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此時此刻是晚上十點二十三分。
顧浩然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醫院裡的消毒水氣味濃重,他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扎著留置針,輸液管連著頭頂的吊瓶,葡萄糖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墜。他坐了起來,身上的病號服有些鬆垮,長出一截的袖子蓋住了半個手背。。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攝影機,心中暗道:原來這就是穿越的感覺嗎?
感覺、行動的能力與當時一致,但仍然保留著穿越前的記憶。
走廊裡傳來噠噠的腳步聲,顧浩然知道那是陸陽剛出去買飯,會在大約二十分鐘後回來。
他拔掉留置針,動作很輕,沒有驚動輸液架。針頭從皮膚裡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滴暗紅色的血珠,他用拇指按了一下,等血止住,然後把病號服外面那件外套披上,趿著拖鞋走出病房。
走廊很長,日光燈白得刺眼。護士站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旁邊的電腦螢幕上是一份還沒填完的護理記錄。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門開了,裡面沒有人。他走進去,數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三樓,二樓,一樓。他走出電梯,穿過大廳,右轉,進入住院部連廊。連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後是ICU病區。
他在那扇玻璃門前停下來。
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警員,他們看見顧浩然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站住。”年輕的那個擋在門前,“這裡是ICU,你是來做什麼的?”
顧浩然停下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我是顧浩然。”他的語氣很冷靜,“張墨警官讓我來的。他說宮子羽醒了,讓我過來問幾句話。”
兩個民警交換了一下眼神,據謝臨未來所述,他們都是魏書桓的下屬,在這個時間點,他們還不知道宮子羽已經甦醒的事情。
“張墨?刑偵二組的張隊?”他問。
“對。”顧浩然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是宮子羽的學生,有些事只有我能問出來,你們可以打電話與你們的上司核實一下,但最好快點,我不知道宮子羽是不是會隨時昏迷回去。”
年輕的那個猶豫了一下,轉向年長的。年長的警員沉默了兩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他走到走廊盡頭,低聲說了幾句,過了不到一分鐘,他走回來,把手機放進口袋。
“進去吧。五樓,507室。”
顧浩然點了點頭。他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ICU的走廊比普通病房更安靜。牆壁是淡藍色的,地面上鋪著防滑地膠,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507室門前,停了下來。門上的玻璃窗透出裡面的光。他看見一張病床,床頭的監護儀上跳動著綠色的波形,輸液管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亮光。床上躺著一個人,半靠著枕頭,正閉著眼睛。
顧浩然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床上那個人睜開了眼睛。
“……浩然?”聲音很輕,輕得像在確認一個幻影。
顧浩然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老師。”他說。
宮子羽的臉色很慘白,他的目光在顧浩然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從未來穿越而來的。”
顧浩然站在門口,手僵在門把手上。他本來準備了一套說辭,可宮子羽的話打亂了他所有的準備。
“您怎麼知道?”顧浩然問。
宮子羽輕笑了一聲。
“直覺而已。”他說,“另外你很不擅長撒謊,你本可以騙我的。”
顧浩然沒有說話。他把門關上,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鐵製的,涼意透過病號服滲進皮膚。
“穿越究竟是什麼感覺?”宮子羽問。
顧浩然沉默了幾秒。
“很難形容。”他說,“意識像是被吸進了一個黑洞,失去了時間流失的觀感,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宮子羽點了點頭。“時光機的外界引數是否還正常?你的量子記憶晶片在穿越過程中有沒有出現預料之外的退相干現象?”
“沒有。”顧浩然說,“退相干時間在我們計算的閾值之內,晶格的量子態保持在穩定視窗裡。”
宮子羽的聲音依然很輕:“你進入這個時間線之後,有沒有感覺到有不可描述的外力在抗拒你的存在?就比如有沒有發現那些本應順理成章的事情,忽然變得不那麼順理成章了?”
顧浩然想了想。“沒有。”
“那就好。”宮子羽閉上眼睛,又睜開,“那就說明我們的理論是對的,因果錨點不會因為干涉者的介入而崩塌,它只會產生新的分支。”
宮子羽仍在思考,顧浩然突然問道:“老師,你難道不想問我未來發生了什麼?”
宮子羽沉默了。他的目光從顧浩然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那條細細的裂縫上。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想。”宮子羽說。
顧浩然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想。”宮子羽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當你現在坐在這裡的時候,未來就已經被改變了。你告訴我的那些事就不是標準答案了,我不想聽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故事。”
顧浩然看著他,看了很久。
宮子羽注意到了,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我不會有什麼好的結局的。”
顧浩然低聲說:“是的,【諾亞】已經放棄您了。”
聽聞【諾亞】二字,宮子羽的身軀一震。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水,在安靜的病房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還在跳動,一下一下,但宮子羽的目光不再追隨它。他的眼神變得很空,像一個被抽走了內容物的容器。
“放棄我了。”宮子羽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從他朝我開槍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
顧浩然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向你開槍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浩然。”宮子羽開口了,他並沒有直接回答顧浩然的問題,“你穿越回來,不只是為了看我一眼吧?”
顧浩然搖了搖頭。“我需要知道真相。【諾亞】究竟是什麼存在?笛卡爾是誰?還有木子,我想知道她死亡的真相。”
宮子羽閉上了眼睛。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路燈在窗簾上投下昏黃的光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顧浩然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但他的手指在被單上輕輕地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顧浩然。
“我可以告訴你。”宮子羽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有朝一日將你手中的時光機原原本本地展示給世人看。”他的聲音很輕,“我騙了你很多事情,但這些事情都是真的”
顧浩然看著他,看了很久。“我答應你。”
宮子羽點了點頭。他把枕頭墊高了一些,讓自己坐得更直。那個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個動作都在消耗他最後一點力氣。
“你剛才問我,【諾亞】是什麼。”宮子羽的聲音很低,“但我知道,你真正想問的不是【諾亞】。”
顧浩然沒有說話。
“你想問我,為什麼我會選擇那條路。”宮子羽的目光很平靜,“對不對?”
顧浩然沉默了幾秒。“對。”
宮子羽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枕頭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管上。燈管用了很多年,光線發黃,嗡嗡地響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要開口。
“浩然,我想你已經加入了警方的陣營。”宮子羽說,“他們描述的【諾亞】是什麼樣的?”
顧浩然沉默了幾秒。他想起謝臨在局長辦公室裡聽到的那些話,想起張墨在車上說的那些細節,想起魏書桓在回憶韓御之死時眼底那些他刻意壓抑的情緒。
“警方認為,”顧浩然開口了,“【諾亞】是一個滲透全球的利益組織。他們由財閥和科學家組成。財閥提供資金,科學家提供技術。他們滲透學術界、商界、政界,甚至警方。在全球開展禁忌研究,從中牟取暴利。”
他頓了頓。
宮子羽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們說得都是事實。”宮子羽的聲音很輕,“【諾亞】確實是透過科學獲得了大量的利益。”
顧浩然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諾亞】不只是一個利益集團。”宮子羽的目光變得很深,“更像一個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