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可眼前的謝遷,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將自己所有的痛苦與脆弱都暴露在人前,沒有絲毫掩飾。
他忽然明白,謝遷的眼淚,不是懦弱,不是矯情,而是積壓了太多血淚和國仇家恨的火山噴發!是對那個仁厚卻短命的年輕皇帝最深沉的哀悼與忠誠!是對這亂世的絕望,是對忠義的堅守!“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謝遷所做的一切,正是踐行著君子的道義,哪怕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在所不惜。周濙只覺得喉嚨發堵,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同情,有悲憤,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動搖。他看著伏在地上痛哭的謝遷,看著那些默默垂淚的灰衣人,心中的某根弦被深深觸動了。
許久,謝遷的情緒才稍稍平復。灰衣首領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謝遷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眼神依舊紅腫,卻多了一絲平靜與決絕,彷彿剛才那場痛哭,將他心中的負面情緒宣洩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他接過灰衣首領遞來的手帕,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血跡,手帕瞬間被染成了暗紅。然後他重新坐回書案後的椅子上,只是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又佝僂了幾分,更顯蒼老,彷彿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
他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那是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彷彿剛才那個悲痛欲絕的老者只是一場幻覺。他看著周濙,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周濙,老夫忍辱偷生這些年,並非貪戀這殘喘的性命!老夫暗中聯絡舊部,收攏忠義之士,積蓄力量,繪製這《流民圖》以警醒世人,記錄朱棣的滔天罪行!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尋找惠文帝陛下!為了有朝一日,能撥亂反正,迎回正統!為先帝!為那些屈死的忠魂!討還一個公道!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他伸出手,指著密室角落幾個不起眼的鐵箱,那些鐵箱都上了厚重的銅鎖,鎖上佈滿了銅鏽,顯然已經存放了許久,裡面必然是極為重要的東西:“那裡,有忠於先帝的遺臣名單,有各地義士的聯絡方式,還有朱棣戕害忠良、魚肉百姓的鐵證!每一份名單,每一份證據,都是老夫用性命換來的!老夫在朝中,也並非孤立無援!禮部侍郎張遠、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陳默……還有幾位手握實權的將領,他們心中,都還念著先帝的恩德,暗中與老夫聯絡,等待著復國的時機!‘多行不義必自斃’,朱棣的殘暴統治,早已天怒人怨,只要找到先帝,振臂一呼,必然會應者雲集,未必不能顛覆這篡逆的江山,還天下一個太平!”
周濙聽得心驚肉跳!他怎麼也想不到,謝遷竟然暗中編織了一張如此龐大的網路!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尋找惠文帝了,這是要密謀造反!要顛覆新朝!一旦事發,必將引發更大的戰亂,又是一場生靈塗炭,比“靖難”之役更加慘烈的腥風血雨!他不禁脫口而出:“閣老!此事……此事太過兇險!‘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一旦敗露,不僅您和這些忠義之士會身首異處,還會牽連更多無辜的百姓,讓這天下再次陷入戰火之中啊!到時候,又是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兇險?”謝遷慘然一笑,眼中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火焰,那火焰裡有絕望,有憤怒,更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絕,“從老夫選擇活下來的那一天起,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兇險又如何?敗露又如何?總好過看著先帝的江山落入篡逆者之手,看著忠臣的冤屈永遠無法昭雪,看著百姓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扎!‘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只要能為天下蒼生謀福祉,能為先帝討回公道,老夫縱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如炬,再次死死盯住周濙,語氣急切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濙!老夫觀你行事,心思縝密,沉穩幹練,非尋常庸吏可比。姚承陽那個奸賊,向來眼高於頂,目中無人,能派你出來尋訪陛下的下落,必是看中了你這份從廢墟中拼湊真相的本事!這正是老夫所需!”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懇求,更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壓迫,彷彿周濙若是拒絕,便是千古罪人:“告訴我!你是否也在尋找先帝?姚承陽給了你什麼線索?是那半塊龍紋玉佩,還是其他什麼信物?你已經找到了惠文帝陛下了嗎?又或者是否有了新的線索?!只要你能告知老夫陛下的下落,老夫願以性命相托,與你一同輔佐陛下,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清明!到時候,你便是復國的功臣,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周濙心中翻江倒海,巨大的衝擊讓他幾乎無法思考,腦袋嗡嗡作響。謝遷的忠誠悲壯,泣血控訴,以及他描繪的那個“撥亂反正”的願景,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原本只為救母而奔波的死水,激起了滔天巨浪!在此之前,他尋找惠文帝,只是為了完成姚承陽的任務,換取母親的性命。惠文帝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史書上模糊的影子,一個必須找到的“目標”,一個救母的籌碼。他從未想過,這個目標背後,竟然承載著如此沉重的意義,承載著如此多的忠魂與期盼。
可在謝遷的描述中,惠文帝的形象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個仁德、寬厚、愛護百姓的年輕君主,是無數忠臣義士願意用性命守護的正統。他彷彿能看到,惠文帝身著龍袍,心懷天下,為百姓疾苦而憂心忡忡;能看到,惠文帝與忠臣義士們共商國是,描繪著太平盛世的藍圖。那些忠臣的慘死畫面,那些百姓的絕望哀嚎,伴隨著謝遷的哭聲,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義憤。他忽然覺得,自己尋找惠文帝的行為,似乎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意義,不再僅僅是為了救母,更關乎著天下的正統,關乎著無數百姓的福祉。
一股對“正統”的模糊認同感,開始在他心中滋生、蔓延。他想起了京城戶部廢墟中的慘狀,那些被戰火摧毀的房屋,那些無辜死去的百姓;想起了沿途所見的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為了一口吃的而苦苦掙扎;想起了棲水鎮的王阿婆和那些吃不飽飯的孩子,他們眼神中的渴望與無助;想起了阿音眼中對太平盛世的期盼,她曾說“希望有一天,天下太平,再也沒有戰亂,大家都能安居樂業”。難道,真的要讓朱棣這樣的篡逆者坐穩江山,讓姚承陽這樣的奸賊步步高昇,讓那些忠臣的冤屈永遠無法昭雪嗎?難道,真的要讓阿音的期盼,永遠只是一個奢望嗎?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指尖觸碰到那半塊冰冷的龍紋玉佩,玉佩的稜角硌得他手心發疼,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絲焦點。這半塊玉佩,是姚承陽給他的唯一線索,也是他尋找惠文帝的唯一憑證。嘴唇翕動著,心中的防線正在一點點崩塌,幾乎就要將實情和盤托出,告訴謝遷自己確實在尋找惠文帝,告訴謝遷自己手中的線索,加入謝遷這看似悲壯卻註定充滿血腥的復國事業。若是能成功,便能還天下一個太平,也能讓母親和阿音過上安穩的日子,這似乎是一個兩全其美的選擇。
可就在這時,母親慈祥的笑容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中,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微光,卻瞬間照亮了他混亂的思緒。他想起了臨行前母親的囑託,母親拉著他的手,眼中滿是擔憂與不捨,反覆叮囑他“凡事小心,平安歸來便好”;想起了母親為了保護自己,甘願被姚承陽囚禁,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受苦,只為讓他能順利出行;想起了自己尋找惠文帝的初衷——只是為了救回母親,讓母親安享晚年,彌補這些年對她的虧欠。母親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他心中最柔軟的牽掛,他不能失去母親。
他猛地清醒過來,心中的衝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如果加入謝遷的密謀,一旦敗露,不僅自己會死,母親也會受到牽連,必死無疑。姚承陽是什麼人?他心狠手辣,手段殘忍,若是知道自己背叛了他,必然會對母親下毒手,絕不會有絲毫留情。到時候,自己不僅沒能救回母親,反而害了她,那自己這麼多年的隱忍與奔波,又有什麼意義?
一邊是忠臣義士的泣血託付,是天下正統的大義,是無數百姓的期盼。選擇這條路,或許能名垂青史,成為千古功臣,拯救天下蒼生於水火之中。可這條路,充滿了兇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不僅自己會性命不保,還可能牽連更多的人。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是自己此行的初衷,是最簡單也最真摯的親情。選擇這條路,雖然可能會揹負“不忠”的罵名,無法實現天下太平的願景,但至少能保全母親的性命,讓她安享晚年。可這樣一來,他又如何面對那些慘死的忠魂?如何面對謝遷的信任與託付?如何面對自己心中那一絲剛剛滋生的正義感?
周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兩難境地,心中的掙扎如同刀割一般痛苦,彷彿有兩個聲音在他腦海中激烈地爭吵。一個聲音告訴他,要以天下為重,加入謝遷,撥亂反正,還天下一個清明;另一個聲音則告訴他,母親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不能為了所謂的大義,而犧牲自己的母親。他站在原地,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不知道該如何抉擇。密室中的空氣彷彿更加壓抑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沉重的選擇壓垮了。
謝遷看著周濙痛苦掙扎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也閃過一絲期盼。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給了他思考的時間。他知道,這個選擇對周濙來說,太過艱難,太過沉重。無論是選擇大義,還是選擇親情,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但他堅信,周濙是一個有良知、有正義感的人,最終一定會做出正確的選擇,選擇站在正義的一邊,站在先帝的一邊,站在天下百姓的一邊。
灰衣人們也都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周濙身上,眼神中充滿了期待。他們知道,周濙的選擇,關乎著他們復國事業的成敗,關乎著這天下的未來。如果周濙能加入他們,帶來惠文帝的線索,那麼他們的事業便會如虎添翼,成功的希望也會大大增加。
時間一點點流逝,密室中靜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周濙的腦海中,母親的笑容與那些忠臣義士的慘狀不斷交替出現,讓他痛苦不堪。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往後一步也是無盡的黑暗,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無法得到真正的安寧。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看向謝遷,眼中充滿了迷茫與痛苦:“謝閣老,我……”話未說完,便已哽咽。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謝遷的託付,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心中的那份掙扎。
謝遷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理解與包容:“周濙,老夫知道,這個選擇對你來說很難。你不必急於回答,好好想想吧。但老夫要告訴你,‘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這天下,本就該是先帝的天下,本就該是百姓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