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送夜宵
若不是那個女子提醒……
他現在恐怕已經死在演武場上了。
\"大人。\"
陸千戶忽然開口：
\"卑職查過了，那個女子……\"
\"不用查了。\"
周毅打斷他的話：
\"她的身份，本官心裡有數。\"
陸千戶一愣：\"大人知道她是誰？\"
周毅沒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當然知道那個女子是誰。
或者說……
他猜到了。
昨夜在糧倉裡，她一句話點破賬本破綻。
今日在演武場上，她又提醒他馬鐙有問題。
這種眼力，這種心思……
絕不是一個普通賬房女子能有的。
而且……
周毅眼裡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她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
既不太早，也不太晚。
就像是……
一直在暗中盯著他，等著他出事，然後在關鍵時刻出手。
這種感覺……
讓周毅心裡有些不安。
可同時，他又隱約覺得，這個女子對他並無惡意。
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算了。\"
周毅放下茶盞，站起身：
\"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孫銘。\"
\"漢王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你讓兄弟們都機靈點，別讓人把孫銘劫走了。\"
\"是！\"
陸千戶應聲而去。
...
子時已過，大同城內一片寂靜。
稽核司臨時駐地的後院裡，只有一間廂房還亮著燈。
周毅坐在桌前，面前堆著厚厚一摞賬冊。這些都是今日從糧倉裡拿回來的，王彰\"整理\"過的賬本。
燭火跳動，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照得忽明忽暗。
周毅翻著賬本，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王彰這一夜沒白忙活，賬做得相當精細。不僅把原本對不上的數字全都\"校正\"了，還特意加了不少註釋，看起來詳盡得無懈可擊。
入庫數、支給數、損耗數，每一筆都對得整整齊齊。
就連那些原本可疑的\"整數\"，也都被拆成了零頭，看起來更加\"真實\"了。
三千石變成了兩千九百七十三石，二千七百石變成了二千六百八十一石……
數字變得複雜了，賬面上的破綻也就被掩蓋了。
\"真夠下功夫的。\"
周毅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彰以為，把賬做得複雜一些，就能瞞天過海？
可他不知道的是，越是做假，破綻就越多。
因為真實的賬目，是亂的。
而假賬，再怎麼做，都會有\"人工\"的痕跡。
周毅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他動作一頓，抬起頭。
\"誰？\"
\"小女子蘇若蘭，奉劉管事之命，給大人送宵夜。\"
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周毅心裡一動。
這聲音……
正是今日在演武場上提醒他的那個女子。
\"進來吧。\"
他放下手裡的賬本，語氣平靜。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身穿灰布衣裳的年輕女子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擺著一碗熱粥，還有幾碟小菜，冒著熱氣。
女子低著頭，神態恭謹，把托盤放在桌角，然後退後兩步，準備行禮告退。
\"等等。\"
周毅忽然開口。
女子動作一頓，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疑惑。
周毅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後慢悠悠地說：
\"你叫蘇若蘭？\"
\"是。\"
女子點點頭，聲音很輕。
\"劉管事的侄女？\"
\"是。\"
\"在糧倉裡幫忙抄賬？\"
\"是。\"
女子依舊低著頭，可週毅卻能感覺到，她的神態比剛進來時緊繃了一些。
\"那你應該對這些賬本很熟悉。\"
周毅放下粥碗，隨手拿起一本賬冊，遞給她：
\"幫本官看看，這賬有沒有問題。\"
女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周毅會突然讓她看賬。
她遲疑片刻，接過賬本，低頭翻看起來。
燭光下，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清秀，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陰影。
周毅端著粥碗，表面上在喝粥，眼神卻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想看看，這個女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片刻後，女子合上賬本，抬起頭：
\"回大人，小女子看不出問題。\"
\"哦？\"
周毅挑了挑眉：\"你確定？\"
\"確定。\"
女子點點頭，聲音很堅定。
周毅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你再看看這一頁。\"
他伸手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行數字：
\"永樂十八年三月，入庫粟米兩千九百七十三石，支給二千六百八十一石，損耗兩百九十二石。\"
\"你覺得這賬，有問題嗎？\"
女子低頭看著那一行數字，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小女子不知。\"
\"不知？\"
周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本官告訴你，這賬有問題。\"
\"而且，問題很大。\"
女子抬起眼睛，眼裡閃過一絲疑惑：
\"大人何出此言？\"
周毅放下粥碗，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敲了敲：
\"入庫兩千九百七十三石，支給二千六百八十一石，損耗兩百九十二石。\"
\"你算算，這三個數加起來，是多少？\"
女子沉默片刻，低聲道：
\"兩千九百七十三石。\"
\"對。\"
周毅點點頭：\"數字對上了，賬面上沒問題。\"
\"可你想過沒有，這糧食，是怎麼入庫的？\"
女子微微一愣。
周毅繼續道：
\"糧食入庫，都是整車整車地運。每車裝多少，都有定數。\"
\"大同這邊，按規矩，每車裝粟米五十石。\"
\"兩千九百七十三石，你算算，得裝多少車？\"
女子心裡一動，立刻反應過來：
\"五十九車……多出二十三石。\"
\"對。\"
周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五十九車粟米，按規矩應該是兩千九百五十石。\"
\"多出來的二十三石，是從哪兒來的？\"
\"難道……\"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譏諷：
\"押運的人特意又裝了半車，就為了湊個零頭？\"
女子沉默了。
她終於明白過來，這賬本上看起來\"真實\"的零頭，恰恰暴露了做假的痕跡。
真正的入庫數，不可能這麼剛好。
要麼是整數，要麼就是有明確來源的零頭。
而這種\"湊\"出來的零頭，分明就是王彰為了讓賬看起來更真實，刻意加上去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反而露了馬腳。
\"大人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