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這些花樣,都是你的主意?
街上行人匆匆。
蘇定方在前方騎馬開路,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兩路。
馬車裡,李泰一手掀著簾子,另一手使勁地倒騰。
似乎這麼做,可以把街邊小吃的香味,全都聚攏到鼻子前。
蘇湛敲了敲車幫。
“虎子,先不回去了,直奔金城郡公府。”
趕車的虎子抖了抖韁繩,衝前邊開路的蘇定方喊了一嗓子。
“轉道,去金城郡公府!”
李泰放下車簾,似乎是聞飽了美食的香氣,心情顯得不錯。
“蘇先生,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有個疑問,你派撥救濟糧,為什麼能讓秦州的布匹絲帛行當,徹底崩潰?”
“昨天我就想問了,但姑姑告訴我,不要隨便插手你正在謀劃的大事……”
李泰睜大眼睛,滿臉的探究之色。
蘇湛笑道:“道理很簡單,在此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銅錢的作用是什麼?”
李泰愣了愣。
“當然是買東西啦,可以買好多好吃的!”
“我父皇說過,錢是天下最重要的東西,要是沒了錢,天下就會陷入混亂,百姓也會餓肚子,我李家的天下也就完蛋了。”
蘇湛點頭表示贊同。
“不錯,民間有一句俗語,叫財可通神,雖然難免言過其實,卻也不無道理。”
“錢這種東西,並不是自古以來就有的,銅錢和金銀,能夠購買到貨物,是因為它們足夠稀少。”
“可如果銅錢和金銀滿大街都是,隨便在地上刨幾下,就能刨出來一大塊金子,那它們也就不能稱之為錢了。”
李泰聽了之後若有所思。
“蘇先生的意思是......銅錢和金銀之所以能夠買到貨物,是因為人們樂意用它買的貨物,而不是它們本身就有價值?”
這小胖子的腦子實在是太好用了!
蘇湛只是簡單的講解了一下,他就搞明白了一般等價物的概念。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人們樂意用金銀銅購買貨物,它們才有價值,可當人們不樂意了,它們跟黃土石頭沒有任何區別。”
“但糧食不一樣,不管往前數多少年,人都離不開糧食,這就是糧食的價值。”
李泰眼前一亮。
“所以,大唐有很多偏僻的地方,寧願用糧食來以物易物,也不願意花開元通寶,這是因為銅錢沒辦法填飽肚子。”
“不管過多少年,不管糧食的產量是高是低,只要人們還吃糧食,糧食就永遠有價值!”
蘇湛愈發的喜歡這個小胖子了。
聰明孩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說的好!”
“所以,任何一種貨物的價格,其實都是與糧食掛鉤的。”
“糧食的價格一上來,其他貨物也會立刻下降,糧食的價格漲得越厲害,其他貨物的價格降的越狠!”
“這是因為百姓們大部分的錢都用來購買糧食,填飽肚子了,自然也就沒有餘錢去購買別的東西,那麼這些東西賣不出去,價格也就會下降。”
李泰恍然大悟。
“怪不得竇奉節那麼生氣,也怪不得陳安那麼惶恐了。”
“反過來看,糧食的價格跌到谷底,布匹的價格就會節節攀高,高的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
“哈哈哈,我明白了,真有意思!”
“如果我是個布莊掌櫃,在得知布匹的價格馬上就要大漲之後,怕是要嚇死了!”
李泰拍著手,很高興。
他始終沒有忘記這次的任務,就是要讓竇家收斂一些。
竇奉節越吃虧,他就越開心!
蘇湛也笑了。
對於任何一個行當而言,單純的漲價和降價都不是好事。
只有價格平穩,生意才能長久。
而價格的劇烈波動,往往意味著混亂和災難!
對於秦州的布匹絲帛行的而言,這還只是個開始。
......
金城郡公府!
“臣將作大匠,金城郡公姜行本拜見越王殿下。”
姜行本躬身給李泰行禮。
身後被蘇湛特意邀請過來的姜柔,打量著小胖子,眼中帶著三分畏懼,更多的卻是好奇。
“金城郡公不必多禮,您是長輩,這又不是長安,直接叫我青雀就行!”
八歲的小胖子又開始展現他的政治手腕。
不得不說,有人天生就適合當統治者,蘇湛雖然沒有見過太子李承乾,但心底也覺得李泰似乎更加合適。
姜行本將李泰請到大廳,快進門的時候,悄悄拉了蘇湛一把。
“什麼意思?”
他低聲問了一句。
蘇湛笑道:“有一樁大生意要談!”
“這樁生意裡,越王殿下佔了兩成的股份,金城郡公要是捨得花錢,也能分一杯羹。”
姜行本狐疑地看著蘇湛,卻沒有多問。
眾人來到大廳落座,姜行本給李泰介紹。
“這是小女姜柔,快過來拜見越王殿下!”
剛才面對姜行本時,李泰還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可一看到姜柔,卻是眉頭緊皺,似乎是有點......
不滿?
“總聽人說蘇先生跟姜柔走得近,來金城郡公府上談要緊事,蘇先生都非讓姜柔過來,擺明了有事!”
“那姑姑可怎麼辦......”
沒人知道李泰心裡的小九九。
姜柔心裡納悶極了,感覺這小胖子似乎看自己不順眼。
給李泰行完禮之後,姜柔默默的退到一邊。
蘇湛也不知道他皺著個眉頭要幹什麼。
不過這不重要。
“郡公,越王殿下有一筆大買賣要做,特意過來找您商談。”
姜行本趕忙道:“殿下折煞老臣了,您直接吩咐便是!”
李泰眉頭舒展,笑嘻嘻的說道:“金城郡公太客氣了,說起這樁生意,本王還要多多倚仗郡公在秦州的聲勢。”
他頓了頓,看了看蘇湛,繼續道:“本王想在秦州籌集一批糧食,救濟周邊山區的窮苦百姓,郡公在秦州堪稱一呼百應,請各大士族出面,應該不難。”
一聽這話,姜行本心中鬆了口氣。
“原來是糧食,小事一樁而已,殿下既然開口了,老臣當然鼎力支援!”
“別計程車族不敢說,我姜家願出精糧三千石,以表心意!”
“想來其他計程車族,也不會袖手旁觀,林林總總加起來,兩三萬石不在話下!”
李泰又看向蘇湛。
蘇湛直截了當地說道:“不夠!”
“遠遠不夠!”
姜行本一下子愣住了。
“那......需要多少?”
“至少十萬石!”
“奪少?!”
姜行本嚇了一跳,可轉念一想李泰還在面前呢,趕忙冷靜下來。
“十萬石......蘇湛,你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雖說各大士族都有家底,但十萬石的糧食,不管是精糧還是粗糧,都足以把他們的家底掏空!”
“我姜家拼盡全力族之力,最多也就能擠出五千石來!”
蘇湛坐在李泰身旁,道:“所以,這才稱得上是一樁大買賣!”
“否則的話,郡公也未必能參與進來。”
“想必郡公也明白蘇某的意思,這十萬石的糧食,代表著秦州大小士族的前程!”
姜行本當然知道,眼下蘇湛的身份已經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個小小的莊主,也不再是一家藥材鋪,亦或者是一家成衣鋪的幕後老闆。
而是由朝廷推出來,跟竇奉節打擂臺的人!
此刻他說出來的話,就代表著杜如晦和李泰的意思!
甚至於,可以代表朝廷的意思!
但空口白牙,就讓秦州士族掏出十萬擔的糧食來,著實離譜得過分了!
姜行本苦笑一聲。
“你這是讓老夫一口氣把秦州大小士族都得罪死!”
蘇湛將目光投向姜柔。
“郡公不必擔心,得罪人的事情用不著你出面,此事由姜二小姐出面,最為合適。”
姜柔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
“我?”
……
次日一大早,衣錦坊門口就熱鬧得跟趕集似的。
今日不對外營業!
店門口放著一個大大的牌子,上面龍飛鳳舞的書寫著幾個大字。
可這牌子不但沒把人趕走,反倒讓路過的人更好奇了,都伸著脖子往裡瞧。
鋪子裡頭,那叫一個花團錦簇!
滿屋子都是衣著鮮亮的夫人小姐,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兒,有的拿著新衣裳在身上比劃,有的摸著料子小聲議論,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脂粉香,還有綢緞摩擦時那種特有的窸窸窣窣的好聽聲音。
李義府今天特意換了身嶄新的靛藍袍子,人看著格外精神。
他站在堂屋中間,正笑著跟幾位圍過來的夫人介紹。
“您幾位瞧見的這些新樣子,都是我們掌櫃的和師傅們熬了好幾個晚上琢磨出來的,每一樣花色,每個尺碼,就只做三件,不是我們不想多做,實在是想對得起獨一份這個名頭。”
旁邊的裴明禮託著一件月白色繡著銀竹葉的披風,趕緊接著道:“諸位身份尊貴,品味自然獨特,若是在重要場合,跟旁人穿了一模一樣的衣裳,多少有些掃興,小店敢立這個規矩,也是仗著朝廷新下的‘商標令’,旁人就算眼紅,也不敢仿著做。”
孫處約手腳更麻利,眼睛也尖,他瞧見哪位夫人的目光在哪件衣裳上多停了會兒,立刻就湊過去,“夫人可是看中了這件?我這就取下來給您細瞧瞧。”
這三位都是讀書人出身,模樣周正,說話又文雅,在一眾女客中間招呼應對,居然一點不顯侷促,反倒讓那些夫人小姐們瞧著更順眼了。
尹漣今天穿了身石榴紅的裙子,襯得臉蛋兒紅撲撲的,格外嬌俏,她挽著姜柔的胳膊,正帶著幾位要好的姐妹在衣架間轉悠。
“柔兒,你看這水碧色的料子,多襯你膚色。”
尹漣拿起一條裙子在姜柔身上比了比,又轉頭對姐妹們笑道,“姐妹們可別跟我客氣,今天新到的樣式就這麼多,手快有,手慢無,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啦。”
姜柔性子安靜些,只是抿著嘴笑,但也細心地幫朋友看著顏色花樣,沒多大功夫,跟著她們來的幾個丫鬟手裡,就都提了好幾個鼓鼓囊囊的錦緞袋子了。
二樓東邊那間安靜的屋子裡,沈雁正坐在靠窗的桌子邊,手裡拿著一疊畫滿了衣裳樣子的宣紙,一張一張仔細看著。
“這些花樣,都是你定的主意?”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蘇湛。
蘇湛正提著茶壺倒茶,隨意道:“李義府他們幾個也沒少出力,現在一種樣子只做三兩件,總數不多,你那邊趕工,還來得及吧?”
“人手是夠的。”沈雁把圖樣輕輕放下,“我從洛陽新請了十二個手藝好的裁縫,這兩天就能到,竇家就算想再卡咱們的脖子,也找不到縫兒下嘴了。”
她停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只是照這麼個做法,工錢料子錢都比往常貴出快一倍了,你還答應給尹漣她們那麼低的折扣,這衣裳賣得越多,怕是虧得越狠,你心裡到底是怎麼盤算的?”
蘇湛端起茶杯,熱氣裊裊上升,讓他的表情有點模糊。
“幾件衣裳的賺賠,都是小事,重要的是這些衣裳穿出去之後,能在秦州城的女眷圈子裡,攪起多大的風浪。”
沈雁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樓下熱鬧的景象。
“自從你昨天見了竇奉節,現在滿城的人都在議論你倆的較量,這早就不是幾匹布生意上的輸贏了,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實在不多……”
她認識蘇湛時間不算長,但也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肩上扛的東西,腳下走的路,已經和剛認識那會兒大不一樣了。
蘇湛放下茶杯,臉色認真起來,“你能穩穩當當地把做衣裳這一環接住,就是替我卸下了最重的一副擔子,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你先慢慢看圖樣,我下樓轉轉去。”
一樓廳堂裡比剛才更熱鬧了,又來了幾撥女客,那嬉笑的聲音吵的人耳朵發脹。
“看這陣勢,秦州城裡排得上號的世家女眷怕是來了大半啊!”
一個聲音在蘇湛身邊響起。
蘇湛轉頭,李淳風不知什麼時候溜達過來了,正搖著一把摺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滿堂的鶯鶯燕燕。
“這兩天總不見你們師徒倆的影兒,忙什麼呢?”
李淳風‘啪’一下合上扇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還能忙什麼,不就是照著你蘇大掌櫃的吩咐,四處跑腿唄,我師父這兩天,腿都快跑細了,他總覺得,你眼下跟竇奉節鬧到這份上,多少是受了他老人家的連累,要不是他非要把杜相請到秦州來,你或許也不至於捲進這麼個局裡。”
聞言,蘇湛挑了挑眉,隨即朝李淳風伸出手。
李淳風一愣:“幹嘛?”
“拿錢來啊,尊師既然覺得過意不去,難道不是去替我張羅銀子了麼?”
李淳風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你覺得我師父會把那麼多錢交到我手裡?上次那八萬貫,也是他老人家親自當麵點交給你的。”
蘇湛想了想,貌似還挺有道理。
就李淳風的性格,把那麼多錢放他手裡,這跟讓耗子看糧倉有什麼區別?
“那你現在過來,是幹嘛來了?”
“自然是來給你幫忙的啊!”李淳風笑嘻嘻,“師父一大早就往陳倉去了,那邊有幾座香火旺的大道觀,他估摸著明天應該能再張羅幾萬貫回來,我留在觀裡也是閒著,不如來你這兒瞧瞧,說不定能搭把手。”
他說著,目光又飄向樓下那些正在挑衣裳的華服女子,眼裡閃著躍躍欲試。
蘇湛看他那樣子,有點無奈地擺擺手。
“想去就去吧,就一點,別給我惹出什麼亂子來。”
李淳風咧嘴一笑,“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話音還沒落,他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梯,眨眼就混進了廳堂的人流裡。
不一會兒,蘇湛就瞧見他站在一位穿鵝黃衫子的年輕小姐旁邊,正笑容滿面地指著架上一件藕荷色的披風,細細說著上頭纏枝蓮紋的繡工怎麼個精巧法。
蘇湛搖搖頭,笑了笑,轉身朝衣錦坊大門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輛青布篷的馬車慢慢駛過來,在不遠處停下,車簾一掀,魏王李泰先跳了下來,然後轉身,小心翼翼地扶著車裡的人下來。
正是萬春公主。
今天她穿了身淺金色帶海棠花紋的常服宮裝,頭髮梳得簡單,只簪了一支碧玉珠子,可反而顯得容貌更清麗,她下車後,抬眼看了看衣錦坊裡熱鬧的景象,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總聽人說衣錦坊怎麼熱鬧,今天總算親眼見到了。”
她緩步走到蘇湛面前,那笑容清清亮亮的,帶著點平時少有的輕鬆和鮮活。
蘇湛拱手行了個禮,“公主殿下親自過來,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萬春公主眼波流轉,落在他臉上,語氣裡難得的帶著點平時少有的俏皮,“蘇公子,我今天可是替你辦成了一件事,你打算怎麼謝我?”
她平時總是端莊持重,舉止得體,這會兒突然露出這般情態,倒讓蘇湛愣了一下,隨即他笑道:“公主說笑了,在下這兒就只有些衣裳首飾,要是公主不嫌棄粗陋,儘管挑幾樣喜歡的,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
旁邊的李泰一聽,馬上插嘴,“姑姑,我也要挑幾身新衣裳!”
萬春公主轉頭看他,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待會兒姑姑親自給你挑。”
說完,她又看向蘇湛,略一點頭,就邁步朝衣錦坊裡面走去。
坊裡原本人聲嘈雜,不知是哪位眼尖的夫人先看見了公主的身影,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是萬春公主殿下……”
這一聲雖然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原本鬧哄哄的大廳,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那些夫人小姐們先是一愣,然後趕緊整理衣裳首飾,紛紛低下頭行禮。
“參見公主殿下!!”
聲音起初有點亂,很快就變得整齊恭敬了。
許多人心裡都挺意外,萬春公主自從到了秦州,一直深居簡出,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更別說參加這種市井間的聚會了,這會兒突然出現,實在有點出乎大家的意料。
萬春公主站在廳堂中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她沒穿特別複雜的宮裝,身邊跟著的人也不多,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皇家氣度,就在她這麼從容一站之間,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讓整個屋子都好像亮堂了幾分。
“大家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清亮悅耳。
“本宮今天來,也是顧客,店裡既然有新衣裳可以挑,就跟大家一樣,圖個新鮮有趣罷了。”
“不過呢,除了挑衣裳,我今天還有件事想邀請大家。”
“蘇公子精心準備了一場小規模的時裝展示,擺出來的都是店裡最新,最雅緻的設計,要是各位有空,不妨跟本宮一起到後院去看看。”
說完,她不再多話,朝眾人略一點頭,就在李泰的陪伴下,步履從容地朝通往後院的走廊門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廊後面,安靜了片刻的大廳,突然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了。
“時裝展示……還是公主親口邀請的?!”
“既然是公主殿下出面,肯定比上次公開的展示還要精緻難得!”
“還等什麼?快去看看呀!”
“這可是難得能跟公主殿下坐在一起欣賞的機會,千萬不能錯過!”
“說得對,快走快走!”
夫人們小姐們眼裡都閃著光,再也顧不上細細挑選架子上的衣裳了,紛紛整理好儀容,拉著同伴,腳步輕快地朝後院方向湧去。
剛才還擠得滿滿當當的前廳,一轉眼就空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