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刀片山
銀光。刺眼的銀光。
陳墨眯起眼,伸手擋了一下。晨光從窗戶那道裂紋裡漏進來,打在牆角快遞箱敞著的口子上。幾十片刀片齊齊反射,在斑駁的牆上切出細碎的亮線。
好看,要命的那種好看。
他從床上爬起來,後腦勺精準地磕在上鋪床板上。悶哼一聲,揉著頭頂走到牆角。六個快遞紙箱,四十乘三十的標準規格,摞了兩排。昨晚只翻了一個。
冰箱裡只剩半包泡麵。他拆開調料包,把麵餅掰成兩半,幹嚼了一半。老壇酸菜味在嘴裡炸開,配著紙箱上散出來的灰塵味,組成了這輩子的第一頓早餐。
嚼著面,他拆第二個箱子。
膠帶撕開的聲音在十平米的房間裡格外響。裡面還是刀片,碼得整整齊齊,底下壓著一沓信。他抽出來翻了翻。圓珠筆、簽字筆、紅筆,字跡各不相同:
「死太監,地址查到了,三天之內寫不完你試試。」
陳墨把信紙翻過來。紙面上有幾道指甲掐出來的痕。寫信的人很用力。
第三個箱子多了花樣。除了刀片和信,還有一張列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末日天王》的封面截圖,被人用紅色記號筆畫了個大叉,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還我追讀。」
「追讀。」陳墨對著那個詞咀嚼了兩秒。「這詞在我前世都快成文物了。」
撕開第四個箱子的時候,指尖一陣刺痛。
中指指腹多了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滲。箱子裡的刀片沒包裝,光著刃碼在一起,伸手進去翻信的時候蹭到的。他把手指塞進嘴裡吮了一下,鐵鏽味混著泡麵調料。
羅盤震了。
螢幕上多了一條通知:
「檢測到宿主因讀者攻擊性行為受到輕微傷害。負面情緒值+50。累計:150。備註:讀者因《末日天王》太監產生的憤怒越強烈,宿主可收集的負面情緒值越多。」
陳墨盯著這條通知,手指上的血還在往外滲。
別人穿越,系統給修煉功法,給逆天體質。他倒好,收集讀者的憤怒值。寫得爛,讀者罵,情緒值到賬。寫得好,讀者追,到賬。斷更,寄刀片,還是到賬。
關鍵從來不在於避坑。
在於搞事。
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繼續拆第五個箱子。這箱裡面有一封特別厚的信,足足五頁紙,手寫的,正反面,密密麻麻。
信的開頭還算客氣:「陳墨老師,您好。我是您《末日天王》的忠實讀者。」
翻到第二頁畫風變了:「我每天凌晨四點起床看更新。我老婆跟我吵了好幾次。但我忍了。因為您的書寫得太好了。」
第三頁:「結果您太監了。」
後兩頁全是同一個詞,重複寫了兩百多遍:「寫完。」
陳墨把五頁紙疊好,放回信封。
羅盤又震了:「負面情緒值+100。累計:250。檢測到宿主正在閱讀具有強烈情緒喚醒內容的讀者來信。」
「你還挺會做生意。」他對著羅盤說。
羅盤沒理他。螢幕刷了一下:「今日字數缺口:3000。」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的。
砰砰砰。
不是那種客氣地敲兩下停一停。連貫,帶節奏,像在敲軍鼓。
「老陳!開門!胖爺我聞到你屋裡泡麵味兒了!」
陳墨愣了一秒。記憶裡浮出一個名字:王德發。前身的發小,退伍軍人,去年剛回來。用他自己的話說叫「待業中,擇機而動」。用陳墨的理解叫「專業躺平家」。
他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二百斤往上的漢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短袖,踩一雙解放鞋。臉圓,脖子粗,眼睛很小。那種在部隊練出來的,即使笑著也在掃視周圍的眼神。
王胖子探進半個腦袋,抽了抽鼻子。
「老壇酸菜。你就拿這個當早飯?」
「還有半包,要嗎。」
「幹嚼泡麵,你屬耗子的?」王胖子擠進門,一眼看到牆角那堆箱子。「我操,你這什麼陣仗?」
「讀者寄的。」
「寄的什麼?」王胖子走過去,彎腰往敞口的箱子裡一看。銀色刀片在晨光下反光,晃得他眯起眼。
他伸手拿起一片,翻來覆去看了兩秒。
「老陳,」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借了高利貸?寄刀片這套路胖爺我聽說過。」
「不是高利貸。」
「那是?」
「我寫了本小說,沒寫完。讀者寄的。」
王胖子瞪著陳墨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笑。
「你寫小說?就你?小時候作文都要抄我的那位?」
「人都會變的。」
「變成太監了?」王胖子說完自己先樂了,把刀片丟回箱子裡,拍拍手。「行了行了,趕緊收拾。中午請我吃飯。」
「我欠八十萬。你讓我請你吃飯?」
「八十萬?」王胖子的眼睛瞪圓了。「那你更應該請我。窮歸窮,義氣不能窮。再說了,你這堆東西胖爺幫你處理。」
他蹲下來,麻利地拆開最後一個箱子。動作很利索,膠帶在他手裡一撕到底。
「你在部隊學的是拆快遞?」
「學的是爆破。道理差不多。」王胖子把箱子裡的刀片倒出來,底下壓著最後一封信。他掃了一眼,眉毛挑了挑,把信遞給陳墨。
陳墨接過來。短,只有一句話:
「陳墨,如果你死了,把大綱留給我。我來寫。一個比你更廢物的前作者。」
落款只有一個字:「佚。」
陳墨把信摺好,放在大綱殘稿旁邊。
王胖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這屋,比我退伍那天的宿舍還亂。」他環顧了一圈。「房租欠了多少?」
「三個月。」
「行。」王胖子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票子,拍在桌上。「下個星期還我。有利息的,一碗蘭州拉麵。」
「加肉?」
「必須的。胖爺從來不做虧本生意。」
紅票子擱在鍵盤旁邊,被晨光照得發亮。陳墨看著它,想說點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
王胖子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
「對了老陳,有個事。」
「嗯?」
「昨晚遛彎,路過你們小區後門那片垃圾桶。看到有個人影在翻東西。」
「流浪漢?」
「一開始我也以為是。」王胖子的表情變了,小眼睛眯得更窄。「後來我看清楚了。那人的手,青灰色的。跟凍肉一個色。」
陳墨的手停住了。
「還有,」王胖子撓了撓頭,「他翻垃圾的姿勢不對。彎著腰,鼻子貼地面,東聞聞西聞聞的。我追過去人影沒了。垃圾桶後面只有一堆撕開的快遞袋。可能就是個流浪漢。你碼你的字,別想太多。中午記得請吃飯。」
門帶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陳墨站在拆開的箱子中間。刀片鋪了一地,銀光從窗外打進來,映得整個房間像一面碎掉的鏡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道口子已經不流血了,但按下去還是疼。
青灰色的手。
凍肉一樣的顏色。
他閉上眼睛。
指腹上那道口子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熟悉感。像指尖還記得敲出那些字時的觸感。
青灰色。像凍了三天的豬肉。
腦海裡浮現前世寫的《末日天王》第四章,喪屍第一次出場:
「它的手是青灰色的。死亡後血液停止流動,在皮下凝固成一種介於藍和灰之間的顏色。像凍了三天的豬肉,但更硬,更僵,被某種不屬於活人的力量驅動著。」
一個字都不差。
羅盤振動了。螢幕亮了,跳出一行新通知:
「檢測到宿主情緒劇烈波動。負面情緒值+200。累計:450。提示:情緒值突破500可解鎖新能力。當前進度:90%。」
陳墨盯著那個\"90%\",目光移到自己剛劃破的手指上。血已經止了,但傷口還開著,一條淡紅色的線。
他拿起筆,在稿紙空白處寫了兩行字:
「傷口閉合。皮膚恢復。」
然後看著那道口子。什麼都沒發生。沒有發癢,沒有收縮,血珠子也沒有重新滲出來。
他又看了一眼羅盤。螢幕沒有變化——沒有消耗提示,沒有兌換記錄。文字具象化根本沒觸發。
規則說得很清楚:不能改變生物的本質結構。自己的傷口也算\"生物結構\"。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刀片箱旁邊。
陳墨睜開眼。
窗外,鐵紅色的天空下,遠處又傳來一聲嘶吼。
這次比昨晚更近了一點。
他坐下來,把鍵盤擺正,深吸一口氣。
然後敲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
咔嗒。
窗外,鐵紅色天空下,那道裂紋裡滲進來的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扭曲的影子——不是他的,不屬於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