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14章 借宿

陸沉舟扭了扭手腕,鋼環在腕骨上碰出沉悶聲響:“規則已經給得夠清楚了,找個地方住一晚。A級本不會這麼簡單,但開門關的成本應該不會太高。”

祁山河沒有跟他爭,直接分組。沈映雪和許照夜跟在他身邊,他們三個同一個公會,彼此配合成熟;陳默和陸沉舟偏向單走,必要時保持視線範圍內互相照應;凌風等級最低,祁山河原本想把他帶上,凌風卻先看向村道旁那些倒扣的碗。

“我自己看一圈。”凌風說。

許照夜眉頭一挑:“你又要單走?”

“不遠的。”凌風目光落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那裡掛著一盞沒有點亮的舊燈,燈繩上粘著菸灰,“先看看哪家能進。”

祁山河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別離太遠。出事往槐樹方向退。”

幾人沿著村路散開後,天色更陰沉了。土牆上的紅繩被風吹動,颳著牆皮發出細細聲響,聽久了像有人躲在屋裡磨牙。門縫裡沒有燈,只有冷氣往外滲,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窗紙後晃過影子,影子一閃就貼回黑暗裡。

凌風沒急著敲門。他沿著村道走了半圈,先看門檻。

倒扣碗的不能碰,門前血線未乾的不能碰,窗紙後有孩子貼著眼睛往外看的也不能碰。越往村道深處走,空氣裡的菸灰味越明顯,像舊菸袋被雨泡過,又在陰處悶了很多年。

他停在一戶半舊院門前,門檻邊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發硬的黑棉襖,渾濁眼珠朝著路口,手指一直在腰間摸索。他身邊放著半碗冷飯,飯上插著三根筷子;屋簷下有一盞綠油燈,燈芯沒有點著,門縫裡也沒有往外鑽手。

老人沒有起身,只抬起眼皮看了凌風一圈,喉嚨裡滾出一聲含糊咳嗽。

凌風把殉道者的盲信掛到脖子上。

墜子貼住皮膚的一刻,村道里的雜音全擠進腦子。門縫裡的呼吸、牆後磨牙的聲音、遠處腳步聲的迴響,還有老人胸腔裡那點渾濁念頭,都被撕開了一層。塞拉伊諾手記斷章在物品欄裡發燙,替他吃掉一部分刺痛。

【殉道者的盲信效果發動。】

【他想抽菸。】

凌風從物品欄裡取出銀製菸斗。菸斗柄已經發黑,鬥缽裡還剩一點潮溼菸草,裡面有細小的蟲子貼著內壁蠕動。他把菸斗遞過去,手停在老人能夠接到的位置。

“叔,抽菸不?”

老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鎖定菸斗。他伸手抓住菸斗柄,指甲刮過銀面,鬥缽裡那點潮溼菸草自己燃了起來。青灰色煙從他嘴邊冒出,門檻邊那半碗冷飯一點點變黑。

“小夥子,”老人沙啞開口,“不問路?”

凌風輕輕一笑:“問路傷和氣。我想找個地方坐坐。”

老人叼著菸斗,抽了一口。綠油燈在屋簷下亮起來,燈光照出門內一截木地板。

“進來吧。”

凌風跨過門檻時,身後的黃昏正好熄滅。院門合上,外面的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又轉向別處,沒有發現這裡多了一個外鄉人。

屋裡比外面更冷,老人把菸斗放在桌邊,堂屋裡的綠油燈照亮一張麻將桌。桌上擺著一副骨麻將,牌面被摸得發亮,椅子卻有四把,除了老人坐著的那一把,另外三把都空著。

“坐把。”老人說。

凌風沒有把椅子推遠,反而坐了上去。老人看他坐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笑了一下。

夜色徹底壓下後,另外兩個麻友從屋裡顯出來。

一個青臉男人坐到老人左手邊,臉皮裂開時有幾根紅線從裡面鑽出;一個女人蹲在地上擇菜,籃子裡全是斷指,她坐上桌前還把其中一根塞回菜葉底下;牆邊有個小孩抱著繡球,繡球線裡纏著細碎頭髮,他爬上椅子時,繡球在地上拖出一條溼痕。

老人敲了敲桌面:“打兩圈?”

凌風看了一眼物品欄裡仍在發熱的斷章,又看了看兩個麻友伸向麻將的手指。

“打。”

第一圈牌摸起來冰涼,牌背有細小骨紋。凌風把殉道者的盲信藏在衣領裡,藉著老人摸牌時冒出的念頭判斷牌路。老人想胡清一色,青臉男人想碰牌,擇菜女人一直等紅中,小孩真正想看的,是外鄉人輸光紙錢後站起來。

凌風第一局輸了半張紙錢,第二局吃回兩張,第三局開始穩住桌面。他沒有贏得太狠,每次只把自己留在客人這個位置上。麻將桌旁的殺意因此沒有爆開,屋外那些追獵的腳步聲經過幾次,都被綠油燈擋在門外。

“村尾那戶,昨晚又哭了。”青臉男人摸牌時嘟囔了一句,裂開的臉很快合回去。

擇菜女人把一截斷指按回籃子裡:孩子獎狀往門口貼那家?哭什麼哭,爹孃都是為她好。”

牆邊小孩抱著繡球:“她總想去河邊。”

老人磕了磕菸斗,菸灰落在桌邊,燒出一個黑點:“曬穀場又翻身了,吵得我摸牌都摸不清。走正路的,全送錯門。”

凌風手裡摸到一張白板,順手打了出去。

而這一夜,門外沒有真正安靜過。

祁山河、沈映雪和許照夜找到的是一處廢棄柴房。柴房門板發黑,屋簷低得壓人,屋裡堆著幾垛發潮稻草,勉強能住。沈映雪用符封住門縫,許照夜用影子壓住草垛,祁山河守在門後,短刀一夜沒有離手。

入夜後,草垛裡伸出幾隻乾瘦的手,指甲裡塞著稻草和泥。那些手不衝著喉嚨來,只一遍遍抓他們的腳踝,像要把他們拖進稻草底下。門外也不消停,有人貼著門板叫沈映雪的名字,有時又換成許照夜的聲音。祁山河沒有開門,刀鞘頂住門閂,手背上被門縫滲出的紅線割出幾道傷。

陳默住進一間廢棄雜物屋。屋內牆上釘著許多舊鞋底,鞋底朝著門口,像在等人穿上。他用黑釘把自己的鞋釘在地上,又把門縫和窗邊全做了標記。半夜有東西從牆上問他借腳,他只回了一枚黑釘,釘穿最靠近他的那隻鞋底。

陸沉舟也找到了住處。

那是一戶門縫裡透著昏黃燈光的人家,門口沒有血線,也沒有倒扣碗。他沒有莽撞衝進去,先用銅錢試門檻,再用鋼環輕敲門板,門後沒有人應聲,門卻自己開了一條縫。

屋裡坐著一家沒有臉的人,圍著桌子吃飯。碗裡全是白米飯,飯上插著一把黑髮。陸沉舟當場後退,鋼環砸在地上,炸出一圈灰光,那一家無臉人沒有追出來,只是坐在桌邊看向門外,筷子還在白飯裡一下一下挑動黑髮。

他退回主路時身上沒有傷,背後的泥地卻多了一串腳印。

那串腳印跟在他腳後三寸,步幅和他完全一致。陸沉舟停下,它也停下;陸沉舟後退,它也後退。火符燒過去,腳印裡冒出一股飯菜餿味;鋼環砸下去,泥土炸開,腳印很快又在新泥上浮出來;替死紙人墊上去,紙人被踩成黑灰,腳印的位置卻更近了一點。

陳默在隔壁巷子聽見動靜,趕過去時,陸沉舟已經被那串腳印逼到柴房附近。祁山河從屋裡衝出來,沈映雪和許照夜也跟著出手,可腳印踩過門檻的一刻,門縫裡拉開一條黑線。

陸沉舟的替死紙人先亮起來,紙人從他袖口飛出,被黑線裡伸出的手拽成兩截。紙灰落地時,第二隻手已經抓住他的鋼環,把他整個人往門裡拖。

祁山河揮刀去救,刀鋒砍在門縫上,濺出一串火星。陳默甩出一枚黑釘,釘住陸沉舟肩膀,想把他定在原地。沈映雪的銀針扎進門縫,針尾同時折斷,她咬開藥劑潑在符上,又把符紙按向那條黑線。許照夜的影子纏住陸沉舟腳腕,影子被拉得發直,邊緣不斷裂開。

門縫裡的力量越來越大。

陸沉舟半邊身體被擠進門縫,骨頭碎裂聲在柴房外炸開。他咬牙把另一隻鋼環砸向門框,鋼環還沒落下,就被黑線吞進去,下一瞬從門後傳來一聲悶響。

“救我!”

這句話沒喊完整。

門縫合上,地上只剩一枚變形鋼環。鋼環上還掛著半截斷開的紅線,紅線像活物一樣扭了兩下,很快枯成黑灰。

幾個人站在原地,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陳默蹲下,看了一眼那枚變形鋼環:“虛掩門不能碰,腳印會把人送回屋裡。”

祁山河收刀,臉色沉得厲害:“今晚先活下來,天亮再找線索。”

後半夜,村裡的折騰變本加厲。柴房門外一直有人用陸沉舟的聲音叫門,先是喊疼,後來喊祁山河的名字,再後來開始揹他們剛才定下的集合點。牛棚方向不斷響起牛鈴,雜物屋牆上的舊鞋底從一排變成兩排,到了天快亮時,最上面那隻鞋底已經長出半張陸沉舟的臉。

天色發灰時,村裡的腳步聲終於退去。

祁山河、沈映雪、許照夜和陳默按約定來到村口槐樹下。沈映雪的符少了大半,藥箱邊緣多出幾道抓痕;許照夜的影子缺了一角,貼著腳邊不肯鋪開;祁山河的刀刃裂口更多,手背上也有被門縫割出的傷;陳默的鞋底還釘著黑釘,走路時每一步都帶著細小的金屬摩擦聲。

他們等了很久,凌風始終沒有出現。

許照夜靠在槐樹旁,嗓音有些啞:“他昨晚沒回任何標記點?”

祁山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村道深處,昨夜的霧還壓在屋簷上,門縫閉合得嚴嚴實實,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映雪把最後一張淨化符夾回指間:“十四級,單走一夜,沒回來也正常。”

許照夜皺了下眉:“這話聽著真難受。”

陳默看向村尾方向:“先找線索。任務還沒結束。”

幾人沒有繼續等下去。第一戶門後傳來咀嚼聲,祁山河沒有開門;第二戶門縫裡伸出一隻小孩的手,掌心用紅字寫著“叫我名字”,沈映雪直接用符把那隻手壓回去;第三戶門口掛著白燈籠,許照夜的影子剛靠近,燈籠紙皮就裂開一排細牙,他及時把影子收回來,臉色更難看了些。

他們繞過一條窄巷,又看見一戶半掩的院門。

門內傳來麻將碰撞聲。

祁山河抬手示意停下,陳默先看門檻。沒有倒扣碗,沒有血線,也沒有紙錢,屋簷下的綠油燈還亮著。祁山河用刀鞘頂開門,幾個人同時往裡看。

堂屋裡,老人叼著銀製菸斗,青臉男人和擇菜女人分坐兩側,牆邊小孩抱著繡球。凌風正坐在麻將桌前,面前放著幾張贏來的紙錢。

他推倒自己面前的牌。

“自摸,胡了。”

門口所有人都停住了。

陳默扣在指間的黑釘沒有甩出去,祁山河已經出鞘半寸的刀硬生生停住。沈映雪看著麻將桌旁那一屋詭異,又看了看凌風面前的紙錢,臉上的疲憊被錯愕壓下去。許照夜從後面探頭看了一眼,肩膀抖了一下,差點笑出聲。

“我說什麼來著。”許照夜壓著嗓子跟祁山河說。

青臉男人把麻將一推,臉上的皮肉往兩邊裂開。擇菜女人手裡的斷指菜掉回籃子,屋裡的燈火一下變成慘綠。牆邊小孩站起來,繡球落在地上,滾過之處留下一條溼紅的線。

劍拔弩張之時,凌風站起身,率先開口:“不好意思啊陳叔,他們都是我朋友,沒惡意。”

老人叼著菸斗,渾濁眼珠轉到門口那群人身上,然後咧開嘴,笑道:“哦,是小凌的朋友啊,來進屋坐。”

凌風把面前一張紙錢推到桌中央:“他們只是想找村尾那戶人家,勸一勸那家的孩子。我們外鄉人不懂規矩,昨晚亂敲門惹了麻煩,給您添亂了。”

門口幾個人的臉色都動了一下。祁山河尷尬地把刀收回了鞘,許照夜憋笑快憋出內傷,沈映雪微微頷首:“謝謝叔,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老人抽了一口煙,菸草燒得只剩一點紅。

“勸孩子啊。”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刮過喉嚨,“那家兩口子,天天打,天天吵,翻天了要,還老帶上他家孩子。”

青臉男人裂開的臉合回去,擇菜女人重新低頭擇菜。牆邊小孩還盯著門口的人,手裡的繡球沒有再往外滾。

老人磕了磕菸斗,菸灰落在麻將桌邊。

“你們真要想找那孩子,別走正路。從曬穀場後面的窄巷繞過去,門口貼滿獎狀的那家,就是她家。”

他說完這句話,桌上的骨麻將自己翻了一張牌。

牌面上沒有筒條萬,只有兩個血紅小字。

【好女。】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