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世記憶
大綱殘稿散了一桌。
陳墨的手指按在最後一頁的撕裂口上,來回摩挲。紙面粗糙,斷口處的纖維毛刺扎得指腹微癢。
他翻到第一頁。
《末日天王》大綱。前身寫的字還算工整,一筆一劃都帶著新手作者特有的鄭重。世界觀密密麻麻列了三頁,喪屍設定寫了五頁,每隻喪屍都有名字、背景故事、變異路線。光是「喪屍王的前世今生」就列了十七個版本。
陳墨翻到第十三頁,手指停住了。
「推薦貸申請記錄」。前身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小字:「平臺放款三十萬,買推薦位,日更八千,承諾六個月完本。」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鉛筆寫的,已經模糊了:「還不上就完蛋。」
他盯了那行字幾秒,嘴角抽了抽。
推薦貸。這世界網文平臺居然有這種東西。三十萬本金滾到八十萬——和手機裡的賬單對上了。
比高利貸還狠。
他把大綱繼續往後翻。設定越來越厚,正文越來越薄。前一百章設定密密麻麻,正文只寫到八十七。第八十七章三行字。第八十八章空標題。第八十九章連頁碼都省了,夾著一張便利店小票:「泡麵×10,火腿腸×3,電池×1。」
手機振動。
他掏出來看。催租簡訊:「陳先生,您已拖欠三個月房租,共欠七千五百元。如本月底前未能繳清,房東將依法收回房屋。××物業劉。」
陳墨讀完,把手機面朝下扣在桌上。
空調早停了。熱風從窗戶縫隙裡灌進來,裹著樓下早點攤的油煙氣。炸油條的。胃痙攣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拉開門,半包泡麵,白象老壇酸菜味。調料包剪了個口子,用夾子夾著,分了好幾次用的。冷凍格空蕩蕩,只剩一層霜。
冰箱門關上,壓縮機嗡了兩聲,停了。
他在廚房站了幾秒,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翻開大綱。
翻到第二十三頁,手指又停了。
字跡在這裡變了。
不只是潦草,是驚恐。字歪歪扭扭擠在格子線外面,好幾處戳穿了紙面。前身寫道:
「它看到了我。」
「每次更新,它都能看到我。資料越好,靠得越近。收藏漲五百,離藍星就近一步。追讀漲一千,觸鬚就能伸到我家樓下。」
「我不能再寫了。再寫下去,它就要過來了。」
陳墨的後脊背涼了一下。
他想起了窗外那聲嘶吼。想起了鐵紅色天空裡那道裂紋。想起了羅盤螢幕上剛才閃過的情緒值入賬提示。
前世記憶像一根針扎進後腦勺。
沒有「想起來」的過程。那些記憶直接灌注進來,像一塊整磚拍在腦門上。
他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坐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敲字。網名「完本神」,寫過七本長篇,本本完結。日更六千,風雨無阻。
直到某天,他發現了不對勁。
《末日天王》第二百三十一章。他寫到喪屍王伸出觸鬚,穿過廢墟。停下來喝了口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但他的主角在小說里正對著天空喊了一句奇怪的話。那句話不是他寫的。或者說,他是在寫完它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寫了什麼——夢遊的人醒來發現自己在紙上畫了地圖,標註了從未去過的地方。
他翻回去看。前面三十章的字裡行間,到處藏著類似的句子。獨白,景物描寫,配角的一句閒話。它們拼在一起,拼出一條邏輯鏈,像一條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陳墨盯著那個閉環看了很久。
有些理解了,有些沒理解透。就像看一篇只有摘要的論文——方向有了,細節全是空的。前身到底發現了什麼,他還要再挖。
書火了。然後他發現書裡的喪屍開始出現在現實裡了。
起初是影子。窗外一晃而過的人形輪廓。然後是聲音。凌晨三點,樓下傳來喪屍啃咬金屬的聲響。最後是氣味。城中村瀰漫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肉味,物業查下水道,什麼都沒找到。
他知道不能再寫了。
太監。刪除大綱。清空存稿。登出賬號。等了三天。
什麼都沒發生。第四天凌晨三點,他趴在桌上睡著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前世的任何東西。
陳墨睜開眼。
眼前是發黴的天花板。手指還按在大綱殘稿的撕裂口上。紙面上的字跡還在,前身的驚恐還在。握著這份大綱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前世發現了真相,選擇斷更。結果呢?
死了。轉世重修,還是一條網文狗。
他撥出一口氣,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那條路走不通。斷更不能解決問題。平臺和古神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前身沒搞清楚就急哄哄太監,白送人頭。
這一世得用別的辦法。
他腦子裡閃過幾個詞。迪化流,資訊差,卡bug,規則套利。前世那些爛熟於心的套路像程式碼片段一樣在意識裡自動補全,不需要刻意回憶。
他在稿紙空白處劃拉了幾下。這世界網文水平至少落後前世五年。腦子裡裝著2026年之前所有爆款套路、爽點公式、融梗大法。節奏調好,就算寫不了神作,先把八十萬填上。
至於盯著他的那個「古神」,先不管。前身被嚇死,但他陳墨上輩子是發現真相的人。帶著記憶回來,算是有備而來。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面催更羅盤。銅色紋路在晨光裡暗沉沉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文字具象化。
他拿起筆,在大綱殘稿的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有光。」
沒有指望什麼。只是想知道那羅盤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嗤。
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那種閃爍——是亮度瞬間拉滿,亮到刺眼,像有人把那兩個字貼到了燈管內部。然後又恢復正常。前後不到半秒。
陳墨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管,沉默了三秒。
燈管還是那根燈管。但他確定剛才那一下不是錯覺。因為他對面牆上的裂紋——那道從右下角斜著延伸上去的裂縫——投下的陰影紋路,和之前不一樣了。
催更羅盤震了。
「檢測到宿主首次使用文字具象化。消耗字數:2。持續時間:0.3秒。效果確認:環境光調整。」
「代價預警:每次使用將加速敘事層侵蝕。當前侵蝕度:未達可檢測閾值,暫無可見症狀。」
陳墨放下筆,看著那兩個字。
有光。
還真能變。
然後又看了一眼那行\"未達可檢測閾值\"。
未達閾值不是沒有。是在積累。
「檢測到宿主已超過四十分鐘未碼字。今日字數缺口:3000字。倒計時:22小時18分。」
他沒理。
注意到羅盤下方一排小字。之前光線暗沒看清,湊近才看到是未讀訊息計數:「未讀訊息:999+」。
他點了一下。
螢幕跳轉到留言板。密密麻麻的讀者催更留言,從一年前到三天前。有的罵,有的求,有的威脅。語氣從「大大加油更新啊」到「你是不是死了」到「老子充了五百塊錢你就這樣」。
劃到最底部。
最後一條留言的傳送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陳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他穿越的時刻。前世趴在桌上睡著,再睜開眼就變成這個欠債八十萬的太監作者。
留言只有四個字。
「你回來了。」
發信人:讀者174952。
陳墨盯了那四個字很久。空調停了,屋子悶熱,後背發涼。
窗外,鐵紅色天空下,嘶吼聲又起。這次聲音更近。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街道,慢慢地,一步一步,朝這間出租屋的方向摸過來。
羅盤螢幕又亮了。
「檢測到宿主正在閱讀讀者留言。特別提醒:閱讀催更留言不視為有效碼字。今日考核指標未完成,請儘快開始創作。」
陳墨沒有理會那個提醒。他的目光還定在最底部那四個字上——「你回來了。」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傳送的。他穿越的時間。
窗外,鐵紅色天空下,那道裂紋裡的光又亮了一些,像有什麼東西正穿越那道裂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