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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真想和你一樣,安安穩穩地做個孝子

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周濙淹沒。他仰天,喉頭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兩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過滿是塵土和劃痕的臉頰,砸落在腳下冰冷的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夕陽的餘暉透過破屋的縫隙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扭曲而絕望,像一具被無形鎖鏈拖曳著的行屍走肉。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提線木偶,被姚承陽牢牢地控制著,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他的尊嚴,他的希望,他的自由,都被這兩封短短的信箋徹底碾碎,蕩然無存。

他死死攥著那兩張薄薄的信箋,彷彿攥著母親的性命,也攥著自己被徹底碾碎的尊嚴和希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從掌心滲出,混著淚水,滴落在信箋上,將那“慎之,慎之”幾個字,洇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那紅色,像母親的血,也像他自己的血,更像姚承陽那冷酷無情的心。

拿捏人心的黑袍宰相啊,這次周濙算是徹底領略了他的厲害之處!殺人誅心,不過如此!一封信,表面上是告訴周濙母親病重的訊息,看似好心,實則是一種最惡毒的催促!他不讓周濙回京見母親,就是算準了周濙焦急的內心,只會讓他更加迫切地完成任務,然後抓緊回京!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周濙只能無奈照做!

他恨姚承陽的冷酷無情,恨他用母親的性命來要挾自己。可他更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沒有反抗的力量,只能任由對方擺佈。在絕對的權力和威脅面前,他的掙扎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周濙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擦掉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空洞而麻木,卻又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決絕。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必須繼續往前走,必須找到惠文帝,必須完成任務。只有這樣,母親才有一線生機,他才有機會見到母親最後一面。

最終,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信使一眼,也不再望向京城的方向。那個方向,是他心中最深的牽掛,也是他此刻最不敢觸碰的傷痛。他拖著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無比沉重卻又無比決絕地,重新踏上了通往南方的、那條佈滿荊棘的絕路。

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彷彿腳下不是泥濘的山路,而是刀山火海。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要快點,再快點!

要快點完成任務,要快點找到惠文帝,要快點回京,見母親!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做到!

夕陽徹底落下,夜色籠罩了整個山林。周濙的身影在黑暗中漸漸遠去,朝著白鹿洞的方向,一步步前行。他的背影孤單而決絕,像一顆在黑暗中獨自閃爍的星辰,明知前路艱難,卻依舊頑強地燃燒著自己,只為了那一絲渺茫的希望。而那名信使,依舊站在破屋的陰影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周濙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悄無聲息地轉身,融入了身後的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第二十八章李承安的忠孝

就在周濙於贛北荒村承受著姚承陽催命符般的誅心凌遲之時,千里之外的李家莊後山坳,那間被蒼翠卻蕭瑟的群山環抱、幾乎與世隔絕的破敗茅屋,也悄然迎來了它命中註定的劫數。這茅屋隱匿在山坳深處,四周長滿了齊腰的野蒿和不知名的灌木,枝葉枯黃,在夜風裡瑟縮,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災難而戰慄。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彷彿將整個天地都浸在了上好的徽墨硯臺深處,不見一絲光亮。山風捲著深秋的寒意,嗚咽著掠過荒蕪的山脊,穿過稀疏的樹林,吹得茅屋頂上的枯茅草簌簌作響,那聲音細碎而密集,像是無數冤魂的低語,又像是死神的腳步在悄然逼近。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尖銳刺耳,劃破了山林的死寂,隨後又陷入更深的沉默,更添了幾分陰森恐怖。

茅屋之內,一盞昏黃的油燈用粗劣的棉線做芯,跳動著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的火苗,將屋內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斑駁脫落的土牆之上晃動。牆壁是用黃泥混合著稻草糊成的,多處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發黑的稻草秸稈,牆角甚至有幾處拳頭大的破洞,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草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那是李承安連日來為母親熬藥留下的氣息,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淡淡的黴味,構成了這間茅屋獨有的味道。

李承安剛伺候母親喝下最後一口湯藥。他端著一個邊緣磕碰得凹凸不平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藥汁送到母親嘴邊,看著藥汁順著老人乾枯、佈滿皺紋的喉嚨緩緩流下。老人的嘴唇乾裂,泛著不健康的灰白色,吞嚥時微微蠕動,顯得格外費力。李承安用自己粗糙得佈滿老繭的袖口,輕輕擦了擦母親嘴角殘留的藥漬,動作輕柔得不像一個常年亡命天涯、臉上帶著猙獰傷疤的漢子,反倒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看著母親眼皮沉重地垂下,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一絲未乾的水汽,呼吸雖依舊微弱,卻還算平穩均勻,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藥效漸漸發作,沉入了安穩的昏睡之中。李承安凝視著母親蒼老的面容,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太多痕跡,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頭髮早已全白,像霜染的枯草,稀疏地貼在頭皮上。他心中一陣酸楚,母親操勞了一輩子,年輕時跟著父親受苦,中年又遭遇戰亂,晚年本該安享天倫,卻因為自己的身份,不得不跟著他四處躲藏,受凍捱餓,還要承受病痛的折磨。

他長舒一口氣,疲憊如同決堤的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這些日子,既要躲避各方勢力的追查——無論是新帝成祖的錦衣衛,還是謝遷麾下的灰衣人,亦或是其他不明身份的追兵,又要悉心照料病重的母親,他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心力。他緩緩走到灶臺邊,一屁股坐在冰冷堅硬的泥地上,後背靠著冰涼的土坯牆,就著灶膛裡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取暖。那點餘溫微弱得可憐,只能勉強驅散些許深入骨髓的寒意,卻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猙獰傷疤。傷疤凹凸不平,觸感堅硬,邊緣還泛著淡淡的紅色,像是一條盤踞在臉上的黑色蜈蚣,時刻提醒著他那場改變了所有人命運的宮變,那場烈火焚宮的浩劫。那年他才二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作為惠文帝最信任的隨堂太監,待在皇帝身邊,前程似錦。可一場靖難之役,讓一切都化為烏有。燕軍破城的那一夜,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他護著惠文帝從密道出逃,為了擋住追兵,被燕軍計程車兵一刀砍在臉上,留下了這道永恆的印記。

周濙離開時那句“真想和你一樣,安安穩穩地做個孝子”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心頭縈繞不去,一遍遍翻湧,攪得他心煩意亂,坐立難安。油燈的火苗映在他眼底,跳躍著複雜的光芒,有猶豫,有掙扎,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個決定,可能會帶來滅頂之災,不僅會危及自己和母親的性命,甚至可能會影響到陛下的安危。

他告訴了周濙那個地方——白鹿洞。

這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場豪賭。一場賭當今成祖新帝尚有仁慈之心,不會對自己的親侄子趕盡殺絕的賭局;一場賭惠文帝若知曉內情,也不會埋怨他的賭局;一場賭周濙母子能夠平安脫險的賭局。這場賭局,他壓上了自己和母親的性命,也壓上了對陛下的忠誠。

周濙是無辜的。他不過是被姚承陽那老狐狸拿捏住了軟肋,為了病重的母親,才不得不踏上這條尋找惠文帝的絕路。李承安看得出來,周濙的眼神裡沒有野心,沒有算計,只有對母親純粹的擔憂和牽掛,那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每個孝子都會有的眼神。而周濙的母親,更是與這場朝堂紛爭、皇權更迭毫無干係的無辜老婦,她不該為這場權力的遊戲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李承安一生忠於惠文帝,從入宮的那天起,他就發誓要追隨陛下,至死不渝。可他也懂得“孝”字重千鈞,懂得眼睜睜看著母親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滋味。當年戰亂,他與母親失散,整整三年,他四處打探母親的訊息,日夜牽掛,那種錐心刺骨的思念,他至今記憶猶新。周濙眼中的那份焦灼與牽掛,與他當年看著母親因戰亂流離失所時的眼神,一模一樣,深深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或許,惠文帝也會理解他的選擇。畢竟,江山易主已成定局,成祖登基已有數年,朝政穩固,民心漸附,多年的流亡生涯,早已磨平了許多東西。陛下當年心死如灰,不正是因為不願再看到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嗎?若是為了保住他的下落,而讓一個無辜之人的母親殞命,恐怕也不是陛下所願看到的。陛下向來仁厚,當年在位時,便推行仁政,體恤百姓,這樣的事情,他定然不會贊同。

李承安輕輕嘆了口氣,指尖依舊摩挲著臉上的傷疤,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觸感,思緒飄回了多年前的宮廷歲月。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濺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弧線,又迅速湮滅在黑暗中。他閉上眼,想要稍稍平復心緒,卻不知為何,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像是有什麼致命的危險,正從黑暗中悄然逼近,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多年逃亡生涯中,無數次從生死邊緣掙扎過來後,磨礪出的本能警覺。這種警覺曾無數次救過他的命,此刻再次響起,提醒著他危險的降臨。

突然!

“咻!咻!咻!”

三道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破空之聲,如同鬼魅的低語,瞬間撕裂了夜的寂靜!那聲音極細極銳,帶著一種穿透力,不是尋常弩箭發射時的沉重聲響,而是特製的吹針!李承安心中一緊,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當年宮變時,燕軍就曾用這種吹針暗殺過不少忠於先帝的大臣。針尖之上,必然塗抹了見血封喉的麻痺性毒藥!

李承安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警兆頓生,他的反應快如閃電,幾乎是在破空聲響起的同一剎那,身體已經做出了本能的反應!他猛地向左側翻滾,動作迅捷而狼狽,帶起地上的塵土和草屑,身體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與此同時,他右手閃電般抄起身旁灶臺邊用來刨藥根的藥鋤——那是他唯一的武器,鋤頭是用廢鐵打造的,邊緣有些捲刃,卻依舊鋒利。他手腕發力,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橫掃而去!

“叮!叮!”

兩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茅屋內響起,尖銳刺耳,打破了屋內的寧靜。兩根細如牛毛、幾乎透明的毒針被藥鋤的鋤頭邊緣精準磕飛,帶著凌厲的勢頭,“噗”地一聲釘在了身後的土牆上,尾部還在微微顫動,針尖上閃爍著幽藍的光澤,顯然是塗了劇毒。

然而,第三根吹針,卻以一個極其刁鑽、角度詭異的軌跡,繞過了藥鋤的防禦範圍。吹針的發射者顯然是個高手,精準地計算了李承安翻滾的軌跡和角度,趁著他翻滾時身體無法完全掌控平衡、肩頸部位短暫暴露的瞬間,如同毒蛇般擦著他的肩頸皮膚掠過!

一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麻癢感,如同電流般瞬間從肩頸處蔓延開來,沿著血管迅速擴散,所到之處,肌肉開始變得僵硬、麻木。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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