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反向救命拿捏老狗
冷風從夾道里倒灌進來,把鳳鸞宮外那股化不開的腥臭味卷得滿宮亂飄。
“封宮!斷糧!絕炭火!連只蒼蠅都別放進去!”
李德全那乾啞的嗓音,像還在紅牆底下回蕩。
小福子那攤爛肉被草蓆捲走,已經足足兩個時辰了,這老狐狸沒敢帶人硬衝,只留了暗衛死死盯著各處宮門。
傍晚的天陰沉得像要滴出墨汁。
夾道里的風一刮,宮燈裡那點燭火就跟著搖搖欲墜。
幾個躲在廊柱後頭的小太監探頭探腦,被暗衛一刀鞘砸在嘴上,頓時滿地找牙,連滾帶爬逃了。
楚澤貼著紅牆的陰影,停住腳步。
左肋的白布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水洇透。
每走一步,皮肉都牽著斷骨茬子,往外扯出一陣悶痛。
他咬死牙關,調動氣海里僅剩的一絲純陽真氣,在傷口周圍結了層薄膜,硬生生把這股子能讓人疼暈過去的痙攣,壓在了骨頭縫裡。
額角掛著的一滴冷汗,順著下頜線砸進衣領。
御膳房後院偏房。
四個穿飛魚服的龍禁司暗衛按著刀柄,眼睛盯著地上的積水。
水窪裡倒映著他們紋絲不動的靴底。
這四個人是李德全親自調教的死士,認牌不認人。
子時換防的梆子剛敲響。
最左邊的暗衛偏頭吐了口唾沫,就這一瞬的空檔。
楚澤踩上廢棄的餿水桶,單手扣住牆頭。
真氣在掌心吞吐。
身子像片灰葉子似的翻進院牆,腳尖點在青石板縫隙裡,沒帶起一滴水花。
偏房窗戶縫裡透出昏黃的光。
還沒靠近,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草藥味,混著刺鼻的腥氣,就先飄了出來。
這味道楚澤熟得很,昨天在太醫院剛聞過,全是壓制極寒毒素的猛藥。
屋裡頭傳來牙齒瘋狂磕碰的咯咯聲,還有粗重的喘息。
“乾爹,您再忍忍……坤寧宮那邊傳了話,今晚就派人把這月的火靈丹送來。”
小太監尖細的嗓音裡透著顫。
“滾出去!把炭盆再給咱家燒旺點!”
李德全的聲音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來回摩擦。
楚澤走到門前,右手抬起,屈指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叩。
叩。
叩。
屋裡那尖細的聲音一下拔高:“誰!李總管歇著,哪個不長眼的敢來衝撞!”
木門被人從裡頭猛地拉開。
開門的小太監手裡端著個銅盆,裡頭全是黑紅色血水。
看見站在門外、穿著灰撲撲太監服的楚澤,他先是一愣,接著橫肉一抖。
“鳳鸞宮那個假把式?你主子都快被凍死在裡頭了,你倒有膽子跑到這兒來討飯!來人,把這不長眼的東西給我拿下!”
楚澤沒看他。
左手護著肋下,右腳抬起,直接踹在小太監膝蓋上。
喀嚓一聲脆響。
小太監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抱著銅盆就跪砸在地上。
黑紅色血水潑了他半身,燙得他在地上直打滾,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
楚澤邁過門檻,反手把門合上,木栓落槽。
屋裡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四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燒得通紅,熱浪烤得人臉疼。
李德全整個人縮在羅漢床上,身上裹著兩層厚重的熊皮大氅,可那張老臉卻是一片死人的鐵青色。
眉毛和頭髮上結著一層細密白霜,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指甲黑得發亮。
修煉化骨散這種極陰功法,最怕的就是雨季。
陰毒入骨,反噬起來,能把人的五臟六腑凍成冰坨子。
“你……敢在咱家這兒撒野。”
李德全強撐著坐直身子,死摳著床沿,一雙渾濁老眼盯著楚澤。
“鳳鸞宮的螻蟻,真以為靠著個裝神弄鬼的障眼法,就能在咱家面前翻天了。坤寧宮要捏死你們,比碾死一隻臭蟲還容易。”
他還在擺副總管的譜,想拿皇后那邊的牌子壓人。
楚澤拉過一張圓凳,在炭盆邊坐下。
“李總管這身子骨,怕是熬不到坤寧宮的火靈丹送來了。”
“你那乾兒子小福子死得挺慘,渾身骨頭都化成了泥。李總管看了那副尊容,是不是覺得,跟自己功法反噬的下場挺像?”
李德全臉上的肌肉猛的抽搐了幾下。
“咱家在宮裡殺人的時候,你還在孃胎裡吃奶!”他右手猛地去摸枕頭底下的響箭,“憑你這幾句唬人的話,就想讓咱家撤了鳳鸞宮的眼線?”
“我不是來求你撤眼線的。”楚澤身子往前探了探,“我是來跟你談買賣的。”
他目光掃過旁邊矮几上放著的一盞熱茶。
青瓷蓋碗里正往外冒著熱氣。
“你這化骨功練到了第七層,陰毒已經浸透氣海。坤寧宮每月賞你的火靈丹,不過是飲鴆止渴。藥力一過,寒毒反撲得比上次更狠。這個雨季,你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對吧。”
李德全沒吭聲。
藏在熊皮底下的雙手,死死攥著。
底細被人扒得乾乾淨淨,這比肉體上的寒毒更讓他發毛。
“買賣?你一個連飯都吃不上的廢物,拿什麼跟咱家談。”
楚澤沒廢話。
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攏。
丹田內的純陽真氣順著經脈狂湧而出,指尖泛起一抹肉眼可見的淡金色微芒。
手腕一抖。
那道極細的純陽真氣凌空彈出,精準打進矮几上的青瓷蓋碗裡。
原本只冒著熱氣的茶水,就像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木炭。
砰的一聲悶響,茶蓋被氣浪頂得跳了起來。
滾燙的水汽夾雜著一股濃郁到極點的陽剛藥力,瞬間就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李德全摸響箭的手僵在半空。
渾濁的眼珠子死死凸了出來。
旁邊在地上打滾的小太監聞到這股氣味,連疼都忘了,張著嘴,呆呆看著桌上的茶碗。
“這……純陽……”
“喝了它。”楚澤靠回椅背上。傷口的劇痛讓他呼吸微微一滯,面色卻沒變半分。
李德全抖著手,連滾帶爬從羅漢床上撲下來,連鞋都沒穿,赤著腳踩在滾燙的地磚上。
他雙手捧起那個燙手的青瓷蓋碗。
送到嘴邊,他又頓住。
六十年的深宮算計,讓他骨子裡透著多疑。
他轉頭看向地上打滾的小太監。
“小順子,你過來,聞聞這茶。”
小太監拖著斷腿拼命往後縮。
李德全一腳踹在小太監下巴上,強行把茶碗湊過去。
陽剛之氣衝進鼻腔,小太監原本凍得發紫的臉瞬間湧上紅潮,連哼哼聲都弱了下去。
確認無毒,李德全這才仰起頭,把裡頭還在沸騰的茶水連同茶葉渣子,一口灌進喉嚨裡。
茶水入喉,一道剛猛無匹的純陽熱流直接炸開,順著食道一路燒進四肢百骸。
盤踞在氣海里那些凍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寒毒,就像烈日下的殘雪,發出滋滋的消融聲。
鐵青色的臉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血色,眉毛上的白霜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滴落下來。
他張大嘴巴,噴出一口帶著冰渣子的黑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那種骨頭縫裡不再往外冒涼氣的舒坦,讓他有種重新活過來的錯覺。
再抬頭時,李德全眼底的傲慢和輕蔑早就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剩下的,只有深深的敬畏,還有壓不住的貪婪。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這是什麼功法。”
“能保住你這條老命的功法。”
楚澤從袖口裡摸出一個粗糙的黑陶小瓶,隨手扔在青石板上。
瓶子滾到李德全腳邊。
“裡頭有三顆藥丸。用剛才那種真氣溫養過。藥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上面殘存的真氣。一顆壓寒毒七天。”
楚澤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這個大夏後宮的副總管。
“坤寧宮給你的火靈丹,以後就當糖豆吃吧。那玩意兒救不了你的命,只能讓你死得慢一點。”
李德全一把抓起那個黑陶小瓶,死死攥在掌心裡,就像攥著自己的命根子。
在這深宮裡摸爬滾打一輩子,他太懂規矩了。
沒人會平白無故救你的命。
給了藥,就得要籌碼。
“楚公公。”
老太監連稱呼都變了,聲音裡透著一股諂媚。
“您大半夜跑到這兒來賞藥,總不能是看咱家可憐。鳳鸞宮外頭的暗衛,咱家這就讓人撤了。明天的炭火和份例,雙倍送進去。”
楚澤沒接話,整理了一下袖口。
牽扯到肋下,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撤暗衛這種小事,還用不著我親自跑這一趟。”
他走到門邊,手按在木栓上。
“小福子死得蹊蹺。這宮裡不太平。貴妃娘娘最近睡不安穩,總嫌內務府那邊送來的東西不乾淨。李總管既然管著內務,這各宮採買的賬本,還有人員調動的底檔,是不是該讓鳳鸞宮也過過目。”
李德全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內務府的賬本,那是整個後宮的命脈。
坤寧宮就是靠著捏住這個,才能把各宮嬪妃治得服服帖帖。
這假太監不是來要炭火的,他是來要權的!
“這……這不合規矩啊。賬本都在坤寧宮那位手裡攥著。咱家要是私自交出去,上頭查下來……”
“那是你的事。”
楚澤抽掉木栓,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七天之後,我來拿賬本的抄本。拿不到,李總管就提前給自己準備口薄皮棺材吧。這雨季長著呢,寒毒再發作,可就沒人給你煮這杯茶了。”
門開了又關。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炭盆裡的木炭偶爾發出爆裂的聲響。
那個被踹斷膝蓋的小太監還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李德全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熊皮大氅上的灰塵。
臉上的諂媚和感激,在楚澤離開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雙老眼裡翻滾著的,是一股子陰毒算計。
他拔開黑陶小瓶的塞子,倒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確實有一股精純的陽剛之氣。
把藥丸塞回瓶子裡,他小心翼翼貼身收好。
“乾爹……這小子太狂了……您就這麼讓他走了?”地上的小太監咬著牙,硬挺著問。
李德全走到炭盆邊,拿起火鉗撥弄了兩下燒紅的木炭。
“狂?他有狂的本錢。”
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陰冷。
“小福子死的時候,咱家就懷疑鳳鸞宮裡有仙道高手。今天這一手純陽真氣,算是坐實了。這假太監不過是個跑腿的,真正的高手,恐怕一直藏在蕭若媚那賤人的床榻底下。”
李德全冷笑一聲。
“想要內務府的賬本。好大的胃口。蕭家這是準備在後宮裡掀桌子了。”
他轉過身,走到牆角的紫檀木櫃子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頭放著一個精巧的竹籠,一隻灰色信鴿正縮在裡頭打盹。
“狗咬狗的戲碼,咱家最喜歡看。他既然把刀遞過來了,咱家不借著這把刀去捅坤寧宮一刀,都對不起他這七天的救命之恩。”
李德全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兩指寬的極薄桑皮紙,提筆蘸墨,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
紙條捲成細細一卷,塞進信鴿腿部的銅管裡。
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雙手一揚,灰色的影子撲騰著翅膀,融進外頭漆黑的雨夜裡。
“七天…………”
李德全關上窗戶,看著自己重新恢復血色的雙手。
“七天時間,足夠把鳳鸞宮那點底子扒個底朝天了。等你們兩邊鬥得兩敗俱傷,這純陽真氣的功法,咱家照樣能捏在手裡。”
…………
楚澤貼著牆根走回鳳鸞宮。
角門外的龍禁司暗衛果然已經撤了個乾淨,連帶著地上扔的那些垃圾和餿水桶都被清理了。
推門進院。
正殿裡點著兩盞昏暗的宮燈。
蕭若媚換了身素色宮裝,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裡捧著個掐絲琺琅手爐。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目光在楚澤滲血的左肋處停了一瞬。
鼻尖微動。
“你去了御膳房後院。身上的血腥味,比走的時候重。”她語氣很平,可捏著手爐的指節卻泛著白。
“外頭的人撤了。明天的炭火,也會按例送來。”
楚澤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杯冷茶灌下去。
茶水入喉,強行壓住胸口因為動用真氣而翻騰的血氣。
“你拿什麼逼退的李德全?”蕭若媚盯著他的手。
“壓了他七天寒毒。”
楚澤放下茶杯,指尖點在桌面上。
“換內務府賬本的抄本。”
蕭若媚眉頭驟然鎖死。
手爐磕在紫檀木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瘋了!李德全是坤寧宮養的老狗,這種狗喂不熟!你逼他交賬本,他轉頭就會把你賣給皇后!”
“我沒打算喂熟他。”
楚澤扯開嘴角,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身子往後仰,避開左肋的壓迫。
“我就是讓他去報信的。”
蕭若媚猛地站起身,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茶水順著紫檀木桌面往下滴。
“你拿鳳鸞宮的命去賭?皇后一旦拿到準信,明天內務府的人就能直接帶刀衝進正殿!”
“她不會。”
楚澤抬眼,目光直刺過去。
“蘇月晴弄死小福子,想攪渾水。那咱們就順勢把水煮沸。李德全去告密,皇后必然動。她一動,內務府的底子才會露出來。”
他指尖蘸著桌上的殘茶,畫了一條線。
“死局不能守。必須逼對面先出錯。”
就在此時,腦海深處,機械音突兀響起。
【檢測到劇情變數產生…………】
【李德全釋放密信。】
【目標地:冷宮廢后處。】
楚澤蘸茶水的手指懸在半空。
嘴角那點笑意,瞬間收了回去。
目光穿過正殿虛掩的窗欞,死死盯向皇宮最深處那片終年不見天日的飛簷。
冷宮廢后。
李德全這老狐狸,信居然不是送給當朝皇后。
這水底下的龐然大物,終於露出了第一塊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