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改造巴祖卡
厂部會議室裡。
程廠長把那份前線急報拍在桌上,紙張與桌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臉色鐵青,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前線彈藥消耗極大,總部要求黃崖洞全力保障供應,同時,一批從前線送回來的故障武器急需搶修,高射機槍、迫擊炮、仿製衝鋒槍,堆成了山。”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各車間主任面面相覷,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憂慮,增產四成的任務剛有起色,前線又傳來更緊迫的需求,這根弦,繃得太緊了。
周鐵放下鉛筆,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
“兩條腿走路。”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彈藥生產線全速運轉,人停機不停,三班倒,同時,抽調技術骨幹成立搶修突擊隊,專門處理前線送回來的故障武器。”
“人手不夠。”馬主任皺著眉頭,臉上溝壑縱橫,“全廠能用的技術員就這些,彈藥生產和武器搶修,兩邊都要人。”
“搶修隊不需要太多人。”周鐵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手指在太行山區的輪廓上劃過,“精幹為主,十個人足夠,我擔任隊長,帶著魏和尚的警衛排負責運輸,把修好的武器送回前線。”
程廠長看著他,目光復雜,有擔憂,有不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你剛從前線回來。”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又要去?”
“不去不行。”周鐵轉過身,背靠著地圖,“前線送回來的武器,有些故障原因不明,在廠裡修不好,必須到前線實地看,而且,修好的武器怎麼用最順手,只有前線戰士知道,我去,面對面問,面對面改。”
“還有。”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前線送回來的故障武器裡,我發現了一個嚴重問題,多支仿製衝鋒槍槍機出現裂紋,而且裂紋位置完全一樣,這不是個案,而是設計或材料存在系統性問題,我們必須去查清楚。”
程廠長沉默了良久,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按你說的辦,搶修隊十人,你帶隊,魏排長的警衛排隨行,彈藥生產這邊,我親自盯。”
會議結束後,周鐵立刻著手組建搶修突擊隊。
他從各車間抽調了十名技術骨幹,都是經驗豐富、手腳麻利的老工人,李明也被他從炮校借調了回來,編入了突擊隊,負責高射機槍的搶修。
“周老師。”李明見到周鐵,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又要跟您上前線了?”
“不是上前線打仗,”周鐵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去修槍修炮,我們得讓前線的兄弟能打勝仗。”
搶修隊成立的當天,第一批故障武器就送到了廠裡。
院子裡堆滿了各種槍械和火炮,有的沾滿泥土,有的鏽跡斑斑,有的零件散落,周鐵帶著隊員們逐一檢查,分類,登記,然後分配到不同的搶修工位。
“這門迫擊炮。“他蹲在一門炮旁,手指摸著炮管上的裂紋,“炸膛了,炮管報廢,但炮架和瞄準具還能用,拆下來,當備件。“
“這挺高射機槍。”他又走到另一挺槍旁,拉動槍機,卡滯嚴重,“復進機漏油,彈簧疲軟,需要更換密封圈和彈簧。”
“這支衝鋒槍。”他拿起一支槍,拆開槍機,目光凝住了。
槍機的閉鎖面上,一道細微的裂紋從後向前延伸,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他放下這支,又拿起另一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裂紋。
“第六支了。”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全部在同一個位置。”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裡堆放的故障武器,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這不是偶然,這是系統性的問題。
“李明。”他沉聲說道,“把出現裂紋的槍機全部挑出來,編號,記錄使用批次和原材料來源,我要逐一比對。”
“是!”
李明應聲而去,腳步很快。
周鐵知道,這個問題如果不解決,前線可能會有更多的戰士因為武器故障而犧牲。
但他沒有時間去深究了。
前線催得急,搶修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他只能把槍機裂紋的問題暫時記下,等到夜深人靜時再仔細研究。
“流水搶修法。”他在搶修隊第一次會議上宣佈,“把武器搶修分成五個工位,分解、檢查、修復、組裝、測試。
每個工位專人負責,像流水線一樣,一件武器從進廠到修好出廠,時間從原來的五天壓縮到一天半。”
隊員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五天壓縮到一天半?能行嗎?”
“能行。”周鐵的聲音斬釘截鐵,“分解工位,專人負責拆槍拆炮,工具齊全,動作麻利,檢查工位,專人負責找出故障點,判斷修復方案。
修復工位,專人負責更換零件、打磨、焊接,組裝工位,專人負責把修復好的零件裝回去,測試工位,專人負責試射,確認修復質量。”
他在黑板上畫出五個方框,用箭頭連線。
“每個工位只幹一件事,熟練了,速度自然就快,而且,質量有保障,因為每個環節都有專人把關。”
試執行第一天,效果驚人。
一門迫擊炮從進廠到修好出廠,只用了一天半,以前需要五天。
送武器來的前線軍械員目瞪口呆,看著那門煥然一新的迫擊炮,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們這是修武器還是造武器?”
……
……
沒過多久,總部又傳來新任務。
總部要求黃崖洞試製一種新型反坦克地雷,要能摧毀日軍新型坦克的底部裝甲。
他把電報遞給程廠長,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新型坦克?”程廠長的聲音有些發緊,“日軍又換裝備了?”
“九七改。”周鐵的聲音很平靜,“底部裝甲加厚,現有的反坦克地雷裝藥量不足,炸不穿。”
他轉身向車間走去,腳步很快。
“走吧,看看前線送來的照片。”
地雷車間裡,周鐵和技術員們圍在一張木桌旁,桌上攤著幾張從前線送來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日軍新型坦克的輪廓,炮塔低矮,車身寬大,底部裝甲明顯加厚,與老式九七式相比,防護能力大幅提升。
“九七改。”周鐵的手指敲了敲照片,“底部裝甲加厚到二十五毫米,側面裝甲也加了附加裝甲,現有的反坦克地雷,裝藥量三公斤,破甲厚度約二十毫米,炸不穿。”
趙四皺著眉頭,拿起一張照片,對著燈光看了看:“那增加裝藥量?五公斤?八公斤?”
“增加裝藥量意味著地雷體積和重量增加。”周鐵搖了搖頭,“現有的地雷,一個戰士能背兩顆,增加到五公斤,只能背一顆,八公斤,背不動,不利於攜帶和佈設。”
他放下照片,目光轉向牆上的地圖。
“而且,單純增加裝藥量,效率不高。”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深思,“爆炸的能量向四面八方擴散,真正作用於裝甲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浪費了。”
“那怎麼辦?”陳大元問。
周鐵轉過身,目光中閃過一絲光芒。
“聚能裝藥。”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利用錐形裝藥產生金屬射流,集中能量,穿透裝甲。”
他在黑板上畫出示意圖,一個圓錐形的凹槽,內襯紫銅罩,炸藥裝在凹槽後方,引爆時,爆炸能量集中在錐頂,產生高速金屬射流,像一把無形的利劍,穿透裝甲。
“這個原理。”他的聲音沉穩,“我在蘇聯學過,但當時咱們沒有條件實踐,現在,前線需要,咱們必須做出來。“
“難點有兩個。”他轉向眾人,“一是藥型罩的精度,錐角、壁厚、表面光潔度,都影響射流質量,二是炸高的控制,地雷離裝甲的距離,太遠,射流擴散,穿透力下降,太近,射流還沒形成,效果也不好。”
關曉荷坐在角落,鉛筆已經在紙上移動。
“藥型罩用什麼材料?”她抬起頭。
“紫銅。”周鐵回答,“紫銅延展性好,射流質量高,但咱們沒有紫銅板,只有從戰場上繳獲的日軍電報機零件,裡面有紫銅絲和紫銅片。”
“量不夠。”趙四皺著眉頭,“做一兩枚試驗還可以,批次生產,材料來源不穩定。”
“先試驗。”周鐵的聲音很果斷,“找到最佳引數,再解決材料問題。”
接下來的日子,地雷車間成了最忙碌的地方。
周鐵帶著趙四和幾個技術員,用繳獲的紫銅材料,手工製作藥型罩,錐角從三十度到六十度,每隔五度做一個樣品,壁厚從零點五毫米到兩毫米,每隔零點五毫米做一個樣品。
“這一組,錐角四十五度,壁厚一毫米。”周鐵拿著一個藥型罩,對著燈光檢查,表面光潔度不夠,有劃痕。
“重新做。”他放下藥型罩。“表面必須光滑,任何劃痕都會影響射流質量。”
關曉荷根據周鐵的描述,繪製聚能裝藥結構剖面圖,供車間製作模具參考,她的圖紙上,錐面的角度、曲率、壁厚,都標註得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模具用鋼還是鑄鐵?”她開口詢問道。
“鋼。”周鐵回答道,“鑄鐵強度不夠,衝壓時容易變形,用從戰場上繳獲的日軍工具鋼。”
模具製作完成後,第一批樣品組裝出來。
試驗場設在廠後的一片空地上,靶子是一塊五十毫米厚的鋼板,立在地上,像是一面沉默的牆壁。
實爆測試那天,程廠長和全廠骨幹都來了。
周鐵把地雷埋在靶板下方,調整好炸高,接上電雷管,然後退到安全距離。
“起爆!”
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泥土和碎石飛濺。
煙塵散去,眾人快步上前,檢視靶板。
鋼板上,一個拳頭大的洞赫然出現在中央,邊緣光滑,像被鐳射切割過一樣。
“穿透了!”趙四激動得跳了起來,“五十毫米!完全穿透!”
程廠長湊過來看了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是一朵盛開的菊花。
“好!”他一巴掌拍在周鐵背上,“這玩意兒,鬼子任何坦克的底部裝甲都擋不住!”
周鐵卻沒有笑。
他蹲下去,仔細檢查地雷的殘骸,又測量了炸高,記錄了資料。
“錐角四十五度,壁厚一毫米,炸高一百五十毫米。”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最佳引數,但紫銅材料還是問題,繳獲的量太少,不夠批次生產。”
他站起身,轉向程廠長:“廠長,需要想辦法解決紫銅來源,或者,尋找替代材料。”
程廠長點了點頭:“我派人去總部申請,同時,在根據地範圍內蒐羅。”
周鐵收起筆記本,目光望向遠方。
“聚能裝藥技術。”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更重要的應用方向是火箭筒彈頭,如果能把巴祖卡的破甲威力提升,那才是真正的坦克殺手。”
周鐵把新地雷的聚能裝藥技術移植到巴祖卡火箭彈彈頭上,這個想法在他腦海中已經醞釀了很久。
彈藥車間裡,他站在工作臺前,面前擺著一枚巴祖卡火箭彈,彈頭部分已經拆開,露出裡面的空心裝藥結構。
“現有彈頭。”他指著彈頭的剖面,“普通空心裝藥,破甲厚度約七十毫米,對付日軍老式坦克夠用,但對付九七改,正面裝甲加厚到三十毫米以上,加上傾斜角度,等效厚度超過五十毫米,七十毫米的破甲能力,勉強夠用,沒有餘量。”
他放下彈頭,又拿起一枚新設計的彈頭模型。
“聚能裝藥加紫銅藥型罩。”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理論破甲厚度可達一百二十毫米,即使考慮傾斜角度的損失,也能輕鬆擊穿任何日軍坦克的正面裝甲。”
“但有個問題。“陳大元皺著眉頭,“彈頭重量增加,飛行穩定性受影響,精度下降。”
“對。”周鐵點了點頭,“聚能裝藥的彈頭,重心前移,飛行時容易翻滾,需要調整尾翼,增大翼展,微調角度,提高穩定性。”
周鐵的聲音一變,話頭轉到了關曉荷身上:“曉荷,尾翼調整方案,你來畫。”
關曉荷點了點頭,鉛筆已經在紙上移動。
“翼展增加百分之二十。”周鐵繼續口述著,“從原來的八十毫米增加到九十六毫米,翼片角度,從原來的零度調整為三度,產生微旋,提高飛行穩定性。”
關曉荷的鉛筆在紙上快速移動,新尾翼的三檢視漸漸成形。
“引信也要改進。”周鐵又拿起彈頭模型,“聚能裝藥需要特定的起爆方式,引信必須保證在最佳炸高起爆,早了,射流沒形成,晚了,射流擴散。”
趙四湊過來看了看:“碰炸引信?”
“碰炸加慣性。”周鐵回答,“彈頭碰擊目標時,碰炸機構啟動,同時慣性機構延遲零點零零三秒,保證在最佳炸高起爆。”
他在紙上畫出引信結構草圖,交給趙四。
“你負責細化,三天內出樣品。”
試射的日子很快到來。
試射場設在廠後的一片開闊地,靶子是一塊一百一十毫米厚的均質鋼板,立在兩百米外,像是一面巨大的盾牌。
周鐵親自操作,扛起巴祖卡,瞄準靶板。
“第一發,準備!”
他深吸一口氣,扣動扳機。
轟!
火箭彈拖著尾焰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命中靶板中央。
火光一閃,鋼板劇烈震動。
煙塵散去,眾人快步上前。
靶板上,一個碗口大的洞赫然出現,邊緣光滑,金屬被高溫熔化,呈現出流動的紋理。
“穿透了!”觀察員激動地大喊,“一百一十毫米!完全穿透!”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比原來提升近六成!“陳大元激動得臉都紅了,“足以摧毀日軍任何坦克的正面裝甲!”
總部代表也來到了現場,觀看試射。
他走到周鐵面前,重重地握住他的手,眼眶有些發紅。
“這玩意兒要是早半年有。”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太行山反掃蕩能少犧牲多少戰士!”
周鐵卻沒有笑。
他放下巴祖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計算。
“藥型罩衝壓,需要新模具。”他的聲音很平靜,“一臺衝床,一天能出多少個?紫銅材料,一個月能供應多少?發射藥,需要增加多少配比?”
他轉向陳大元:“生產工時,你算一下,一個月能出多少發?”
陳大元愣了一下,隨即拿出算盤,噼裡啪啦地撥弄起來。
“按現有裝置和人力。”他報出數字,“一個月大約能出五百發。”
“五百發。”周鐵點了點頭,“不夠,前線一個團就需要幾十發,全軍需要幾千發。”
他收起小本子,目光沉靜。
“繼續最佳化工藝,提高產量,同時,培訓更多的工人,擴大生產規模。”
新型巴祖卡彈頭定型,黃崖洞開始小批次生產。
但就在第一批產品下線的那天,意外發生了。
試驗場內,關曉荷正在記錄一批新槍的測試資料,一支被試射的衝鋒槍突然炸膛,槍管爆裂,碎片飛濺。
一塊碎片劃過關曉荷的右臂,鮮血頓時湧了出來。
她悶哼一聲,捂住傷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周鐵正在不遠處檢查另一支槍,聽到爆炸聲,猛地轉身。
看到關曉荷捂著手臂,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曉荷!”
周鐵衝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