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索命的錦衣衛陰魂不散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他仰躺在冰冷潮溼的腐葉上，望著頭頂被扭曲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沒有半點星光的夜空，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汗水、血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糊滿了他的臉龐，遮住了視線，只覺得渾身黏膩又冰冷。李承安生死不明，尋找惠文帝的線索徹底中斷。而他自己，不僅身負重傷，還帶著一個瀕死的瞎眼老婦，徹底迷失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之中。前路茫茫，看不到半分希望，身後還有窮兇極惡的錦衣衛緊追不捨。
“娘……”無聲的呼喚在心底哽咽著響起，帶著無盡的愧疚與悔恨。他辜負了黑袍宰相姚承陽的囑託，沒能完成尋找惠文帝的任務，更辜負了母親在京城深宅中日復一日的等待與期盼。難道自己這一輩子，就要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荒山野嶺，連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嗎？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濃重的黑暗徹底吞噬，身體也快要放棄掙扎的時候，一陣隱約的、不同於山風呼嘯的聲響，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那是……水聲？沉悶而持續的轟鳴，像是千軍萬馬奔騰而過，又像是……大江奔湧的聲音！
周濙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清醒了大半。他掙扎著坐起身，不顧渾身骨骼的痠痛，側耳凝神細聽。那水聲越來越清晰，如同沉悶的雷鳴，從東北方向緩緩傳來！彭澤江！一定是彭澤江！
一股強烈的求生慾望再次在他心底點燃，驅散了些許絕望與疲憊。他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能！他必須到江邊去！那裡或許有往來的船隻，或許有人煙，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他強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咬著牙再次將氣息奄奄的老婦人背起來，用布條在胸前緊緊勒了勒，確保她不會滑落。隨後，他循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著前行，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卻又異常堅定。
不知又走了多久，腳下的地勢漸漸變得平緩，原本茂密的林木也漸漸稀疏起來，視野逐漸開闊。終於，他撥開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茂密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無比、濁浪翻滾的大江橫亙在眼前！江水在黯淡的天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黃褐色，裹挾著泥沙與碎石，奔騰咆哮著向東流去，氣勢磅礴，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蠻橫力量。是彭澤江！凜冽的寒風捲著冰冷的水汽撲面而來，瞬間就打透了周濙單薄破舊的衣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微微發顫。
江邊亂石嶙峋，尖銳的石塊雜亂堆放，荒草叢生，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周濙極目遠眺，無論是上游還是下游，都看不到半點人煙，更沒有一葉舟楫的影子。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周濙的心涼了半截。他揹著老婦人，艱難地挪動腳步，走到一處背風、相對乾燥的岩石凹陷處，小心翼翼地將她放下來，生怕動作幅度太大，加重她的傷勢。老婦人已經徹底陷入昏迷，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彷彿隨時都會斷氣。
周濙自己也早已是又冷又餓，疲憊到了極點。他靠著冰冷的岩石坐下，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他望著眼前奔騰不息、永不停歇的江水，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解下腰間早已空空如也的水囊，掙扎著站起身，踉踉蹌蹌地爬到江邊，想舀一點江水給老婦人潤潤乾裂的嘴唇，或許能讓她稍微緩過來一些。
就在他俯身彎腰，雙手掬起一捧冰冷江水的剎那！
“他在那！在江邊！”一聲充滿狂喜與濃烈殺意的厲喝，如同炸雷般在身後不遠處的山坡上響起，瞬間擊碎了江邊的寂靜！
周濙渾身一僵，駭然回頭！只見高順和那個年長的錦衣衛，如同索命的惡鬼一般，從山坡的樹林中猛衝了出來！兩人身上都帶著明顯的傷痕——高順的臉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抓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猙獰可怖，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顯然是受了傷，無法用力；年長的錦衣衛胸前衣襟破裂，露出裡面滲著暗紅血跡的傷口，顯然在與李承安的那一場死戰中，他們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即便如此，兩人眼中的殺意卻比之前更加熾烈，如同兩簇燃燒的鬼火，死死地鎖定了他。他們終究還是追上來了！
看到周濙的身影，高順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兇光，手中的繡春刀直指他的方向，厲聲嘶吼：“周濙！受死吧！我看這次還有誰能來幫你！”話音未落，兩人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朝著江邊猛撲下來，腳下的碎石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彼此間的距離在飛速拉近！
前有滔滔不絕、足以吞噬一切的大江，後有窮追不捨、欲將他置之死地的錦衣衛！周濙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岩石凹陷處昏迷不醒的老婦人——若是帶著她一起逃跑，以兩人現在的狀態，絕無半分生路！可若是丟下她獨自逃生？他做不到！李承安很可能已經因為他而丟了性命，他絕不能再讓這無辜的老婦人落入錦衣衛手中，承受未知的折磨。
電光火石之間，求生的本能與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一同衝上腦門！他猛地將剛掬起的、冰冷刺骨的江水潑在自己臉上，劇烈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了許多。他一咬牙，轉身沒有朝著江邊逃跑，反而朝著高順二人衝來的方向，發足狂奔過去！同時，口中發出嘶啞得如同破鑼般的、充滿挑釁意味的吼叫：“高順！狗賊！有種就過來！老子跟你們拼了！”
這反常至極的舉動，讓疾衝而來的高順二人微微一愣，腳下的步伐不由得緩了半分。他們本以為周濙會轉身投江或者四散奔逃，卻沒想到他竟然敢主動衝上來，這讓兩人一時有些捉摸不透。就在這剎那的遲滯之間！周濙已經衝到距離他們不足十步之遙的地方，隨即猛地一個急轉彎，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朝著江岸一處亂石陡峭、水流看起來最為湍急洶湧的地方，縱身一躍！
“想投江自盡？沒那麼容易！”高順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手中的弩箭瞬間抬起，對準了空中的周濙！
但周濙躍出的角度極其刁鑽，身體在空中蜷縮成一團，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又像是投入沸湯的餃子，瞬間就被一個卷著白色泡沫的巨大漩渦吞沒！
“噗通！”一聲沉重的落水聲，瞬間就被江濤的轟鳴掩蓋，幾乎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嗖！”高順射出的弩箭擦著水面飛了過去，“篤”地一聲釘在江邊的岩石上，箭尾兀自顫抖，卻終究是射空了！
高順和年長的錦衣衛快步衝到江邊，死死地盯著渾濁的江水。只見江水中，周濙的黑色身影在巨大的漩渦裡掙扎著沉浮了一下，隨即就被洶湧的暗流緊緊裹挾著，瞬間消失在滾滾東去的濁浪之中，再也沒有了任何蹤跡。江面上只剩下無盡奔騰的江水和翻湧的泡沫，彷彿剛才那縱身一躍的身影，從未出現過一般。
“媽的！”高順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岩石上，尖銳的石塊劃破了他的手掌，鮮血瞬間迸流出來。他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著奔騰不息的江水，眼神陰鷙到了極點。周濙投江，在這樣湍急的水流和巨大的漩渦中，定然是十死無生！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讓高順的心中始終有些不安。
其實高順等人之所以緊追著周濙不放，並非僅僅是因為命令。他們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被輕視的怒火與不甘。他們懷疑周濙揹負著朝廷的密令，在執行某種隱秘的任務。這讓錦衣衛的眾人很是惱火——他們自恃忠心耿耿，能力出眾，朝廷中有任何重要的事情，都理應交給他們錦衣衛來辦，憑什麼要偷偷瞞著他們，反而交給周濙這樣一個六品芝麻小官？若是讓周濙把事情辦成了，他們錦衣衛的臉面往哪裡放？更嚴重的是，若是這件事傳了出去，他們錦衣衛以後如何在京城耀武揚威？難道隨便一個小官，都能輕易蓋過他們的風頭嗎？
所以，高順最初得到的命令，只是問出周濙的任務內容，必要時可以抓人，但絕對不能嚴刑逼供，以免打草驚蛇。可這命令卻難倒了高順等人——周濙此人骨頭極硬，無論如何威逼利誘，都不肯吐露半個字。後來，錦衣衛內部傳來訊息，既然問不出有用的資訊，那就讓他徹底消失吧！
上面的意思本是要做得隱秘一些，不要暴露錦衣衛的身份，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可傳話這種事情，從上層傳到下層，再到具體執行，總會變味，也總會被曲解幾分意思。所以高順等人在執行任務時，並沒有太過低調行事，以至於沿途不少人都能猜到是錦衣衛在追殺周濙。還好朝中除了謝遷一黨因為有自己的目的，一直在暗中盯著周濙之外，其他人都沒有太過留意這個不起眼的六品小官，這才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波。
“走！回稟指揮使大人，就說周濙已被擊斃，屍沉彭澤江！”高順最後不甘地看了一眼吞噬一切的江面，咬著牙說道。隨後，他轉身帶著手下的錦衣衛，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冰冷的、渾濁的、帶著巨大沖擊力的江水，瞬間就將周濙徹底淹沒。刺骨的寒意如同萬根鋼針，穿透肌膚，扎進骨髓深處，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彷彿要凝固了。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他的胸腔，讓他無法呼吸，胸口憋悶得如同要炸開一般。他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被狂暴的暗流肆意裹挾著、翻滾著，一次次撞上水下堅硬的礁石，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讓他眼前一黑，忍不住嗆入了一大口腥澀冰冷的江水。
意識在冰冷的江水和窒息的痛苦中迅速模糊。他彷彿又看到了母親王氏在京城新宅的院子裡，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舊官袍晾在竹竿上，溫暖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在她花白的頭髮上跳躍，畫面溫馨而美好；他又看到了阿音坐在窗邊，安靜地寫字，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羞澀而溫柔的微笑；轉瞬之間，畫面又變得猙獰起來，他看到李承安滿臉是血，眼神怨毒地朝著他撲來；看到黑袍宰相姚承陽枯瘦的手指緩緩劃過他的咽喉，眼神冰冷刺骨……更多的時候，是那奔騰咆哮、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彭澤濁浪，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絕望，在他的腦海中反覆浮現。
“娘……阿音……”無聲的呼喚被冰冷的江水徹底吞沒，再也傳不出半點聲響。濃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來，徹底將他的意識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暫的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永恆。周濙模糊的意識突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顛簸，這顛簸不再是水流的翻滾，而是……木板的搖晃？同時，還有嘈雜的人聲傳入耳中，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他費力地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如千斤，根本無法掀開。冰冷的江水似乎變成了溫暖的包裹？不，那是粗糙的、帶著汗味的麻布觸感。緊接著，有人在用力按壓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帶著沉悶的力道。
“噗！”一大口渾濁的江水從他口中嗆咳出來，帶著濃烈的腥澀味，撕裂般的疼痛從肺部蔓延開來，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那空氣裡帶著濃郁的魚腥和淡淡的汗臭，卻讓他覺得無比珍貴，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意識清醒幾分。
“嘿！醒了醒了！這小子命真大！竟然真的活過來了！”一個粗獷洪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