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宮子羽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上。燈管的光線發黃,嗡嗡地響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宗教?”顧浩然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
宮子羽點了點頭,“你認為什麼樣的組織算作宗教?”
顧浩然想了想,許多答案湧現出來,但他一時半會兒又答不上來。
“確實很難定義。”宮子羽說,“但不管有多少種,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為這個世界提供一種解釋。世界為什麼是我們看到的這樣?人是否是由命運支配的?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每種宗教的解釋不同,我們稱其為教義。”
他頓了頓。
“而【諾亞】的教義是——科學。”
顧浩然的手指蜷了一下。
“每個宗教都有屬於自己的上帝,但對於【諾亞】而言,他們認為,只要信仰科學,人類就可以突破所有束縛他們的限制諸如疾病、衰老、死亡、甚至時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唸一段古老的經文。
“人類是可以成為自己的上帝的。”他說這話時的眼神無比的堅定。
“那些加入【諾亞】的科學家或多或少都抱著成為救世主的情結。”
顧浩然的身體微微前傾。“救世主?”
“每個人加入【諾亞】的原因都不太一樣。”宮子羽的目光變得很深,“有人想治好絕症使人死而復生,有人想突破註定衰老和腐朽的肉體去追求永恆,有的人想要在宇宙遨遊去往更廣闊的世界,有的人想穿越時空要看見更真實的歷史。”
他轉過頭,看著顧浩然。
“你能夠理解嗎?”
顧浩然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那張冰涼的鐵椅上,木子的身影在他腦海不斷地閃過,難道說他就沒有想用時光機改寫木子的結局嗎?不!
他看著宮子羽陷的眼窩、乾裂的嘴唇。他看著這個曾經站在講臺上,用粉筆在黑板上畫著因果錨點的人——那些線條像河流一樣從黑板的一端流向另一端。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站在河流的旁邊,看著水從過去流向未來。
而現在,他正在站在時間長河的另一邊回頭看,憑空生出一股虛幻的寂寞。
他忽然想起雪萊的《奧茲曼迪亞斯》:旅人在沙漠裡看見一座巨大的雕像殘骸,底座上刻著字:“我是萬王之王,看我的功業,即便強大者也會絕望。”但周圍什麼功業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沙。
顧浩然點了點頭,宮子羽鬆了口氣,他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顧浩然臉上,又穿過顧浩然,落在更遠的地方。
“我是在美國長大的。”宮子羽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我的父母是第一代移民,在唐人街開了一家洗衣店。他們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洗衣粉的氣味。他們送我去上學,交很高的學費,用很舊的課本。他們告訴我,只要足夠努力,就能在這片土地獲得自由和尊重。”
他停了一下。
“他們錯了。”
顧浩然沒有說話。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
“我上學的時候,學得很快,但我從來不是最受歡迎的學生。因為我是亞裔,因為我說話有口音,因為我的午餐盒裡裝的是餃子,不是三明治。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我不屬於這裡,理所當然地覺得我的存在是可以被忽略的。”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唸一段已經被消化了很多年的舊事。
“所以我把自己關在圖書館裡,只有知識會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人。”
他頓了頓。
“後來我進了NASA。”
顧浩然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以為我終於到了我應該去的地方。”宮子羽的嘴角動了一下,“我以為在那裡我終於可以大展拳腳。但很快我發現,那裡也並不歡迎我。”
他看向窗外。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的路燈的光,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陰影。
“後來我和我的上司吵了一架。”宮子羽的聲音很低,“他否決了我提了用三年提出的時光機方案。我知道不是因為我的方案有問題,因為後來他把這個課題分給了另一個同事,只是因為我是中國人,在他的觀念裡,一箇中國人不應該接觸這樣的課題。”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在努力讓它保持平穩。
“然後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證明除了我沒有人能完成這個理論。”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我被解僱了。”
顧浩然沒有說話。監護儀在安靜地響著。窗外的夜風把窗簾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失業之後,我沒有任何方向。我坐在地板上,看著天花板等著天亮,天亮之後又等著天黑,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就在那個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他停了一下。
“是我大學時的教授,他教過我量子力學,很是欣賞我,後來他離職了,我們有許久沒有聯絡。”
......
“宮子羽,我聽說你最近遇到了一些困難,我這裡有一個地方,也許適合你。”
宮子羽握著聽筒,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裡有充足的資金,有最先進的裝置,你可以不用考慮立場,盡情施展你的才華,做你想做的研究。”
宮子羽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來了。”他說。
這一年,宮子羽加入了【諾亞】。
就在同一段時間裡,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一個人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一年前,在一次國際量子物理學術峰會上,一個叫做倪雄的企業家,記住了宮子羽的名字。等到宮子羽收到倪雄的電話的時候,他已經在【諾亞】的研究所裡待了兩年。
【諾亞】雖然對洩露組織內部情報的人會有非常嚴厲的處罰,但並不約束個人的自由。於是他因為與倪雄懷有共同的理想,加入了他所建立的Intuition公司。
十年間他跟倪雄一起把Time-Jump從抽象概念搭建成了理論框架,眼看專案即將落地,但在最後一年——
【諾亞】覬覦時光機,以IMAGE為名的公司進駐A市,與INTUITION展開資本市場上的生死對決,最終INTUITION被強行收購,核心團隊解散,Time-Jump專案的資料被封存於【諾亞】最高許可權伺服器。
他並不是有意背叛倪雄,只是他在INTUITION身上看到了註定的失敗,倪雄並沒有被賦予完成時光機的使命,最終成為了【諾亞】百年前在廢墟中前行的踏腳石。
但那塊決定時光機生命的量子記憶晶片晶片,在七年前的一場實驗後不知所蹤。他嘗試過很多次,可再也沒有復現那樣的記憶晶體。他不相信記憶晶體會自己失活。
於是他決定留在A市繼續完善時光穿越的理論基礎,尋找倪雄可能留下的量子記憶晶片。他在【諾亞】的幫助下策劃了爆炸案,以在B市當時鬱郁不得志準備自殺的學者季宮明的身份重新生活,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後來他在網上論壇上遇到了一個很投緣的學者,那個人叫“薛定諤的笛卡爾”
......
宮子羽的目光從回憶裡收回來,落在顧浩然臉上。
“老師,”顧浩然的聲音很低,“你是不是早就識破了木子的父親的身份?之後他和你暗中聯絡,背叛了警方,加入了【諾亞】。”
宮子羽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隨後他給出了一個顧浩然感到很意外的答案。
“不,其實直到最後一次對話他向我坦白之前,我都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說。
“我只是覺得笛卡爾的說話方式很像他,但沒想到真的是他。”
顧浩然微微一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損的線頭:“那……他當時是如何逃脫警方監控系統的?”
當時倪雄的的確確是藉助了【諾亞】攻擊警方內部系統導致系統癱瘓的間隙,才得以逃出警方的視野。
難道幫助倪雄逃獄的人並不是宮子羽而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