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通殺
然而就在他洗到第三遍的時候,我的眉頭微微挑動了一下。
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
這雷哥看似在胡亂揮灑,實則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個極其隱秘的微小動作。
他在洗牌的間隙,居然在利用撲克牌邊緣的磨損,迅速地在那裡做著疊牌。
而這種手法在藍道上叫做粗活,極其粗糙,稍微懂點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在這一群瞎貓碰死耗子的保安當中,這絲滑的洗牌,給他們的感覺就是神技。
而這雷哥在洗牌時,透過餘光掃描,已經把兩張最大的尖子偷偷挪到了牌疊的最底端。
我心裡登時升起一股荒謬感。
好傢伙,這雷哥合著也是個“同道中人”?
難怪他剛才輸了錢脾氣那麼爆,估計是這粗糙的手法在人多眼雜的時候不敢輕易用。
怕翻了船,現在跟我單挑,他這是覺得穩操勝券了。
雷哥洗完牌,獰笑著把牌往床板上一拍,發出一聲悶響:
“小子,咱玩抽底,一人一張,誰大誰贏,乾淨利索!你是客,你先抽!”
屋子裡的煙霧更濃了,原本還在隔壁吹牛皮的服務生也全擠到了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老三更是嚇得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剛才贏的錢,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疊牌。
雷哥以為他把兩張A藏在底部我就沒招了?他太小看四爺的傳人了。
我緩緩伸出手,手指在牌疊上方虛晃了一下。
此時的雷哥,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他死死盯著我的指尖。
只要我一摸牌底,他肯定會露出那種奸計得逞的狂笑。
但我沒碰牌底。
我的指尖輕輕搭在了牌疊的中間,像是隨意一撥,緊接著,那雙修長的手指猛地發力。
在眾人的肉眼完全無法捕捉的一瞬間,我的手掌邊緣在那疊牌上一擦而過。
這一招,叫“海底撈月”。
“就這張吧。”
我輕飄飄地抽出了一張牌,扣在了那滿是汙跡的床板上,並沒有著急著開。
雷哥愣了愣,顯然沒有看清我的動作,他冷哼了一聲,大手直接探向了牌底的最底部,那動作好似已經勝券在握了一樣。
“嘿嘿,林七,今晚算你倒黴!”
雷哥猛地把牌翻開,“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
黑桃A!
“喔!”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呼。
“雷哥牛逼啊!一出手就是尖子!”
“這還玩個屁啊,黑桃A最大,這小林輸定了。”
猴子在一旁更是樂得合不攏嘴,大聲嚷嚷道:“林七,趕緊給雷哥跪下認錯,沒準雷哥一高興,還能讓你在走廊打個地鋪!”
雷哥此時意氣風發,光著的膀子上滿是油汗,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他斜著眼看著我,那股子囂張勁兒簡直要破頂而出了:
“翻牌吧,小子。別墨跡,願賭服輸,這奉天的爺們兒吐口唾沫是個釘!”
我看著那張黑桃A,臉上故意裝出一副極度震驚、隨後又有些垂頭喪氣的模樣。
我輕輕嘆了口氣,手有些發抖地按在我的那張底牌上。
“雷哥,你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我一邊說著,一邊緩慢地、一寸一寸地翻開了我的牌。
就在牌角露出來的一瞬間,雷哥的笑容僵住了。
緊接著,是周老三的驚叫,然後是全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桌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牌。
紅桃A。
而按照抽底的老規矩,點數相同看花色,雖然這種東西在當時的東北玩法不同,但都大差不差,況且我這張牌壓開時,正好壓在了規則的死穴上。
而此刻雷哥卻覺得有些詭異了,他剛才明明拿的是底部的最後一張大牌,可我這張居然也是尖子。
“哇!雷哥,我這,我這居然贏了?”
我猛地跳了起來,臉上是一副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驚喜狀。
我拍著大腿,瞪大眼睛看著雷哥,語氣裡滿是純真的無辜:
“雷哥,剛才那老頭說你運氣被我吸走了,我還不信,這怎麼可能呢?”
“你抽了尖子,我也抽了尖子,結果我這花色還壓你一頭?雷哥,你別生氣,我真不是故意的!”
全場鴉雀無聲。
雷哥就這樣坐在那張方凳椅上,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紅桃A,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黑桃A,腦門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此刻雷哥的心裡是咆哮的。
這不對啊!我明明把大牌都碼好了,這小子怎麼可能從中間抽出另一張A?
但他肯定是不敢說出來的,因為只要他質,就在承認剛才洗牌的時候動了手腳。
而往往就是這種啞巴吃黃連,才最讓人感到難受。
而此刻雷哥那張國字臉上,已經憋得從豬肝色變為了紫色。
“雷哥?”
我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然後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把床板上的幾十塊零錢往懷裡摟了摟。
“這天兒確實不早了。雷哥,你們還玩嗎?”
雷哥還是沒動,像尊石像一樣坐在那兒。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頹然地搖了搖頭,那股子精氣神像是被這一局給徹底抽空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我,最後嗓音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不玩了。”
“哎,好嘞!”
我利索地站起身,手腳麻利地把上面的紙牌和泡麵桶往旁邊一推,整理整齊放在了旁邊的桌子上。
然後,我當著眾人的面,直接一把扛起了那兩塊結實的床板。
一米八的個頭,扛著沉重的木板,在眾人那種羨慕、嫉妒、甚至帶著幾分畏懼的目光下,我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到了宿舍門口,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還聚在走廊裡愣神的眾人。
我看到猴子正縮在人群裡,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而我卻從懷裡掏出了一些從剛才贏的零錢,數都沒數,抽出了兩張十塊的,用力一甩,扔到猴子懷中。
“猴哥!”我對著猴子喊了一下。
而猴子卻被這一聲嚇得一哆嗦,有些懵逼地接過了我手中的錢,對著我不解說道:“林七,你這是要幹啥?”
“贏了錢不能獨吞,這是江湖規矩。”
我試著學了學四爺的語氣,雖然臉上還掛著我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憨厚感,但語氣當中的氣場已經完全變了。
“去,到弄堂口的熟食店買幾斤豬頭肉,再整兩箱大白梨和老雪花。”
“今晚我請哥幾個吃夜宵,算是我林七入夥的見面禮!”
而猴子看著手中的20塊錢,眼珠子都直了,在2002年的奉天,這些錢都能在一家小館子當中整一桌不錯的酒席了。
“林兄弟講究!”
“林哥敞亮!以後在這筒子樓,誰找你麻煩就是跟我老三過不去!”
看著這群瞬間變了臉色的眾人,我心裡一陣唏噓。
這就是江湖,這就是奉天。你比他弱,他騎在你頭上拉屎;你比他強,他跪在你腳下唱征服。
我把床板往床架上一擱,“哐當”一聲。
那一夜,宿舍裡酒香四溢。
我拒絕了所有人的勸酒,獨自躺在那張失而復得的床板上,聽著外面的喧鬧,摸著胸口那枚冰冷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