

“本宮已經火大了。”

楚澤把銅錢遞到她掌心。

蕭若媚低頭看了一眼,指尖頓時扣緊。

那枚銅錢貼在她掌心,背面三道斜槓在午光下泛著舊色。

“這不是坤寧宮的東西。”

“嗯。”

“也不是御膳房能拿出來的東西。”

“嗯。”

蕭若媚抬眼。

“蕭家的暗記,怎麼會跟皇后的人攪在一起?”

楚澤從她掌心把銅錢拿回來,塞進袖裡。

“這話得問活人。”

地上的小太監喘得更急。

“奴才只知道那灰衣內侍不是御膳房的人。他說話帶一點南腔,袖口有香,像……像祭祀用的香。”

蕭若媚眉心一動。

“祭香?”

楚澤看向食盤。

食盤邊緣乾乾淨淨,盤底卻有一層薄藥泥,薄得像灰,貼在內側。

楚澤指腹一刮,藥泥落在指尖,裡頭帶著一絲熟悉的香料底味,和剛才袖口藥渣一個路數。

他把食盤翻給蕭若媚看。

“這不是臨時起意。食盤也做過手腳。”

蕭若媚聲音壓低。

“若本宮嫌湯涼,讓人溫一遍呢?”

“毒更散。”

“若本宮沒喝,賞給宮女呢?”

“宮女死。”

“若送湯的也死在這裡呢?”

楚澤看著她,沒接話。

蕭若媚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那點病氣像是被壓了下去。

“好毒。”

楚澤把食盤放下。

“娘娘往後入口的東西,先過我手。”

蕭若媚看了他一眼。

“本宮還沒開口,你倒會搶活。”

“這活別人幹,我不放心。”

蕭若媚唇角微動。

“你不放心本宮死?”

“娘娘若死了,微臣也活不久。”

“就這個?”

楚澤垂眼,把小太監拖到門邊。

“這個夠了。”

蕭若媚盯著他的背影,半晌沒出聲。

小太監還在哀求。

“楚公公,救命,奴才願意作證,奴才真的願意……”

楚澤拉開門栓,門外風灌進來。

廊下有鐵甲聲,卻沒人往偏殿靠。

“閉嘴。”

小太監立刻噤聲。

楚澤偏頭看向蕭若媚。

“人怎麼處置?”

蕭若媚撐著矮几站穩,聲音不高。

“不能死在偏殿。”

楚澤點頭。

“嗯。”

“也不能就這麼丟出去。毒相太明顯,衣服、碗盤、地磚,都得處理。”

“娘娘想得周到。”

“少貧。”

蕭若媚把手裡的玉勺扔回碗裡。

“先吊著命,拖去洗罪池旁的舊井。等他嚥氣,再做成失足落井。衣服換掉,腰帶燒了,碗盤留下,本宮要查御膳房。”

楚澤看她。

“娘娘捨得?”

蕭若媚眼睫輕輕一抖。

“捨不得,也得舍。”

她看著地上那片湯痕,嗓音又輕又穩。

“這宮裡,沒用的活人,比死人還招禍。”

楚澤點了點頭。

“這話順耳多了。”

小太監聽得臉都變了。

“娘娘!娘娘饒命!奴才還能指認,奴才還能……”

楚澤拎起他的後領,像拖一袋溼草。

“能指認就少喊,留著氣。”

小太監咬住嘴,眼淚直掉。

蕭若媚忽然開口。

“楚澤。”

楚澤停住。

“別讓外頭人看見他的臉。”

“明白。”

“還有,西角門那邊先別驚動。”

楚澤側過頭。

“娘娘想釣人?”

蕭若媚看著他袖裡的銅錢。

“本宮差點喝了這碗湯,總要有人來認一認賬。”

楚澤笑了一下。

“娘娘這口氣,像活過來了。”

蕭若媚眉梢一挑。

“託你的福,沒死成。”

楚澤拖著小太監出門,門外潮風撲在臉上,廊下鐵甲聲遠了。

偏殿門半掩,屋裡的藥香還在,湯腥卻散不開。

片刻後,楚澤折回來。

蕭若媚還站在原處,臉色發白,手卻沒抖。

她看著食盤,沒再碰那枚碗。

“人呢?”

“塞到廊後了,嘴堵住了。半個時辰內死不了。”

“你有法子解毒?”

“沒有。”

蕭若媚看他。

楚澤擦了擦指尖的藥泥。

“讓他少死一會兒,不算解毒。”

蕭若媚沉默一息。

“你這人,嘴真欠。”

“命短的人,嘴不欠也活不長。”

她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紅顏枯,是這個名字?”

楚澤抬眼。

“昨夜蘇月晴提過,西域毒裡有一味,遇水化,銀針驗不出,熱氣一起,釉邊會浮灰。她說得急,我只記住紅顏兩個字。”

“後頭呢?”

“枯。”

蕭若媚低頭看著地上的白痕。

“紅顏枯。”

她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語氣輕得像含著碎冰。

“這名字倒會挑人。”

楚澤沒接,重新翻起食盤。

盤底藥泥不多,邊角還有一道指印,指腹偏寬,尾端缺了一截紋路,像按泥的人少了小指,受力不勻。

他把盤底轉給蕭若媚。

“看這裡。”

蕭若媚靠近一步,肩上的大氅滑下半寸。

“少指。”

“嗯。”

“灰衣內侍。”

“嗯。”

“這人碰過食盤,也碰過藥泥,還敢讓送湯的拿蕭字銅錢去西角門。膽子不小。”

楚澤把食盤放回矮几。

“膽子小的人,不敢把手伸進鳳鸞宮。”

蕭若媚盯著他。

“你剛才為什麼不把銅錢直接給本宮看?”

“怕娘娘當場讓人封宮。”

“本宮像那麼蠢?”

楚澤沒答。

蕭若媚氣笑了。

“行,本宮知道了。”

楚澤把銅錢又摸出來,放在食盤旁。

蕭字朝上,三道斜槓壓在午光裡。

“這記號娘娘認得,比我清楚。”

蕭若媚的目光落在銅錢上,聲音低了些。

“蕭家舊庫的驗身錢。早些年用在外莊,後來廢了。知道這個記號的人,不多。”

“廢了多久?”

“十年。”

楚澤指尖點了點銅面。

“十年前的東西,今日拿出來殺你。”

蕭若媚沒開口。

楚澤把藥泥、藥渣、銅錢一併收起。

“鳳鸞宮明面上的釘子,先拔這一根。御膳房那條線不能急,西角門那邊也不能急。少指灰衣內侍若真去接人,就讓他以為湯已經進了娘娘肚子。”

蕭若媚看著他。

“怎麼裝?”

楚澤看了一眼地上的湯痕。

“偏殿閉門,娘娘稱困,午後不見人。送湯的小太監照舊消失。西角門那邊,我去。”

“不行。”

楚澤挑眉。

蕭若媚扶著矮几,語氣慢了些。

“你傷還沒合,昨夜又折騰一宿,出去送死嗎?”

楚澤低頭看了一眼左肋滲血的白布。

“死不了。”

“本宮說不行。”

楚澤抬眼。

蕭若媚也看著他,眼尾壓著,半點不退。

偏殿裡靜了片刻。

楚澤忽然一笑。

“娘娘這是心疼微臣?”

蕭若媚冷冷看他。

“本宮是怕你死了,沒人給本宮驗湯。”

“那就更得去。”

“楚澤。”

“在。”

“別把自己當刀用。”

楚澤臉上的笑淡了些。

蕭若媚聲音放低。

“刀折了,本宮還得重新找。麻煩。”

楚澤看了她一會兒,點頭。

“聽娘娘的。西角門先讓旁人盯,我不露面。”

蕭若媚這才移開目光。

“還有一件事。”

“娘娘吩咐。”

“今日起,鳳鸞宮所有入口的東西,都先過你手。送湯送茶送藥,誰來扣誰。御膳房送來的籤,不蓋。”

“劉永會急。”

“讓他急。”

蕭若媚看向門外。

“急了,才會動。”

楚澤把食盤重新蓋上,連同玉碗一起挪到陰影裡。

“娘娘這招,倒像跟我學的。”

蕭若媚看都沒看他。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楚澤笑著應了一聲。

門外風又起,吹得門縫發響。

遠處廊下傳來換崗的腳步聲,鐵甲聲一下一下,像敲在偏殿外頭。

蕭若媚坐回榻邊,手指搭在大氅邊,臉色仍白,眼裡的光卻沉了下去。

“楚澤。”

“嗯?”

“這枚銅錢,別讓旁人看見。”

“娘娘怕蕭家知道?”

“本宮怕他們不知道。”

楚澤停住。

蕭若媚抬眼,唇邊那點笑發冷。

“有人把蕭家的舊記送到本宮面前,想讓本宮先亂。那本宮就偏不亂。銅錢藏著,少指的人盯著,御膳房晾著。”

楚澤接上她的話。

“等他們自己來問,湯喝了沒有。”

“對。”

楚澤把銅錢收進袖中,指腹壓著那三道斜槓。

送湯的小太監,不過是條線頭。

線頭上掛著御膳房、灰衣內侍、西角門,還有一枚早該廢掉的蕭字銅錢。

鳳鸞宮裡,明面上的釘子先拔了一根。

眼下這枚銅錢,卻把另一個更深的洞口,掀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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