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魚兩吃
陸明輝坐在辦公桌前。
掛鐘秒針滴答作響。
宋清遠受過什麼刑，他親眼見過。
烙鐵燙胸口，拔指甲，一聲沒吭。
這樣的人，會因為南造雲子帶軍醫去治了治傷，就吐出一個武器庫？
陸明輝拉開抽屜。
抽出一張法租界地圖。
視線落在霞飛路中段。
那裡有家“大和洋行”的廢棄倉庫。
他翻出佘愛珍給的走私賬本。
賬本里明確記著，第13軍經理部的一個秘密中轉站，就在那裡。
宋清遠關在第13軍司令部。
南造雲子一旦帶人衝了那個倉庫，掀開裡面的底牌，唐川安夫絕對當場翻臉。
陸明輝猛地站起身。
唐川安夫手裡捏著他的免檢通行證。
一號作戰計劃的線索還在司令部。
特高課把唐川逼急了，他在司令部那邊的路也就斷了。
陸明輝抓起風衣，大步走出辦公室。
“耀祖！備車！去霞飛路！”
法租界，霞飛路。
南造雲子帶著幾十名特高課便衣和憲兵，圍住一處地下室入口。
“衝進去。”
憲兵踹開門，端著槍湧入地下室。
沒有抵抗。
南造雲子踩著軍靴走下樓梯。
地下室極寬敞，充斥著機油和防潮劑的味道。
靠牆堆滿大大小小的木箱。
幾名憲兵上前，用撬棍別開最外層的木箱蓋。
“課長，嶄新的中正式步槍，捷克式輕機槍，還有炸藥。”小野大佐嚥了口唾沫。
南造雲子走過去。
抓起一把中正式步槍，拉動槍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地下室迴盪。
“保養得很好。”南造雲子扔下槍，“宋清遠沒撒謊。”
砰。
一名憲兵撬開了最裡面的一排大木箱。
“課長……您來看這個。”憲兵退了半步。
南造雲子走過去。
低頭看向箱內。
裡面不是武器。
是一箱箱盤尼西林、磺胺，以及高標號軍用罐頭。
藥品的防潮紙上，印著兩行黑色的日文：大日本帝國陸軍第13軍經理部特供。
南造雲子盯著那兩行字。
軍統的武器庫裡，裝滿了第13軍的特供軍需。
小野站在一旁，張了張嘴，沒出聲。
“立刻封鎖現場！”南造雲子拔出南部十四式手槍，“任何人不準碰這些箱子！”
外面突然傳來輪胎拖拽地面的尖嘯。
密集的軍靴踏地聲緊隨其後。
“裡面的人聽著！放下武器！退出來！”外面傳來粗暴的吼聲。
南造雲子拎著槍，快步走上樓梯。
地下室外，一隊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已經將特高課的人反包圍。
帶隊的，是第13軍高階參謀，木佐木久大佐。
木佐木久的手按在指揮刀柄上。
咔。
拇指頂開刀鐔。
“帶著特高課的人，強闖第13軍戰備中轉站。南造課長，你想幹什麼？”
南造雲子站在臺階上，槍口垂在身側。
“木佐大佐，我奉命查抄軍統的武器庫。”南造雲子看著他，“裡面的中正式步槍和捷克式機槍，就是證據。”
“一派胡言！”木佐木久提高音量，“那是前線繳獲的戰利品！未經司令部允許擅自闖入，特高課手伸得太長了！”
憲兵和第13軍計程車兵互相端起了槍。
槍栓拉動的聲音響成一片。
一輛福特轎車急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
陸明輝大步跨入包圍圈。
“都把槍放下。”陸明輝沒有拔槍，直接插進兩撥人的槍口中間。
他走到南造雲子和木佐木久之間。
“大佐閣下，雲子。”陸明輝看向兩人，“都是為帝國效力，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陸處長，你來得正好。”木佐木久指著南造雲子，“特高課連司令部的倉庫都敢查了！”
陸明輝轉頭看向南造雲子。
“雲子，怎麼回事？”
“宋清遠供出的地址。”南造雲子看著陸明輝，“我以為是軍統的武器庫。”
陸明輝轉頭看向木佐木久，微微欠身。
“大佐閣下，這是一個誤會。”陸明輝語氣平和，“軍統站長故意吐出這個地址，就是為了挑撥特高課和司令部的關係。雲子立功心切，中了敵人的奸計。”
木佐木久臉上的肌肉繃緊。
“誤會？如果我不來，這批物資是不是就要被特高課當成軍統的贓物拉走了？”
陸明輝往前走了一步，貼近木佐木久。
只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大佐，裡面的東西，除了繳獲的武器，還有經理部的‘特供’吧？”
木佐木久按在刀柄上的拇指僵住。
他盯著陸明輝。
陸明輝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
“大佐放心，我是個生意人，最懂規矩。”陸明輝語速平穩，“這批貨，誠達公司可以按照黑市最高價，全部吃下。”
“錢，直接打進大佐指定的私人賬戶。”陸明輝補充，“就當是特高課給大佐的賠罪，如何？”
木佐木久握著刀柄的手慢慢鬆開了。
他看著陸明輝，又看了看臺階上的南造雲子。
“既然是軍統的詭計，我給陸處長這個面子。”木佐木久把指揮刀推回刀鞘，“讓特高課的人撤出來。”
南造雲子沒說話，抬手揮了一下。
特高課的便衣和憲兵退出了地下室。
木佐木久的人迅速接管了現場。
陸明輝拉開福特轎車的車門。
讓南造雲子坐進去，自己繞到另一側上車。
車門關上。
福特轎車駛離霞飛路。
車廂裡很安靜。
“你為什麼要攔我？”南造雲子轉頭盯著陸明輝，“裡面有第13軍倒賣軍需的鐵證！我報給影佐將軍，唐川安夫和木佐木久就完了！”
“然後呢？”陸明輝靠在椅背上。
“唐川安夫完了，十萬大軍的後勤誰來管？”
“大戰在即，大本營是追究唐川，還是追究掀開蓋子的你？”
陸明輝看著她。
“你把第13軍得罪死了，以後在上海，特高課連門都出不去。”
“更何況，宋清遠為什麼要把這個地址告訴你？”陸明輝加重語氣，“他就是在利用特高課去咬第13軍！你真的把事情鬧大，最高興的是軍統！”
南造雲子靠回椅背。
盯著前排的座椅靠背。
“宋清遠……”南造雲子咬緊牙關，“這個老狐狸。”
“他是個瘋子。”陸明輝轉頭看向窗外，“為了破壞帝國的軍事行動，他什麼都幹得出來。以後他吐出來的東西，必須先查證，再行動。”
車窗外，街景快速倒退。
陸明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第13軍司令部。
唐川安夫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木佐木久站在一側，低聲彙報。
“霞飛路的倉庫已經清空。物資全部被陸明輝吃下了。”木佐木久停頓了一下，“南造雲子帶人硬闖。如果不是陸明輝及時趕到，經理部的賬就兜不住了。”
唐川安夫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
“特高課。梅機關。”
他將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茶水四濺。
“影佐禎昭真把上海當成他的私人領地了。”唐川安夫聲音發冷，“連第13軍的戰備倉庫都敢查。他們想幹什麼？想把手伸進大本營的口袋裡？”
木佐木久低頭不語。
“陸明輝怎麼處理的？”唐川安夫問。
“他當場承諾，用誠達公司按黑市最高價吃下這批貨。”木佐木久回答，“錢直接打進您的私人賬戶。並且當著南造雲子的面，把這事定性為軍統的離間計。”
唐川安夫靠回椅背。
端起茶杯，撇了撇浮茶。
“中島信一那個蠢貨，倒是養了條好狗。陸明輝知道這上海灘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木佐木久點頭。
“幕僚長，宋清遠怎麼處理？”木佐木久問，“這老狐狸故意吐出霞飛路的地址，就是想讓我們和特高課火併。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
“他骨頭硬，心更黑。”唐川安夫放下茶杯，“他知道的底牌太多。但他還得印鈔。沒有他，立泰銀行就是個空殼。”
“山本憲藏還有一段時間才能抵達上海。”木佐木久提醒。
唐川安夫手指敲擊桌面。
“立刻把宋清遠扔給陸明輝。特高課不是想審嗎？讓陸明輝去頭疼。”
“明白。”
“去通知陸明輝，明天上午來提人。”唐川安夫揮手，“順便催催他，盤尼西林和汽油什麼時候到位。”
76號，機要處。
陸明輝坐在辦公桌前。
孫耀祖推門進來，關緊門。
“處長，霞飛路那邊撤乾淨了。物資已經全部入庫誠達公司。”孫耀祖走到桌前。
陸明輝點頭。
桌上的電話響了。
接起。
“陸處長。”木佐木久的聲音傳來，“幕僚長對你昨晚的處理非常滿意。”
“為幕僚長分憂，是我的榮幸。”陸明輝語氣平穩。
“幕僚長讓我通知你，明天上午來司令部，把宋清遠帶走。”木佐木久壓低聲音，“另外，盤尼西林和汽油，進度如何？”
“五十箱盤尼西林，只要錢到位，立即就能送到司令部。”陸明輝回答，“汽油明天到位。”
“很好。明天見。”
電話結束通話。
陸明輝放下聽筒。
門再次推開。
顧雲秋穿著灰色風衣走進來。
反手鎖門。
走到辦公桌前，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紙盒，放在桌上。
開啟。
一個高二十釐米、直徑十五釐米的金屬罐。
表面泛著冷光，頂部帶有螺旋密封蓋。
側面貼著一張猩紅的骷髏頭標籤。
陸明輝拿起金屬罐。
重量適中。
擰開蓋子，底層放著乾冰。
“永昌雜貨鋪掌櫃連夜趕製。”顧雲秋低聲說，“外觀、重量、材質分毫不差。乾冰揮發時間可維持四十八小時。消耗完，可以隨時補充。”
陸明輝蓋上蓋子。
收進抽屜。
“東江灣路查清了？”陸明輝問。
“確認是1644部隊秘密據點。”顧雲秋回答，“防守極嚴。外圍全是海軍陸戰隊。每天深夜有卡車進出，運送活體和原料。”
陸明輝站起身。
“你先躲一陣子。特高課還在搜捕你。”陸明輝看著她。
“你親自去衢州押送毒菌，太冒險。”顧雲秋皺眉。
“我自有安排。”陸明輝走到窗前，“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另外，東江灣路還得繼續盯著，在我從浙江回來之前，不可輕舉妄動。”
顧雲秋點頭，轉身離開。
次日上午。
兩輛軍用卡車停在第13軍司令部大樓前。
車廂裡裝著五十箱盤尼西林。
正是楊延修昨夜派人送來的。
陸明輝走下福特轎車。
木佐木久站在臺階上迎接。
“陸處長，效率極高。”木佐木久看了一眼卡車。
“藥是拿到了，立泰銀行卻是見底了。”陸明輝抬手，“大佐請驗貨。”
士兵撬開木箱。
清一色原裝美國盤尼西林。
木佐木久滿意點頭。
“幕僚長在樓上等你。”
二樓，幕僚長辦公室。
唐川安夫坐在辦公桌後。
“明輝君。”唐川安夫放下檔案，“五十箱盤尼西林，解了前線燃眉之急。你立了大功。”
“全靠幕僚長栽培。”陸明輝低頭。
“宋清遠就在樓下禁閉室。你可以帶走了。”唐川安夫靠向椅背，“不過，山本憲藏快到了。如果他發現模板無法修復，宋清遠還得送回來。”
“明白。”陸明輝點頭。
唐川安夫站起身，走到保險櫃前。
開啟保險櫃。
從中取出一份紅色封皮的檔案。
陸明輝視線鎖定。
不是藍色的“一號作戰計劃”。
“這是軍部剛下發的補充指令。”唐川安夫遞給陸明輝，“關於浙贛會戰後勤運輸路線調整。你拿回去，重新規劃誠達公司物資輸送網。絕對不能出差錯。”
陸明輝雙手接過。
“幕僚長放心。”
收進風衣內袋。
“去提人吧。”
地下禁閉室。
鐵門推開。
宋清遠癱在角落乾草堆上。
右眼腫脹，左眼微睜。
“帶走。”陸明輝下令。
憲兵架起宋清遠，拖出禁閉室。
宋清遠被塞進福特轎車後座。
陸明輝坐進副駕駛。
“開車。”
車子駛離五角場。
車廂裡瀰漫著血腥味。
“陸處長。”宋清遠喉嚨裡像卡著血塊，“你還是把我撈出來了。”
陸明輝沒有回頭。
“你這張嘴，真該縫上。”陸明輝看著前方，“好玩嗎？”
“不好玩。”宋清遠劇烈咳嗽，“白挨一頓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