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短稱
一旦邊市出了岔子,遼東那邊立刻就會翻臉。
到時候,不光是邊市黃了,說不定還得重新開戰。
“大人。”
鄭和走過來,遞上一封信:
“京城來的。”
周毅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信是錦衣衛從京城快馬送來的,上面只有寥寥幾句話:
漢王在朝堂上連續三日彈劾周大人,言辭激烈。
多名官員附和,稱邊市有損國威,應立即停辦。
陛下未表態,但已令三司核查邊市賬目。
周毅捏著信,手指微微用力。
三司核查賬目,這是明擺著要找茬。
漢王那邊顯然不甘心,要從賬目上做文章。
“大人,怎麼辦?”
鄭和小心翼翼問道。
周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麼辦?那就把賬做得漂漂亮亮,讓他們挑不出毛病。”
他轉身往棚子裡走:
“去,把這幾天所有的交易記錄都拿過來。”
“我要一筆一筆重新核對。”
鄭和愣了愣,連忙應聲去辦。
接下來的三天,周毅幾乎沒怎麼閤眼。
他把邊市所有的賬目,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每一筆交易,每一次抽成,每一文錢的開銷,全部記得清清楚楚。
不僅如此,他還讓陸千戶派人,把所有參與交易的商戶和百姓,挨個問了一遍。
問他們買了什麼,賣了什麼,價格多少,有沒有被坑。
所有口供,一一記錄在案。
最後,周毅把這些賬目和口供,整理成一本厚厚的冊子。
冊子的第一頁,他親筆寫了八個字:
邊市三日,賬目清明。
第二頁開始,是詳細的交易記錄:
第一日,糧食交易三百石,布匹交易五十匹,馬匹交易二十匹……
官府抽成共計白銀三十二兩……
每一筆賬,都有對應的商戶簽字,百姓畫押。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周毅合上冊子,長長吐了口氣。
“陸千戶。”
“卑職在。”
“派最快的人,連夜把這冊子送進京。”
周毅把冊子遞給陸千戶:
“告訴陛下——”
“邊市賬目,臣敢拿腦袋擔保,清清白白。”
“誰敢說邊市有問題,臣願當堂對質。”
陸千戶接過冊子,鄭重點頭:
“卑職這就去辦。”
看著陸千戶匆匆離去的背影,周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漢王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他也不怕。
賬目清白,心裡不慌。
只要朱棣那老皇帝腦子還清醒,就不會輕易被漢王忽悠。
...
京城,乾清宮。
朱棣坐在御案前,面前擺著厚厚一摞奏摺。
全是彈劾周毅的。
漢王的、宗人府的、甚至還有幾個御史臺的。
每一封都說得言之鑿鑿,說周毅擅開邊市,有損國威,應該立刻停辦,嚴懲主事之人。
朱棣看得心煩,一把將奏摺掃到地上。
“都說邊市不好,可有一個人說得出,邊市到底哪裡不好?”
站在一旁的楊士奇低著頭,不敢接話。
朱棣冷哼一聲:
“漢王說邊市損國威——遼東退兵,這叫損國威?”
“宗人府說邊市資敵——百姓和遼東商人做買賣,這叫資敵?”
“御史臺說邊市亂法度——邊市有官府監管,賬目清楚,這叫亂法度?”
他一連三問,聲音越來越大。
楊士奇額頭冒汗,只能硬著頭皮道:
“陛下,臣以為……邊市雖有可取之處,但周大人擅自做主,確實有僭越之嫌。”
“僭越?”
朱棣冷笑:
“那照你這麼說,朕派他去大同,就是讓他當木頭人?”
“遼東兵臨城下,他要是不做主,難道等著朕下旨?”
“等朕旨意到了,大同城早被踏平了!”
楊士奇不敢再說話。
朱棣在殿內來回踱步,忽然停下:
“周毅的賬冊,送來了嗎?”
“回陛下,已經送來了。”
楊士奇連忙遞上那本厚厚的冊子。
朱棣接過,翻開第一頁,看到那八個字:
邊市三日,賬目清明。
他眼神微微一動,繼續往下翻。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不是因為賬目有問題,而是因為
這賬,做得太清楚了。
每一筆交易,都有商戶簽字、百姓畫押。
每一文錢的開銷,都寫得明明白白。
甚至連抽成的那一成,用在哪裡,都列得清清楚楚。
修棚子花了多少,僱人手花了多少,養軍士花了多少……
一筆不落。
朱棣合上冊子,沉默良久。
半晌,他忽然笑了:
“這小子,倒是個做實事的。”
楊士奇心頭一跳,小心翼翼道:
“陛下的意思是……”
“傳旨。”
朱棣打斷他:
“著三司核查邊市賬目,若無差錯,邊市繼續辦下去。”
“另外”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凌厲:
“告訴漢王,朕不想再聽見什麼'損國威'、'資敵'這種屁話。”
“遼東退兵,這就是最大的國威。”
“誰再敢拿這事做文章,朕第一個不饒他。”
楊士奇心頭一震,連忙應聲。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給周毅撐腰。
更是在敲打漢王。
只是……
這一敲,不知道會不會把漢王徹底逼急了。
...
第二天清晨,邊市的交易棚裡已經人聲鼎沸。
晨霧還未完全散去,商販們就早早地擺好了攤子。糧食堆成小山,布匹疊得整整齊齊,牛羊被拴在木樁上,不時發出幾聲哞叫。
周毅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整個市集。
鄭和端著茶碗走過來,低聲道:
“大人,今日來的百姓比昨日又多了些。”
“嗯。”
周毅點點頭,接過茶碗抿了一口。
他看得出來,邊市的規矩立起來之後,百姓們心裡有了底。知道在這裡不會被坑,自然就敢來了。
“大人!”
陸千戶快步走過來,臉色有些難看:
“出事了。”
周毅眉頭一皺:
“什麼事?”
“有百姓狀告,說糧商李四用短秤騙人。”
陸千戶壓低聲音:
“那李四是本地的老糧商,手底下養了不少夥計,在大同城裡也算有些勢力。”
周毅把茶碗往鄭和手裡一塞,轉身就往下走:
“帶我去看看。”
...
交易棚的西角,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央,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漢子跪在地上,滿臉漲紅。
他面前站著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罵罵咧咧:
“你個泥腿子,敢汙衊老子用短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