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永鱗刀
李沐是個大吃貨,這一點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有人求他辦事,第一件事是就是要滿足他的口腹之慾,所以,請他吃飯的人總是絡繹不絕,這天剛開完會,他又得去趕一個飯局。
請客的地方選在一個家菜館,位於一幢普通的住宅樓裡,其貌雖不揚,但裡邊的裝潢卻不俗。酒香不怕巷子深,李沐知道,一般敢把餐館藏這麼深的,都是大廚。
“李總來了,快請快請。”對方一見李沐到了,又是看座又是倒水,獻了大半天殷勤,終於忍不住把話引到了正題上:“李總,那件事可非得您幫忙不可。”
李沐卻連忙示意說:“打住打住,先吃飯,再談生意。”對方也不好拂他的意,只好催促老闆先把菜端上來。
主菜中有一道紅燒鯉魚,做得鮮嫩多汁。李沐忍不住先嚐了一口,魚肉入口即化,湯汁也香辣可口。李沐吃得出神,一下子就入迷了。
恍惚之中,李沐抬頭望見天上都是波光粼粼的水紋,突然伸下來一個網兜,兜頭就把他給罩住了,李沐想喊,卻根本發不出聲音。眼前是一個巨大的人影,他把李沐狠命地拍在了一塊木板上,拎著菜刀就砍了下來。李沐動也不能動,喊也喊不出,連眼睛都閉不上了。他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此刻就是那條鯉魚。
“李總、李總?”對方不住拿手在眼前晃著,李沐這才從白日夢魘中回過神來。
“沒事沒事。”李沐嘴上敷衍著,臉色卻很是難看。
剛剛那身臨其境的感覺太真實了,李沐暗地裡嚇出了一聲冷汗。他突然想到什麼,問老闆說:“老闆,能把你們廚師叫過來嗎?”
這道菜這麼邪門,也許能從廚師身上看出點端倪。李沐心想。老闆卻怕惹事,警覺地問道:“李總,是菜哪裡不對嗎?”
李沐不耐煩地揮揮手:“不是不是,菜味道不錯,我想當面謝謝你們廚師。”
請客的人也拍出一百塊小費道:“說這麼多幹嘛,叫你喊廚師出來你就喊唄。”
廚師叫汪洋,跟李沐差不多年紀,瘦長瘦長的。俗話說臉紅脖子粗,不是老闆就是伙伕,這樣說來,來人不像是廚子倒像是厭食症患者。
有那麼一瞬間,李沐覺得他很眼熟,但腦袋轉了半天,硬是想不起在哪見過他。
李沐點上一根菸,很有老闆派頭地說道:“汪師傅,我不誇口地說,這城裡我吃過的館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你這道紅燒鯉魚,是最好吃的,也是最鮮的。”
汪洋明顯不善言辭,只一個勁地說:“老闆喜歡就好,老闆喜歡就好。”
李沐笑了笑,繼續說道:“汪師傅,你是怎麼保持著魚的鮮味的,就像剛殺似的,血都像是活的。”
李沐話裡有話地問道。汪洋明顯有些警覺,奇怪地忘了他一眼,很快又說道:“哪有什麼秘訣,瞎做唄。”
李沐問了半天,汪洋總是順水推舟,說不上幾句有用的話。他也問得心煩了,便擺擺手讓他下去了。汪洋走得時候,腳突然一滑,差點跌了一腳。
李沐看著他這副狗啃泥的姿勢,突然腦袋一響,他想起在哪遇見過他了。
兩年前李沐剛入行,只是個最底層的業務員。大家欺負他是個新人,就把一塊魚龍混雜的貧民窟劃給了他,讓他去掃樓。那天是李沐第一天出街,他走進了一條破爛不堪的小巷,迎面匆匆衝過來一個人。那人走得極快,臨近擦身而過時,他腳下突然一滑,一個趔趄就撞到了李沐身上。李沐被撞出一米遠,緊接著還聽到了一陣金屬撞地的聲音,從那人身上掉下一把菜刀來。
兩年前撞他的那個人正是廚師汪洋。
那個地方平時就不太平,所以李沐一看見刀就立刻警惕起來。但看著對方弱不禁風又可憐的樣子,李沐覺得他不像壞人,所以很快又放鬆戒備,還幫他把菜刀撿了起來。
李沐剛想遞過去,卻發現拇指上開了條血口子。他剛剛明明只碰到了刀把,怎麼會被割傷了?他還來不及細想,對方就搶似的把刀拽了回去。兩人同時握住刀的時候,李沐頭腦裡好像湧進了什麼東西,就跟剛剛吃魚時一樣,像白日夢魘,又像是腦袋裡放了一場電影。
但要命的是,兩年前到底在腦裡放了什麼,他現在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這頓飯之後,李沐漸漸地把這件事給淡忘了,直到週五早上聽到了那個八卦。
週五那天,李沐跟往常一樣去上班,但辦公室裡幾個小女生的心態就不一樣了,明天就是雙休日了,她們的心思顯然不在工作上,幾個人圍著一張報紙在那指指點點。
李沐雖然比她們年長不少,但平時保持親民的作風,也湊熱鬧地擠進去問道:“看什麼了?”
有個女生一見到老闆來了嚇得一哆嗦,但另一個膽子就大多了,不閃不避地站在那裡,說:“我們在說,李總真是吉人天相運氣極好的。”
李沐有些好奇,看報紙跟他有什麼關係,於是問道:“我怎麼個運氣好法囉?”
“喏。”女生指著報紙上一條新聞說:“你看這裡,貧民區舊房子牆壁裡發現一具屍體。這個區域不正是李總以前負責的區域。還好李總沒有遇到那個殺人狂,否則我們就找不著這麼好的老闆了,你說,這不是運氣好是什麼。”
女生的語氣又潑辣又生動,一件普通兇殺案被她講得活靈活現的。李沐卻不動聲色地說:“要我說,是那個兇手運氣好,如果遇到我早就被我給逮到了。”
女生們都被他逗得花枝亂顫了。李沐不經意地抽走了報紙說:“上班時間好好做事,這個先借我看了。”
來到辦公室,他才攤平報紙,仔細看起那條新聞來。新聞裡說,兇手沒抓到,但死者的身份已經比對失蹤人口找到了,還配了一幅死者的證件照。屍體年代較久,無法判斷具體死亡時間,但大概在整兩年以前。
兩年以前,正是李沐進入公司,負責那片區域前後。更重要的是,死者的臉李沐見過,就在那天紛繁錯落的白日夢裡。
李沐終於想起來撞到汪洋的那天,自己腦袋裡閃現的是什麼了。他見到一張臉,汪洋的臉,怒目圓睜的頂在了他面前,他的手裡還有一把刀,就是撞掉的那把刀。汪洋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最後一刻,他在汪洋的瞳孔裡看到了自己的樣貌,就是那個死者。
李沐不知道死者的記憶那天為什麼會飈到他腦裡,也不知道那段記憶是真是假。但他知道,他應該再去找下汪洋。
家菜館依舊門庭若市,老闆見了李沐,微微皺了下眉頭,說:“李老闆,又來吃飯啊?”
李沐不答反問道:“你們那個廚師什麼時候下班啊?”
老闆臉上的不快寫得更加明顯了:“那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行,那我先點幾個菜,先吃飯再等吧。”李沐隨後地說道。
老闆和他說完,快步走向吧檯去拿選單了,那眼神十足是躲避“基佬”的眼神。不過,李沐沒空搭理他,現在他的好奇心大盛,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比任何人看他的目光都重要。
等到晚上八點半,汪洋終於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看了看李沐,有些不滿地說道:“老闆告訴我你在等我,說吧,什麼事?”
李沐看著他,說:“你確定這裡是說話的地方?”
汪洋四下掃了一圈,無奈地說道:“那好,先走。”
外面的風很大,兩人裹著風衣,走在了人跡罕至的天橋上。“有什麼事,現在可以說了吧。”汪洋不耐煩地說道。
李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我知道你兩年前幹了什麼?”
汪洋一臉迷茫:“兩年前,我還沒進這個館子,你知不知道我幹了什麼與我有什麼關係。”
李沐不以為忤,接著說道:“你看過愛倫坡的《黑貓》嗎?”
汪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我沒上過學,不知道什麼黑貓白貓的。”
“那是愛倫坡的一篇小說,說的是一個男人殺了自己的妻子,然後把他封進了水泥牆裡。”“封進牆裡”那幾個字李沐說得一字一頓,他相信,這每一個字都將像一顆釘子,一錘一錘都將釘在汪洋的心裡。
汪洋果然身軀一震,似乎也想起了在哪裡見過李沐,他強定心神說道:“你想怎麼樣?”
李沐這時反而輕描淡寫地笑了:“放心,我不是敲詐勒索犯,也不是見義勇為好公民,我只是個吃貨。”
李沐的要求很簡單,他可以保持沉默,但汪洋必須要免費為他做菜。每週,汪洋都要請假一兩回去李沐家,即使是被老闆扣工資也沒得選擇。說來也怪,兩人本是要挾與被要挾的關係,但汪洋卻對李沐生出“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之類的關係,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兩人就像高山流水的俞伯牙與鍾子期,無論伯牙在哪裡撫琴,鍾子期總能聽出他志在高山還是志在流水,汪洋就像抄著鍋鏟的俞伯牙,而李沐就是拿著筷子的鐘子期。
這天,到了李沐的生日,他也要求汪洋為他準備一大桌菜。李沐細心品嚐著,見一旁的汪洋還在忙碌也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邀他一塊來吃。
汪洋只看了一眼就拒絕了:“我不吃自己做的菜。”
“那喝杯酒總可以吧。”李沐說著滿上一杯酒。汪洋這下沒推辭,一飲而盡,隨後又喝了兩三杯直到微醺。
酒過三巡,兩人都聊得有些開了,李沐突然問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是想問為什麼吃下我做的食物,腦海裡會浮現食物被宰割被烹調時的記憶吧。”汪洋抿了口酒,心知肚明。
李沐不置可否,“是因為那把菜刀,對不對?”
“瞞不過你。”汪洋點頭說道:“這把刀重三兩三錢,精鐵煉製,刀口若有流雪浮霜。刀名永鱗,乃是出自春秋時期鑄劍名師歐冶子之手。當年專諸以魚腸劍刺殺吳王僚,之所以能得到吳王僚的信任,就是因為他擅做魚羹。而他之所以擅做魚羹,就是因為擁有永鱗刀,永鱗刀能把食物的鮮味發揮到極致。”
汪洋接著說道,永鱗刀逐漸成為了天下第一廚刀,也一直在世間名廚的手裡傳承著。但它斬殺生靈無算,漸漸也帶有了戾氣。據傳有食客吃了永鱗刀所做的菜餚後,就感受到了食材被斬的怨氣,產生了幻覺。但這種傳聞也並不常見,汪洋是遇到李沐後才第一次見到,猜想應該是初次見面時,永鱗到沁了李沐的鮮血後,兩者之間產生了感應。
“那具屍體又是怎麼回事?”李沐幹了一大杯,藉著酒勁問道。
汪洋嘆了口氣說:“唉!永鱗刀的主人一直都是天下名廚,經由父輩傳到我手裡後也算明珠暗投吧。我無心虛名,日夜混跡在一家小飯館裡度日。沒想到這家老闆卻是個胸懷野心之輩,趁我不注意竟霸佔了永鱗刀。我其實不在乎這勞什子,但好歹是祖上傳下來的,也怕對不住祖宗,於是便向他索要。誰知道他卻耍賴不給,我無計可施只有殺人藏屍了。”
酒過三巡,兩人都喝得有些高了。汪洋突然悲從中來說:“再吃點吧,反正是最後一頓了。”
李沐心下一凜,問道:“最後一頓,你要走了嗎?”
汪洋點點頭:“我漂泊在這裡也已經很久了,背井離鄉終究是戀家,前日收到家裡的來信,說是孩子大了,老婆想我回去。我也是時候落葉歸根了。”
這番話也是人之常情,李沐卻高聲叫道:“不行!”
汪洋驚詫地望著他,李沐也自知失言,圓場道:“我的意思是,你空有絕技和寶刀,應該在這個城市裡成就一番事業不是?我有資金,不然我投資你開個飯店。”
汪洋搖搖頭說:“算了,我要有這個心,也不至於如此了,放我求仁得仁吧。”
李沐卻繼續挽留道:“可是……”
“別裝好心了。”汪洋打斷話頭:“說穿了,你還不是捨不得這永鱗刀的口腹之慾。”
李沐並不否認,汪洋曾因病住院過一個星期。那個禮拜裡,他食不知味,足足瘦了5公斤。
“你走可以,不過這把永鱗刀可不可以留給我。”李沐也直言不諱道,兩人之間終於談到了赤裸裸的利益關係,恰似荊軻專諸,圖窮匕見。
汪洋輕蔑地一笑:“哼,我原來以為你是不一樣的,原來你跟他們都一樣,不過是個貪婪的傢伙。”
李沐受到奚落,也毫不客氣:“是又怎麼樣,這個社會本來就是這麼現實。懷璧其罪你懂不懂,你以為你可以獨善其身,我告訴你不可能。”
原來味蕾關係並不比利益關係、肉體關係高尚,加諸外物之上的關係同樣脆弱。
“如果我硬要走了。”汪洋暗藏兇光。
“那我就去舉報你!”李沐也言語藏針。
“罷罷罷,虧我引你為知己,原來你我也只能這樣收場。”汪洋說著,突然長身暴起:“那我就只能殺掉你了。”
汪洋撲了過來,李沐直覺天旋地轉,等他定神的時候,永鱗刀已經插進了汪洋的身體裡,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嚇得直後退。
汪洋雙眼的神采已經開始渙散,強打精神苦笑道:“哼,原來這就是我的下場,這就是因果報應吧。”
汪洋臨死前疼惜地看了李沐一眼:“可惜啊,可惜啊。”
第二天,汪洋被分成了六十多個肉塊,被李沐投到了海里。雖然殺了人,李沐還算鎮定,至少永鱗寶刀他到手了。
拋屍以後,李沐還忙裡偷閒的自己下廚做了一頓飯,特意做了當初兩人相識時的那道紅燒鯉魚。
鯉魚燒到肉質鮮美,紅豔欲滴,但李沐只嚐了一口,就全部吐出來了。他終於明白汪洋為什麼從來不吃自己做過的菜了,也知道他臨死前的那句“可惜”所指為何了。
用永鱗刀殺過人的人,吃出自刀下的菜,腦裡都滿是死者彌留時的痛苦回憶。無論山珍海味,嘗來都是人肉味,怎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