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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勝利就在眼前!

夜裡,他就蜷縮在山洞或者大樹下,裹著那件早已乾透卻依舊沾滿泥土的蓑衣,稍微休息片刻。山林裡的夜晚格外寒冷,寒風呼嘯著穿過樹林,像是鬼哭狼嚎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偶爾還會傳來野獸的嘶吼聲,讓他時刻保持著警惕,不敢睡得太沉。往往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就會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母親病重的模樣,還有惠文帝那模糊不清的身影。

就這樣,他風餐露宿,日夜兼程,蓬頭垢面,形容枯槁。原本還算整潔的衣衫,如今已經變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泥土和血跡,臉上也佈滿了灰塵和劃痕,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充滿了堅定和急切。

幾天後,他終於抵達了贛北地界。遠遠望去,廬山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巍峨挺拔。白鹿洞書院就坐落在廬山五老峰南麓,距離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已經不足三百里。

勝利就在眼前!

周濙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腳步也變得更加輕快起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找到惠文帝,完成任務後,快馬加鞭趕回京城,守在母親床前的場景。母親看到他回來,一定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絕望的土壤上再撒一把冰碴,這就是所謂的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挑苦命人吧。它從不肯輕易放過那些掙扎在苦難中的人,總會在他們看到希望的曙光時,給他們沉重的一擊。

就在周濙滿懷希望,準備繼續南下,儘快趕到白鹿洞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如同鬼魅般在一座荒村野店截住了他。

那是一座名副其實的荒村野店,坐落在兩條雜草叢生的山路交匯處,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的角落。周圍荒無人煙,只有幾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牆體佈滿了龜裂的紋路,像是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部分牆面已經坍塌,露出裡面發黑的樑柱。屋頂的茅草早已枯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露出一個個破洞,能直接看到灰濛濛的天空。院子裡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草葉上沾著晨露和泥土,幾隻不知名的飛蟲在草間嗡嗡作響,更添了幾分荒涼。

周濙走進的那間相對完整的破屋,門框已經腐朽,上面還掛著半塊殘破的木匾,字跡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客棧”二字的殘痕。屋內蛛網密佈,牆角堆著發黴的稻草,散發著一股潮溼的黴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和淡淡的腐朽味,嗆得人忍不住皺眉。地面坑坑窪窪,佈滿了碎石和乾涸的泥塊,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和牆壁的裂縫斜射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更顯陰森。屋角堆放著幾件破舊的桌椅,桌面佈滿了劃痕和蟲蛀的孔洞,椅子的腿也斷了兩根,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他剛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準備從懷中掏出僅剩的幾塊乾糧,就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異樣的氣息。那氣息很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壓迫感,像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籠罩下來,讓他瞬間警覺起來。

他猛地轉身,只見一個身穿不起眼的青布行商打扮的男人,靜靜地站在破屋的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那人中等身材,身形偏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褂,袖口和褲腳都打著補丁,補丁的針腳細密整齊,卻也難掩陳舊。他身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袱皮上沾著些許塵土和草屑,像是長途跋涉而來。

男人的面容實在普通得過分,眉眼平平,鼻子不高不低,嘴唇薄薄的,膚色是常年日曬雨淋後的深褐色,扔進人堆裡絕對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可他的眼睛,卻與這普通的容貌形成了極致的反差——那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像兩口沉寂了千年的古井,不起一絲波瀾,瞳孔是純粹的墨色,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彷彿能穿透人心,將人內心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神太過銳利,又太過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絲毫溫度,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冷,從心底裡生出一股寒意。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笑,也不怒,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嘴角平直,下頜線緊繃,整個面部肌肉都處於一種極致的放鬆卻又隨時能繃緊的狀態,透著一股久經訓練的沉穩和冷漠。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都輕得幾乎察覺不到,若不是那雙眼太過扎眼,周濙幾乎要以為那是一截枯木。

周濙心中一緊,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逃跑。他知道,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的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行商。他第一反應是錦衣衛,或者是謝遷派來的灰衣人。無論是哪一方,對他來說都意味著危險。

可就在他驚覺想要逃跑的瞬間,那行商打扮的男人卻只是平靜地抬起手,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他的動作很緩慢,很從容,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與他行商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他抬手的幅度不大,速度均勻,沒有絲毫的急促,彷彿早就料到周濙會有這樣的反應,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周濙身上,那雙眼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威懾力。

周濙的腳步頓住了,目光緊緊盯著那封密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做的,表面有些粗糙,火漆封口完好無損,呈現出一種暗紅色。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也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點極其內斂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深紫色印記,像一滴乾涸的紫檀木汁,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姚承陽!

看到那個印記的瞬間,周濙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那是姚承陽的專屬印記!他曾經在姚承陽的書房裡見過類似的印記,只是那時候是印在奏摺上的,顏色更深一些。這個老狐狸,竟然派人找到了這裡!

周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那封密信。信封入手微涼,帶著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他幾乎不敢拆開,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後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撕開了信封的火漆封口。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薛濤箋,紙張柔軟,帶著淡淡的墨香。箋上只有一行字,是力透紙背、帶著凜冽寒意的行楷:

“令堂王氏,沉痾驟起,藥石罔效,恐難久持。君當速決,莫使‘子欲養而親不待’之憾成真。珍重。”

沒有落款,沒有多餘的字句。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進周濙最脆弱的地方!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娘——!”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從周濙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嘶啞而絕望,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哀嚎。他猛地攥緊信紙,指節因用力而爆出青白,紙張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幾乎要碎裂開來。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身邊的土牆,才勉強站穩。

破廟裡冰冷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將他死死困在其中。眼前不斷浮現出母親的身影:母親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衫的模樣,母親為他熬藥時專注的神情,母親送別時站在門口揮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肯離去的場景……那些溫馨的畫面,此刻卻被“沉痾驟起”、“藥石罔效”、“恐難久持”這些冰冷殘酷的字眼撕得粉碎!

他朝思暮想的母親,他在危難時候努力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那個身體本就不好,卻一直默默支援著他的母親,此刻竟然病重到如此地步!藥石罔效,恐難久持……這些字眼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在他的心上反覆切割著,讓他痛不欲生。

《韓詩外傳》裡那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刻如同一句惡毒的詛咒,成了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鍘刀!他一直以為,自己還有機會,還有時間,等完成任務後,一定好好孝順母親,彌補這些年來的虧欠。可現在,姚承陽的一封信,卻將他所有的期盼都擊得粉碎。

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自己趕不回去,怕自己連母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怕自己真的會留下“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終身遺憾。那種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幾乎窒息。

但是他心裡很清楚,姚承陽這條老狐狸,為什麼會告訴他這個訊息!他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了!這封信根本不是什麼好心的通知,而是催命符,更是誅心刃!它精準地利用了周濙最大的軟肋——對母親的牽掛和孝心,將他好不容易因“白鹿洞”而燃起的一絲希望,瞬間澆滅在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愧疚之中!

姚承陽就是要告訴他:你的母親在我手裡,你的軟肋在我掌控之中。你想要母親平安,想要見到母親最後一面,就必須儘快完成我交給你的任務!你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

“回京!必須立刻回京!”

這個念頭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吞噬了周濙所有的理智。什麼白鹿洞,什麼惠文帝,什麼黑袍宰相的任務,什麼榮華富貴,什麼生死安危,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立刻回京,見母親最後一面!哪怕回去是死路一條,哪怕會被姚承陽處置,哪怕會遭到錦衣衛的追殺,他也要死在母親床前!

他像一頭被逼瘋的困獸,猛地推開身邊的土牆,不顧一切地就要往北狂奔。他要回家,他要去找母親,他不能讓自己留下終身遺憾!

“周主事留步!”

就在他即將衝出破屋的瞬間,那行商打扮的信使,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擋在他面前。他的動作快得驚人,腳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彷彿瞬間就從陰影裡瞬移到了門口,精準地擋住了周濙的去路。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相爺還有一句話,讓小人務必帶到。”

周濙雙目赤紅,死死瞪著對方,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一頭瀕臨崩潰的野獸。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牙齒幾乎要被咬碎,心中的憤怒、絕望、焦慮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眼前這個信使撕碎,可他知道,這沒有任何用處。

信使似乎毫不在意周濙的憤怒,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周濙身上,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沒有絲毫波動。他緩緩從懷中又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手指依舊平穩,沒有絲毫顫抖。他並未將紙條遞到周濙手中,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紙條的邊緣,輕輕展開,然後用毫無起伏的語調念道:

“君若北顧,則令堂恐不及待君歸矣。前路雖艱,或有轉圜。慎之,慎之。”

他的語速均勻,每個字的發音都清晰無比,卻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一臺精密的木偶在唸誦指令。唸完後,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周濙身上,觀察著他的反應,眼神裡依舊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周濙的痛苦與他毫無關係。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周濙腦中炸響!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沒有一絲血色。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連站都站不穩了,只能靠著身後的土牆,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碾碎!

“恐不及待君歸矣”!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他最後的幻想。姚承陽的威脅再明顯不過:你敢回頭?你敢現在回京?你的母親就會立刻沒命!你連她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前路雖艱,或有轉圜”!

這更是赤裸裸的誘惑和警告!只要你繼續往前走,完成任務,找到惠文帝,你的母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或許會放過她,或許會給她最好的醫治,讓你們母子團聚!

這就是姚承陽的手段!殺人誅心,不費一兵一卒,就將周濙牢牢掌控在手中!他不直接命令周濙,而是用母親的性命作為籌碼,逼迫周濙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其實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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