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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周濙,老夫知道,這個選擇對你來說很難。你不必急於回答,好好想想吧。但老夫要告訴你,‘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天下,本就該是先帝的天下,本就該是百姓的天下。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天下回歸正軌,讓百姓過上安穩的日子。如果你選擇站在我們這邊,老夫向你保證,定會拼盡全力保護你和你的家人。如果你選擇拒絕,老夫也不會為難你,只會放你離開。但你要記住,錯過了這個機會,你可能永遠都無法彌補心中的遺憾。”

謝遷的話,如同重錘一般,再次砸在周濙的心上。保護自己和家人?姚承陽的勢力遍佈朝野,謝遷真的能做到嗎?他心中充滿了疑慮。可若是拒絕,自己真的能放下心中的那份大義嗎?真的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忠臣的冤屈無法昭雪,看著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嗎?

周濙再次陷入了沉默,心中的掙扎愈發激烈。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牢牢困住,無論如何都無法掙脫。這兩難的抉擇,如同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讓他幾乎崩潰。他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將會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密室中,走向何方。

第十九章黎庶無聲的控訴與靈魂的拷問

然而,就在周濙內心劇烈動搖,即將被謝遷那悲愴的忠誠和宏大的“正義”目標所裹挾的瞬間,密室之外,那被他刻意遺忘、卻又無處不在的民間景象,如同衝破堤岸的潮水,撞開厚重的石門,帶著泥土的腥氣與百姓的哀嚎,猛烈地撞擊著他的靈魂。

謝遷描繪的“撥亂反正”是壯烈的,是染著忠臣血、浸著義士淚的,字裡行間皆是對篡逆者的刻骨控訴,對正統迴歸的熱切期盼。可這壯烈的幕布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是又一場席捲天下的戰火,是又一次生靈塗炭的浩劫!是更多像青溪鎮老王頭侄子那樣,連姓名都未曾留下,便被硬生生填入壕塹的無名士卒;是更多像淮安城、太湖邊那些炊煙剛起,便被戰火焚燬為焦土的村莊;是更多像王阿婆那樣,在亂世中失去所有親人,只剩孤影與破茅屋相伴的孤苦老婦;是更多像棲水鎮阿音那樣,連最基本的溫飽都難以為繼,卻仍對知識懷揣一絲渴望,這份微薄的期盼卻可能在鐵蹄之下化為齏粉的普通百姓!

“生靈塗炭”,簡簡單單四個字,落筆輕飄飄,可落在這世間,便是千村薜荔、萬戶蕭疏,是無數家庭的破碎,是無數生命的湮滅。《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謝遷心中裝著先帝的知遇之恩,裝著忠臣的冤屈血淚,卻唯獨忘了,這天下的根基,從來都不是廟堂之上的君臣綱常,而是田壟間耕作的黎民,是市井中奔波的黔首。

周濙的指尖依舊抵著懷中那半塊龍紋玉佩,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卻也讓他混沌的思緒驟然清明。他想起離開京城時,城門下那些扛著行囊、面色惶惶的流民;想起沿途驛站旁,那些蜷縮在牆角、靠乞討為生的孩童;想起每一個村莊裡,那些看著他眼神中帶著警惕與疲憊的百姓。這些畫面,遠比謝遷的泣血控訴更真實,更刺骨。

“周濙!”謝遷見他久久沉默,眼神在迷茫與清明間反覆變幻,以為自己的言辭已然奏效,語氣愈發急切,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熱,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大義當前,豈能猶豫?想想先帝的仁厚,當年他減賦稅、興農桑,讓多少百姓得以安居樂業!想想那些屈死的忠良,他們的冤魂還在九泉之下苦苦等待昭雪!想想這被燕逆篡奪的江山,本就該歸還正統!只要你我同心,找到先帝,聯絡舊部,裡應外合,振臂一呼,必有四方義士響應!這乾坤,未必不能扭轉!屆時,你便是中興功臣,名垂青史,流芳百世!你母親也必將得到朝廷的厚待,安享晚年!把你知道的,找到的線索全都告訴我……”

“名垂青史……厚待……”周濙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卻扯出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那笑容裡滿是對這“榮耀”的嘲諷,對這“厚待”的不屑。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密室的昏暗,直視著謝遷那雙燃燒著復仇與復國火焰的眼睛,聲音乾澀而沉重,如同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相互摩擦:“閣老……您所說的忠義、正統、復仇……卑職人微言輕,不敢妄議。您心中的痛,您揹負的屈辱,您堅守的信念,卑職……感同身受。”

他頓了頓,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下面的話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可是……閣老,您可曾……可曾真正低下頭,彎下腰,看一看這戰亂之後,剛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黎民百姓?您可曾聽過他們無聲的哀嚎,見過他們絕望的眼神?”

是啊,這些,身居高位的謝遷沒有見到,或許見到了,也早已被心中的“大義”所遮蔽。可他周濙見到了,這兩三年的時間,他踏遍江南江北,走過繁華落盡的城鎮,穿過荒草叢生的村落,親眼見到了底層老百姓的真實生活,見到了他們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見到了他們對太平的渴望,是何等的卑微而迫切。

謝遷聞言一怔,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困惑,彷彿不明白周濙為何突然提及百姓,隨即眉頭緊鎖,掠過一絲不耐,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篤定:“百姓?老夫所做一切,不正是為了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嗎?燕逆得位不正,窮兵黷武,苛政猛於虎,百姓早已在他的統治下苦不堪言!唯有推翻他的暴政,迎回正統,百姓才能真正脫離苦海!”

“苛政?”周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悲憤,如同驚雷般打斷了謝遷的話,“是!新朝或有弊政,官吏或有貪腐,百姓或有疾苦!可閣老,您看看這《流民圖》!”他猛地伸出手,指向書案上那幅描繪著人間地獄的畫卷,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這圖上的慘狀,難道不正是您所謀劃的‘撥亂反正’將要帶來的嗎?!甚至……可能更甚!‘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您口口聲聲為了百姓,可您要發動的戰爭,只會將百姓再次推入更深的地獄!”

他向前一步,無視了謝遷驟然陰沉下來的臉色,也無視了灰衣首領悄然按向腰間武器的手——那隻手青筋暴起,指節處泛著青白,顯然已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此刻的周濙,彷彿被一股巨大的悲憫和憤怒驅使著,將所有的畏懼、猶豫都拋諸腦後,只想將心中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盡數傾瀉而出。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那些曾讓他輾轉難眠的見聞,此刻都如同衝破閘門的洪水,再也無法遏制。

“卑職從京城一路南下,所見所聞,樁樁件件,觸目驚心!”周濙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眼中已然泛起了淚光,那些鮮活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一閃過,清晰得彷彿就在昨日,“卑職見過通州碼頭扛包的苦力,他們光著脊樑,頂著三伏天的烈日,脊背被曬得黝黑髮亮,甚至起了一層細密的水泡。他們揹著比自己體重還重的糧包,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一步一步在泥濘的碼頭挪動,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脊樑滑落,砸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便被蒸發,只留下一小片淺淺的水漬,轉瞬即逝。可他們一天的血汗錢,只夠買兩個摻了大半麩皮的窩頭,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有個老苦力,年紀約莫六十有餘,脊背早已被壓得佝僂如弓,像是一棵被狂風摧殘過的老柳樹。他的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滿了泥垢和糧屑,怎麼也洗不乾淨。他跟卑職說,自己有個癱瘓在床的老伴,還有個等著錢治病的孫兒,若是一天不幹活,全家就只能捱餓。閣老,您可知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曾多少次在深夜裡偷偷摩挲著孫兒乾瘦的小臉,無聲落淚?他說孫兒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吃上一口白麵饅頭,可這個簡單的願望,對他來說,卻如同登天一般難。”

“離開通州,卑職途經滄州地界,恰逢當地遭遇蝗災。那蝗蟲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所過之處,莊稼被啃食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葉子都不留。田埂上,隨處可見蹲在地上哭泣的農夫,他們看著自家顆粒無收的田地,眼神空洞而絕望。有個年輕的農夫,跪在田埂上,雙手死死抓著一把被啃光的稻稈,一遍遍地嘶吼:‘我的收成!我的活路啊!’他的妻子抱著年幼的孩子,站在一旁默默流淚,孩子餓得哇哇大哭,哭聲嘶啞,卻連一滴奶水都得不到。當地的里正說,這已經是第三年受災了,前兩年是旱災,今年是蝗災,百姓們早已吃光了存糧,只能靠挖草根、啃樹皮度日。有不少人家,實在活不下去,只能拖家帶口,踏上逃荒的路。卑職親眼見到,一對年邁的夫婦,因為走不動了,被逃荒的人群拋棄在路邊,他們躺在冰冷的地上,氣息奄奄,嘴裡還不停地喊著‘孩子’,眼神裡滿是絕望。”

“卑職還見過運河邊的縴夫,他們赤著雙腳,腳踝處佈滿了凍瘡和傷口,每一步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們肩上的纖繩,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勒出一道道暗紅的血痕,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將纖繩染得發亮。他們喊著沉悶的號子,聲音嘶啞而疲憊,每一個音符都充滿了苦難。有個縴夫告訴卑職,他們一天要拉船十幾個時辰,稍微慢一點,就會遭到船主的鞭打。他的兒子前幾年也跟著拉縴,因為過度勞累,加上淋雨受寒,得了重病,沒錢醫治,不到半個月就沒了。說到這裡,他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說,他這輩子沒什麼奢望,只求能平安地活下去,能給兒子的墳頭添一抔土。”

“過了滄州,卑職乘船沿運河南下,見到了胥口湖邊那位老船伕。他鬚髮皆白,眼神渾濁,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被歲月的刀刻過一般。他駕著一艘破舊的烏篷船,船身佈滿了補丁,搖槳的動作遲緩而沉重。當卑職問及皇駕塢時,他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充滿了刻骨的恐懼,雙手死死攥著船槳,指節發白,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那裡……那裡是吃人的地方啊……當年燕軍和南軍在那裡激戰了三天三夜,屍體堆得像山一樣高,血把山澗都染紅了,水流了三天三夜都帶著腥氣……’短短几句話,背後是多少普通的父親、兒子、丈夫,永遠地留在了那片山澗,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未曾留下?他們的家人,或許還在村口翹首以盼,等待著他們平安歸來,卻不知等來的,只會是無盡的絕望。老船伕說,他有個弟弟,當年被抓了壯丁,就死在了皇駕塢,至今連屍骨都沒找到。這些年,他每天都會駕著船在湖邊徘徊,希望能找到弟弟的一點遺物,哪怕是一塊衣角也好,可他找了整整五年,什麼都沒找到。”

“在蘇州城外,卑職見到了一群靠織綢為生的婦人。她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織機前,一坐就是十幾個時辰,手指被絲線磨得紅腫發亮,有的甚至磨破了皮,滲出了血絲。可她們織出的上好綢緞,大多被官府徵調,或是被權貴買走,自己卻只能得到微薄的工錢,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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