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畫蛇添足

女子低下頭，聲音裡帶了一絲敬佩。

周毅擺擺手：

\"本官只是恰好知道糧食入庫的規矩罷了。\"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既然你在糧倉裡幫忙抄賬，應該也知道這些規矩才對。\"

\"怎麼……\"

他盯著女子的眼睛：

\"方才你說看不出問題？\"

女子神色一僵。

她沒想到，周毅會突然反問。

這是在試探她！

\"小女子……小女子只是抄賬，從未細想過這些。\"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慌亂：

\"方才是小女子愚鈍，還請大人恕罪。\"

周毅看著她的反應，心裡若有所思。

這個女子，絕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方才她翻看賬本的時候，眼神專注，動作熟練，分明就是常年與賬本打交道的樣子。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賬本的問題？

除非……

她是故意的。

故意裝作看不出來，然後等他自己說出破綻。

\"算了。\"

周毅沒有繼續追問，重新端起粥碗：

\"你繼續看看，這賬本里，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女子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猶豫。

可片刻後，她還是低下頭，重新翻開賬本。

這次，她看得更加仔細。

一頁頁翻著，眉頭微微皺起。

周毅喝著粥，餘光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想看看，這個女子，到底能看出多少東西。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女子忽然停下動作，手指落在賬本的某一頁上。

\"大人。\"

她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遲疑：

\"小女子有個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周毅放下粥碗，語氣平靜。

\"這賬本上，永樂十八年四月，入庫粟米三千零二十石，支給二千七百一十五石，損耗三百零五石。\"

女子指著賬本：

\"可小女子記得，去年四月大同這邊遭了水患，糧倉被淹，損耗極大。\"

\"按理說，損耗應該遠遠不止三百石才對。\"

她抬起頭，看向周毅：

\"大人覺得……這賬，是不是有些不對？\"

周毅心裡一動。

水患？

他之前查賬的時候，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

因為他不知道大同去年發生了什麼。

可這個女子，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說明……

她不僅熟悉賬本，還熟悉大同這邊的情況。

甚至，比他這個外來的稽核司大人，還要熟悉。

\"你說得對。\"

周毅點點頭，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若是遭了水患，損耗絕不會只有三百石。\"

\"這賬……\"

他頓了頓：

\"確實有問題。\"

女子低下頭，沒有說話，可眼裡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沒想到，周毅會這麼直接地承認自己沒查出這個破綻。

這個男人……

似乎並不像傳聞中那樣驕傲自大。

\"還有嗎？\"

周毅忽然問道。

女子愣了一下：\"大人是說……\"

\"本官是說，這賬本里，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周毅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著：

\"你既然能看出這一處，想必還能看出別的。\"

女子沉默片刻，重新低下頭，繼續翻看賬本。

這次，她翻得更慢，也更仔細。

每一頁都看得極其認真，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周毅喝著茶，也不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屋裡只剩下翻書的沙沙聲，和燭火跳動的輕微聲響。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女子忽然合上賬本，抬起頭：

\"大人，小女子有個大膽的猜測。\"

\"說。\"

\"這賬本……\"

女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斟酌措辭：

\"恐怕不是一個人做的。\"

周毅手上端茶盞的動作一頓。

他盯著女子，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為何這麼說？\"

\"小女子翻看了這幾本賬冊，發現筆跡雖然相同，可……\"

女子指著賬本：

\"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的記賬方式，有些不同。\"

\"前半部分，記得很簡略，只有入庫數、支給數、損耗數三項。\"

\"可後半部分，卻多了許多細項，比如糧食品類、經手人、驗收人……\"

她抬起頭：

\"這種記賬方式的變化，像是……換了個人在記。\"

\"或者說……\"

女子頓了頓：

\"是有人在後期，刻意補充了這些細項，想讓賬看起來更加詳盡。\"

周毅心裡一沉。

這個女子，觀察得太仔細了。

她說的沒錯。

這賬本，確實不是一個人做的。

前半部分，是原本糧倉裡的賬房抄錄的，記得簡略粗糙。

而後半部分，則是王彰昨夜連夜\"整理\"的，為了讓賬看起來更真實，特意加了許多細節。

可這種\"畫蛇添足\"，反而暴露了做假的痕跡。

因為真正的賬本，風格應該是一致的。

不可能前半部分簡略，後半部分詳盡。

除非……

是有人後期篡改過。

\"你很聰明。\"

周毅放下茶盞，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這賬本，確實是後期被人動過手腳。\"

\"而且……\"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動手腳的人，自以為聰明，實則畫蛇添足。\"

女子低下頭，沒有說話，可眼裡卻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周毅看著她，忽然問道：

\"你既然能看出這麼多問題，想必對賬本頗有研究。\"

\"本官倒是好奇……\"

他盯著她的眼睛：

\"你一個賬房女子，怎麼會有這種眼力？\"

女子神色一僵。

她沒想到，周毅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這是在試探她的身份！

\"小女子……小女子自幼跟著叔父抄賬，時間久了，便有些心得。\"

她低下頭，聲音有些慌亂：

\"大人莫要見怪。\"

\"哦？\"

周毅挑了挑眉：

\"你叔父是劉管事？\"

\"是。\"

\"劉管事在糧倉做了多少年？\"

\"十……十五年。\"

\"十五年……\"

周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他應該很清楚，這賬本里的貓膩。\"

女子臉色微微一變。

周毅這是在暗示，劉管事也參與了做假賬！

\"大人……\"

她剛要開口，卻被周毅抬手打斷：

\"本官沒有別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漆黑的夜色：

\"劉管事在糧倉做了十五年，這些賬，他不可能不知道有問題。\"

\"可他既然知道，卻沒有上報……\"

周毅轉過身，看向女子：

\"這說明什麼？\"

女子沉默了。

她知道周毅在說什麼。

劉管事不是不知道賬有問題，而是不敢說。

因為糧倉裡的貓膩，牽扯的人太多。

不僅有孫銘，還有孫銘背後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