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女兒
陳默回頭找聲音的來源,隨後看了凌風一眼,視線在他身上的等級標識停了半秒。
【等級:14。】
附近的幾名玩家也看到了這個數字。
一個高挑的男人穿著灰色作戰服,肩章是某個公會攻堅隊的標誌,42級,手一直搭在腰間短刀上。他斜後方站著一個神色凝重的長髮女生,揹著銀色藥箱,袖口縫著淨化符,34級。還有個健壯如牛的壯漢靠著椅背,手腕上套著剛環,39級,臉上寫著不耐煩。
“我叫陸沉舟。散人。”自稱陸沉舟的壯漢低聲笑了一下,“話說現在十四級也都能進隱藏A級來?又是誰在騙新人買這東西?賣的居然還是個什麼貴賓帖,無恥啊。”
那個身形高挑的男人沒有接他的話,只把目光從凌風臉上移到前方戲臺:“先看規則。”
陳默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坐在凌風旁邊。
待凌風坐下後,後排突然有人“撲哧”笑了一聲。
許照夜從陰影裡走出來,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領口松著,手腕上纏著一條黑布。
“我就知道你還會回來。”許照夜看著凌風,“我的眼光一直可以的。”
高個子男人看了許照夜一眼:“你認識他?”
“認識,序幕我就是和他過的,煉獄難度哦。”許照夜靠到旁邊的柱子上,輕佻一笑,目光轉向凌風“這是我們公會攻堅組副組長,祁山河;後面那個揹著大箱子的姐姐是沈映雪,也是我們公會的,祁哥欽點的奶媽哦。”
這句話讓幾個人的目光又落回凌風身上。沈映雪沒有急著表態,只把藥包往身上背了背,然後對凌風露出一個像是擠出來的笑;祁山河看了凌風兩秒,像把他暫時接受了他不算純新手這件事;陳默則重新望向戲臺。
鑼鼓聲停了,臺上帷幕慢慢拉開。一個穿紅衣的花旦站在臺中央,臉上妝容厚得看不出五官,只有兩條紅線從眼角垂下來,拖到袖口。
她開口唱:
“好女兒,讀書去,榜上題名才算命。”
“好姑娘,聽人勸,前程二字壓過心。”
“好新娘,莫回頭,紅線牽喉結陰親。”
唱詞落下,戲臺頂上的紅線全都垂了下來。祁山河渾身一顫,拔刀去砍,誰知刀鋒碰到紅線,刃口立刻裂出幾道細紋;陳默迅速往後退,座椅卻從背後伸出木手,死死抓住他的肩。
除了凌風,此時所有人眼中都流露出或多或少的詫異。
——煉獄難度。
紅線纏住所有玩家的手腕,下一刻,整座戲園向下沉去。
臺上的花旦唱完最後一句,帷幕深處忽然多出一面紅紗。
紅紗後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破舊嫁衣,頭髮披散到腰間,臉被紅蓋頭遮住,只有下巴露在外面。那下巴白得發青,皮肉像泡過水,嘴角卻往兩邊咧開,露出一排被血染黑的牙。
下一刻,紅蓋頭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
女人的臉爛了半邊,眼眶裡沒有眼珠,裡面塞滿細密紅線。那些紅線一根根鑽出眼眶,垂到她唇邊,像有人在她腦子裡牽著線。她忽然笑起來,笑聲尖得扎耳,肩膀一抖一抖,整個人像被吊在臺上。
畫面一轉。
一間昏黃的屋子裡,兩個老人縮在牆角。老頭手裡舉著一根柺杖,老太太抱著一個木盒,嘴裡不停念著“別過來”。
嫁衣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拖著一把菜刀。刀尖刮過地面,留下一條溼紅的痕跡。
她歪著頭,聲音又尖又啞。
“你們也說為我好?”
老頭還沒來得及開口,菜刀已經砍進他的肩膀。血濺到牆上的喜字,喜字被染得更紅。老太太尖叫著往外爬,嫁衣女人一把抓住她的頭髮,把人拖回桌邊,木盒摔開,裡面滾出一疊泛黃的獎狀和幾張舊照片。
女人看著那些東西,忽然笑得更厲害。
她一邊笑,一邊把菜刀舉起來。
“好啊。”
“都好。”
“你們給我的,全都好。”
刀落下去,老太太的慘叫斷在喉嚨裡。
紅紗後的畫面開始扭曲,滿屋血跡被紅線拖上牆,最後拼成一張女人的鬼臉。那張臉貼到凌風眼前,空洞眼眶裡紅線亂顫,嘴唇一張一合。
“來看戲啊?”
“那就別走了。“
再落地時,戲園不見了。
眾人站在一座舊院裡,正房門戶大開,裡面是一陣陰風吹來,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慄。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發黴的飯菜,碗筷整整齊齊,黴斑爬滿碗沿。牆上的獎狀從堂屋貼到裡屋門口,紙張層層疊疊,幾乎壓住舊牆原本的顏色。
陸沉舟剛落地就抬起鋼環,慘白的臉上的不耐煩退了幾分:“這就是正戲?”
他話音剛落,院門在眾人身後咣噹合上,嚇得沈映雪一哆嗦。
桌上的發黴飯菜冒出一陣白氣,像剛從鍋裡端出來。牆上的獎狀同時顫動,紙角捲起,露出底下發黑的牆皮。
【第一幕:好女兒。】
【距離婚禮開始還有3天。】
提示落下,裡屋原本壓抑的哭聲猛地拔高,尖叫奪門而出。院外的世界隨之塌陷,村莊、土路、夜色全都退走,只剩這座舊院懸在黑洞洞的空間裡。
頭頂有一盞巨大的照燈。
那盞燈光慘白,光柱直直罩住院子。四周紅線飛起,在黑暗裡穿梭交錯,戲腔和鑼鼓聲混在一起。
祁山河先抽出短刀,用刀尖透過門縫試探是否有鎖之類的東西,幾根紅線立刻纏上來,勒得刃口發出刺耳聲響。祁山河手腕一沉,把刀抽回,刀鋒上已經多了兩道細小的裂痕。
“媽的,真有勁啊。”祁山河低聲咒罵一聲。
陳默朝牆外甩出一枚黑釘。黑釘越過院牆,落入黑暗裡,沒有落地的聲音,也沒有回彈。
凌風看著系統提示:“咱們要想辦法阻止婚禮。”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你一個新手,倒是挺敢定目標。”
許照夜站在旁邊,懶洋洋地笑:“你可以不聽,他可是不咋勸人的。”
祁山河沒有讓他們繼續拌嘴,“既然院外走不了。先查屋子。”然後直接分工。沈映雪檢查主房的廚房和餐廳,許照夜去側房的臥室附近探路,陳默和陸沉舟看院子裡的柴房、雜物間和堂屋。凌風站在客廳門口,目光從滿牆獎狀掃到櫃子上那隻老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父母穿得整齊,女兒站在中間,胸前掛著一朵紅花,身後的橫幅寫著“優秀學生家庭”。父親的手按在女孩左肩,母親的手按在右肩,照片裡的女孩肩膀繃得很緊,嘴角擠出一個小小的笑。
凌風把【殉道者的盲信】掛到脖子上。
墜子貼住皮膚,熟悉的刺痛順著太陽穴鑽進去。照片邊緣的紅線抖了一下,原本死硬的畫面忽然有了呼吸。父親的笑聲、母親按快門前的催促、女孩被迫抬頭的動作,全都在一瞬間擠進凌風腦子裡。
【殉道者的盲信效果發動。】
凌風垂眼,手指從相框邊緣移開。
這家人拍照時確實高興。父親心裡是驕傲,母親心裡是愛,甚至連按在女孩肩上的手都透著一種“我把最好的都給你”的滿足。可女孩站在他們中間,呼吸發緊,所有念頭都擠成一句話:我要笑。
凌風把全家福放了回去。陳默走過來看了凌風一眼,把手上拿的東西遞給祁山河:“堂屋裡找到了這個。”
那是日記殘頁。
紙頁被撕得只剩半張,上面寫著:今天又考了第一,媽媽說我以後會感謝她。可是我只想去看河邊的貓。
後面有一句被紅墨水劃掉,只剩幾個斷開的字。
如果我沒有考第一,他們還會不會喜歡我。
另一邊,沈映雪在餐廳喊了一聲:“這裡有東西。”
餐桌旁的牆角堆著一隻摔碎的碗,碎片被掃得很整齊,碗底卻粘著幹掉的米粒和幾粒血點。桌上貼著一張作息表,字跡工整得嚇人:六點起床,六點二十背書,七點吃飯,七點十五檢查錯題。作息表旁邊,有一行孩子寫歪的字。
我不餓。
沈映雪把作息表揭下來一角,紙背滲出一層水,水裡泛著舊飯的酸味。她沒有繼續撕,轉而用銀針壓住紙角:“離這東西遠點,它是活的。”
祁山河在客廳沙發後面找到一條開線的皮鞭。鞭柄被磨得發亮,旁邊還有一本卷邊的錯題本。錯題本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下次不許再犯。
陸沉舟看著皮鞭,冷笑一聲:“這家人倒是挺會養孩子。”
許照夜從側屋退出來。他手裡拈著一小撮灰白的毛。
“那邊應該是小女孩的房間,門鎖被撬掉了,門板內側全是指甲痕,窗戶被木條釘死。床邊貼著幾張蠟筆畫,河邊的貓、沒有臉的新娘,還有一個被紅線纏住的小女孩。”
陳默順著走廊往裡看,在燈座下停住。燈泡早就碎了,碎片嵌進牆皮,地面有一道拖拽痕跡,從門口一直拖回房間。
屋裡的燈忽然閃了一下,滿牆獎狀開始化開。
金色和紅色的字從紙面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隻只細長的手。那些手貼著地面遊動,先抓向祁山河和陳默,指尖劃過地磚,留下一條條血跡。
沈映雪立刻甩出淨化符,三張符紙釘在地上,銀光壓住第一批手。祁山河退半步護住門口,陸沉舟的鋼環砸碎幾隻撲來的手,許照夜的影子從牆角滑出,把伸向凌風腳踝的手攔住。
“還好強度不算高。”沈映雪盯著地面,“一張就壓住了。“
許照夜在小女孩房間衣櫃裡翻找著什麼。那是一面舊木框鏡子,鏡框背面纏著紅線,鏡面裂成四塊。
【特殊場景道具:照命鏡。】
【將對應線索置於鏡前,可進入相關戲折。】
陸沉舟盯著鏡子裡的紅嫁衣看了幾秒,手指無聲扣緊鋼環。
陳默問:“先進哪一段?”
凌風把日記殘頁放到鏡前:“先看看這裡發生過什麼吧。”
鏡面泛起一層暗光,裂紋裡浮出一間亮著檯燈的兒童房。小女孩伏在書桌前寫作業,桌邊坐著一男一女,男人手裡拿著錯題本,女人手邊放著那條開線的皮鞭。
新的唱詞從鏡子裡傳出來。
“好女兒,莫貪玩,燈下苦讀到三更。”
“爹孃愛你千般苦,用功讀書才是真。”
鏡中的小女孩停下筆,脖子僵硬地轉過來。她隔著裂開的鏡面盯著凌風,眼睛紅得嚇人。
“別打擾我。”
“我要考第一。”
下一刻,鏡面裂開的窄門猛地張開,眾人腳下一空。
凌風再落地時,耳邊已經沒有舊院裡的哭聲。黃昏壓在村口,天邊只剩一條發暗的紅。村道兩側立著低矮土牆,家家戶戶關著門,門檻上倒扣著碗,牆根掛著斷掉的紅繩,井口蓋著發黑的木板。
他抬頭看去,大家都在。照命鏡不見了,舊院也不見了。
系統提示重新彈出。
【第二幕:借宿。】
【任務: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
【提示:入夜後,未找到下榻處將被村莊追獵。】
村子深處傳來一段如同哭號的唱詞。
“黃昏落,家家閉門,外鄉客莫問前程。”
“若要留宿舊村裡,先討一盞屋簷燈。”
提示落下,村口的風忽然冷了幾分。照命鏡和舊院都消失了,原本圍在院外的黑暗也不見蹤影,六個人重新站在土路上,腳下是溼軟的泥,前方是已經關門閉戶的鬼村。
村道兩側立著低矮土牆,牆皮被雨水泡得發黑,牆根掛著斷掉的紅繩。家家戶戶都關著門,門檻上倒扣著碗,碗底積著渾濁的水,井口蓋著一塊發黑木板,路邊的紙錢被踩進泥裡,紙面上還留著半個鞋印。
祁山河第一時間轉身看向眾人,短刀沒有完全出鞘,拇指壓在刀鐔上:“先定集合點,天亮之後回村口槐樹。找到線索不要喊名字,用標記和手勢溝通,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陳默看了一眼土路兩側的門檻,補了一句:“別進無主空屋,也別碰虛掩門。這裡給了借宿任務,房子本身就可能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