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藏的最深的恐怕就是你了
手腕一翻，黑褐色藥水連同藥渣，全潑在狗洞邊緣青石板上，苦澀味混著乾薑辛辣，在潮溼空氣裡炸開。
藥水順著石板縫隙，流到門外。
倒扣銅盆，正準備起身，門外雨聲裡，傳來腳步聲。
楚澤動作停住，屏住呼吸，單手按在積水裡，身體貼著冰冷木門。
隔著門板，一個人影蹲了下來，藥箱碰撞的細微動靜。
雨水打在油紙傘上。
十幾息功夫，門外人站起身，極低、蒼老的聲音，順著狗洞縫隙飄進。
“當歸、附子、乾薑，不對，裡頭摻著的底味，太醫院庫房裡從來沒見過。”
說完，那道蒼老身影便轉身逐漸走遠。
大半夜打著傘，提著藥箱，跑來被封的鳳鸞宮聞藥渣。
楚澤暗自忖道，大夏這盤棋，比想象的擠。
鳳鸞宮的角門，這兒是整座宮院裡頭，唯一沒被厚木板給釘死的地方。
兩個腰間挎著雁翎刀的禁軍侍衛守在門外，正百無聊賴的踢著青石板上積的水。
在那一牆之隔的門縫裡，楚澤探出一隻手來。
那手指蒼白的很，骨節分明，兩根指尖還穩穩夾著支赤金掐絲鳳頭簪。
鳳眼上嵌著米粒大小的紅寶石，被陰沉沉的天光一照，晃出一層刺眼的紅暈。
門外那個高個子侍衛眼皮一跳，他左右瞅了一眼，一把就將金簪給抓了過去。
塞進嘴裡用力咬了一口，在上頭留下個清晰的牙印。
“這東西，來路不乾淨吧？”侍衛壓低了嗓子，目光順著門縫往裡頭瞟。
楚澤正躲在門縫後頭靠在長滿青苔的磚牆上。
他是掀起眼皮看了侍衛一眼：“貴妃賞下的底子。拿去熔了，夠抵你十年的餉銀！”
楚澤聲音很輕，透著股子氣虛，吐字卻是極穩的，“換我出去一趟。”
侍衛把金簪往懷裡一揣，手按著刀柄，臉色沉了下來：“鳳鸞宮現在可是死地。李總管下了死命令，裡頭的人插翅也難飛。你又受了這麼重的傷，跑出去找死嗎？”
“總比在裡頭等死強......”
楚澤往前挪了半步，半邊臉貼著門縫，“李總管封的是貴妃，又不是我這種跑腿的。簪子你拿著，上頭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重傷畏罪潛逃了。你白得了十年的餉銀，還不用擔什麼干係。”
侍衛目光閃爍，顯然是被這番話說動了。
他嚥了口唾沫，手從刀柄上鬆開，衝旁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
門栓被抽動了，發出一聲悶響。
“半個時辰！”高個侍衛拉開半扇門，“天亮前要是見不到人，爺就上報說你重傷潛逃，死在外頭了。”
楚澤側過身子，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這一動牽扯到了斷開的肋骨，鑽心的疼順著脊椎往上猛竄。
他喉結滾了滾，硬把那股子血腥味給嚥了下去。
提著個破舊提盒，順著夾道往太醫院走。
......
雨總算停了。
太醫院偏院，洗藥池。
水汽氤氳，空氣裡飄著股子刺鼻藥苦味。
蘇月晴正穿著件素白醫女袍，袖口挽到手肘上頭，露出一截子白皙小臂。
她正彎著腰在水池裡淘洗一筐帶泥的藥根，雙手浸在冷水裡，不停的揉搓著。
楚澤走了過去，把提盒擱在旁邊的石桌上。
蘇月晴沒回頭：“鳳鸞宮圍的跟鐵桶一樣，你命倒真硬！”
“託蘇醫女的福，還留著口氣呢。”
楚澤拖過張竹凳坐下，手掌緊緊捂著左肋，深吸了一口帶著藥味的涼氣。
蘇月晴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直起腰，扯過旁邊架子上的布巾擦乾手。
轉過身來，視線先掃過楚澤那張慘白的臉，最後落在他滲血的腰側。
“進來說吧。”
她轉身朝後頭的甲字號藥庫走去。
楚澤拎起提盒，默默跟在後頭。
藥庫裡頭沒窗戶，常年也見不著陽光，陳年藥材發黴的味道混著硫磺味，直衝鼻腔。
幾盞氣死風燈掛在房樑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兩側那高聳到屋頂的百子櫃。
走進去後，楚澤沒看中間那些裝滿名貴藥材的櫃子，而是直接走到最裡側那個落滿灰塵的角落，蹲下了身子。
拉開最底下一排的幾個抽屜，木頭摩擦聲在安靜的藥庫裡顯的格外刺耳。
他手指在裡頭不停翻找，抓起一把乾癟草根，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指甲掐斷一截，大拇指跟食指用力碾著，把乾草碾成了粉末。
感受著那股子質感，丟掉，他又拉開了下一個。
蘇月晴站在三步開外，雙臂抱在胸前，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找什麼呢？”她開口。
楚澤拍掉手上的草渣，扶著藥櫃站起身來。
“蘇醫女給的那隻黃銅盒子，可真是個好物件。”他轉過頭，盯著蘇月晴的眼睛，“上頭結的白霜，差點把鳳鸞宮的底都給掀了！”
蘇月晴臉色沒變，“太醫院的物件，本來就沾著藥性。你自己真氣亂竄，難道還賴我不成？”
楚澤沒接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兩人的距離一下拉近了。
楚澤高出蘇月晴半個頭，身體的陰影直接把她給罩住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雨水氣，撲向蘇月晴。
“蘇醫女拿我當探路石，我認了，誰讓我命賤呢。”楚澤壓低了嗓子，語氣裡沒帶火，卻透著股子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但這石頭砸進水裡，總得聽見個響。你那黃銅盒子上的白霜，差點把李德全那條老狗引到貴妃的被窩裡去！你今天不給我透點底，我可就只能去內務府喊冤了。”
他死盯著蘇月晴那雙清冷的眼。
蘇月晴迎著他的目光，半步都沒退。
哪怕楚澤身上的壓迫感極強，她還是穩穩站著的。
“那引子是我下的。”蘇月晴平靜地跟楚澤對視著。
她承認的挺乾脆，“我不下引子，怎麼知道那晚在太醫院殺人的高手，到底是不是你？！”
她上下打量著楚澤，“現在看來，我沒猜錯。你扛著斷了兩根肋骨的傷，還能一招捏碎趙家死士的喉嚨。這大夏皇宮裡，藏的最深的恐怕就是你了！”
楚澤扯開嘴角笑了笑，“我藏的深是為了活命。你四處煽風點火，又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