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死士
他的動作簡單到了極致，側身，沉肩，出刀。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精準的角度和最致命的速度。
“噗嗤！”
繡春刀從刺客的肋下斜斜刺入，透背而出。
那刺客的身體僵住，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刀尖，嘴裡湧出大股血沫。
陸千戶手腕一振，抽刀而出，看也不看倒下的屍體，轉身迎向另一個從側面撲來的敵人。
戰鬥在狹小的空間裡瞬間白熱化。
錦衣衛們個個都是以一敵多的好手。
他們的刀法狠戾而實用，每一刀都攻向要害，絕不拖泥帶水。
一個錦衣衛被刺客的短刀劃傷手臂，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反手一刀，直接削掉了對方半邊耳朵。
另一個則用刀鞘格開對方的兵器，身體順勢前撞，肩膀狠狠頂在刺客胸口，趁對方身形一滯，繡春刀已然抹過咽喉。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周毅坐在車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這種冷兵器時代的血腥廝殺。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汗臭，還有人臨死前絕望的嘶吼。
他沒有害怕得發抖，反而有種荒謬的冷靜。
周毅內心慌得一匹：
搞這麼大陣仗？
就為了幾個傳閒話的？
漢王也太看得起我了。
不對，漢王沒這麼蠢，他只會覺得段廷芳是廢物，不會派死士來給他擦屁股……
他腦子裡飛速旋轉，目光卻死死盯著戰局。
這群刺客，不對勁。
他們悍不畏死，每個人都像瘋了一樣往前衝，即便身上中刀，也要把手裡的兵器往前再遞一寸。
他們的目標太明確了，就是那幾個囚犯。
有兩名刺客繞過了正面的刀陣，從一個被掀翻的貨攤後竄出，直撲張寡婦和那老鴇。
兩個女人尖叫著抱作一團，嚇得魂飛魄散。
保護她們的錦衣衛揮刀橫掃，逼退一人，另一人卻趁機欺身而上，手裡的匕首閃著寒光，刺向張寡婦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周毅抄起車裡墊座位的硬木枕，想也不想，用盡全身力氣，從車窗裡猛地砸了出去！
“砰！”
木枕正中那刺客的後腦。
刺客悶哼一聲，身子一歪，匕首偏了寸許，只在張寡婦的脖子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那名錦衣衛抓住機會，回身一刀，將刺客攔腰斬斷！
周毅喘著粗氣，手臂還在發麻。
操，老子居然還救人了。
他心裡罵了一句，後背已經驚出一層冷汗。
戰鬥來得快，去得也快。
錦衣衛的戰鬥力遠超這群刺客的想象。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地上已經躺了五六具屍體。
剩下的三名刺客見勢不妙，互相對視一眼，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露出一抹決絕的獰笑。
他們沒有試圖逃跑，而是突然放棄了攻擊，猛地後退一步。
“不好！”
陸千戶瞳孔一縮，厲聲道，“攔住他們！”
但已經晚了。
只見那三名刺客幾乎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將手中的短刀，毫不猶豫地捅進了自己的心口！
刀鋒入肉，血花迸濺。
三人臉上帶著解脫般的詭異笑容，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再沒了聲息。
整個長街，瞬間死寂。
只剩下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血腥氣。
活著的錦衣衛圍成一圈，刀尖還在滴血，個個氣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都掛了彩。
周毅從車裡探出頭，看著滿地屍體，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陸千戶走到一名自盡的刺客身邊，蹲下身，眉頭緊鎖。他沒有檢查那致命的刀傷，而是粗暴地掰開刺客的嘴。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飄散出來。
在刺客的牙床後部，一個臼齒的位置，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血洞。
“千戶？”一名年輕的校尉走過來，聲音有些發顫。
陸千戶站起身，又檢查了另外兩具自盡的屍體，結果一模一樣。
他走到周毅的馬車前，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緩緩吐出兩個字：
“死士。”
周毅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臨時拼湊的亡命徒，不是拿錢辦事的江湖客。
而是從小培養，只為一擊，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士。
用這種人來對付幾個傳閒話的囚犯？
這已經不是殺雞用牛刀了，這是用屠龍刀去切豆腐。
唯一的解釋是，這幾個囚犯知道的事情，或者他們背後牽扯到的人，其分量之重，已經到了必須用死士來滅口的地步。
周毅的目光掃過那幾個癱在地上、屎尿齊流的囚犯。
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他本來只想唱一出“瘋子復仇記”，把水攪渾，逼著皇帝厭惡自己。
可現在看來，他不是在攪一潭渾水，而是捅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馬蜂窩。
這個馬蜂窩裡藏著的，根本不是漢王府那幾條瘋狗，而是更可怕的東西。
陸千戶看著周毅，聲音低沉：“大人，這些人……不是漢王的人。”
周毅抬眼看他，沒說話。
“漢王府雖然跋扈，但養不出這種成建制的死士。”陸千戶的判斷冰冷而清晰，“這是軍中，而且是邊軍精銳才有的手段。”
周毅的後背，涼意更甚。
邊軍？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朱瞻基點過他的那句話。
宣府邊市，馬匹稅率三成；大同邊市，同樣的馬匹，稅率卻只有一成半。
他原以為宗室俸祿的渾水已經夠深了，沒想到，他無意中踢開的，竟然是另一塊更要命的石頭。
段廷芳……宗人府……流言……
這一連串的事情，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針對他周毅，而是為了借他的手，掩蓋某個更大的秘密。
而這個秘密，現在要殺人滅口了。
周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著滿街的狼藉，和那些嚇得躲在遠處不敢上前的百姓，一個更瘋狂、更作死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逐漸成形。
“陸千戶。”他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屬下在。”
“把這些屍體，綁在馬後面。”
陸千戶一愣：“大人？”
“我說，”周毅一字一頓，眼裡閃著駭人的光，“把這些死士的屍體，全都綁起來。”
“然後，咱們繼續遊街。”
“去……宗人府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