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此匣中銅錢，煩請轉交阿音
姚承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就在黑暗中凝視著他，那根劃過他咽喉的手指帶來的死亡威脅從未消失！還有那些如跗骨之蛆的錦衣衛，他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正一步步向他逼近！他周濙的腦袋，從接下玉佩的那一刻起，就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他的命，他母親的命，都懸於一線！
他有什麼資格談兒女情長？他有什麼能力給阿音一個安穩的未來？他連自己的明天在哪裡都不知道！他此刻的平靜只是暫時的苟且，是暴風雨來臨前虛假的寧靜！一旦他暴露，或者任務失敗，等待他和所有與他相關之人的，只有滅頂之災！
阿音這樣一個善良、無辜、脆弱的女孩，怎能被他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鴛鴦？比翼雙飛？這些美好的詞彙，對於他來說，都是奢望。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如何護她周全？那美好的畫面，不過是鏡花水月，是他絕望中滋生出的、最奢侈也最致命的妄想！
更何況，現在錦衣衛已經找到了棲水鎮，整個小鎮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如果他不盡快離開，不僅自己會被抓住，還會連累陳老、阿音和所有的孩子們。他不能這麼自私，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讓這麼多無辜的人喪命。
巨大的恐懼、冰冷的現實和沉重的責任感，如同三股洶湧的寒流，瞬間將他從短暫的美夢中狠狠拽出，砸回冰冷刺骨的現實。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此刻在他手中變得滾燙無比，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掌心，更灼燒著他的心。
周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阿音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忍不住沉淪，就會做出害人害己的蠢事。他攥緊了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微微顫抖，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這……這手帕……太貴重了。阿音……你留著。”他幾乎是慌亂地將手帕和米糕推回到桌子中間，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彷彿那不是一份飽含深情的禮物，而是一件燙手的山芋，“我……我受不起。”
阿音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一片慘白，比周濙的臉色還要難看。她眼中那璀璨的光芒，如同被狂風吹熄的燭火，驟然黯淡下去，只剩下無盡的茫然、失落和……深深的受傷。她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那眼神裡的痛楚和不解，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刺穿了周濙的心臟。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失去靈魂的瓷娃娃，渾身都散發著絕望的氣息。
周濙心如刀絞，痛得無法呼吸。他多想上前抱住她，告訴她自己的苦衷，告訴她自己也喜歡她，告訴她他多想和她在一起。可是，他不能。他只能狠下心腸，轉過身去，背對著阿音，假裝收拾桌上的書本，聲音帶著強裝的平靜和刻意的疏離：“天色不早了，阿音，你……你快回去吧。別讓爹孃擔心。”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漠。他不敢回頭，不敢看阿音此刻的模樣，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會改變主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阿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帶著無盡的悲傷和絕望，像針一樣，一針一針地刺著他的背，也刺著他的心。
阿音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周濙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久到祠堂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久到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冷。最終，她沒有再寫字，也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默默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濙僵硬的背影，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的情緒，有不捨，有悲傷，有不解，還有一絲微弱的、不肯放棄的期待。然後，她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葉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偏房。
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卻如同重錘敲在周濙心上，讓他渾身一顫。
他頹然跌坐在冰冷的凳子上，雙手捂住了臉。掌心還殘留著那方手帕柔軟的觸感和鴛鴦刺繡的紋路，耳邊彷彿還能聽到阿音細微的呼吸聲，眼前彷彿還能看到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和此刻受傷的模樣。窗外，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發出“沙沙”的哀鳴，像是在為這段未開始就已結束的感情哭泣。祠堂裡一片死寂，只有他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那無法抑制的、從指縫間溢位的嗚咽聲。
他哭了。這個在面對錦衣衛追捕時都未曾退縮，在面對姚承陽威脅時都未曾害怕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孩子一樣，無助地哭了。他哭自己的身不由己，哭自己的無能為力，哭自己辜負了阿音的深情，哭自己不得不放棄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不知過了多久，周濙才漸漸平復了情緒。他擦乾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他知道，他必須走了。不能再猶豫，不能再貪戀這虛假的溫暖。棲水鎮的教書先生，窗邊那個無聲的女孩，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這一切，都只能是一場註定醒來的夢。他屬於那條佈滿荊棘、通往未知深淵的孤臣之路。懷裡的玉佩冰冷依舊，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未完成的使命。對母親的思念，此刻化作了更尖銳的鞭策，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方被他攥得有些發皺的鴛鴦手帕，輕輕撫摸著那對相依相偎的鳥兒，眼中充滿了不捨和痛楚。這方手帕，承載著阿音的深情，也承載著他的遺憾。他不能帶走它，帶走它，只會讓他更加痛苦，也會讓他在這條艱難的路上，多一份牽掛，多一份軟肋。
最終，他找出一塊乾淨的粗布，將手帕仔細地包好。又從自己的包裹裡，拿出自己積攢下的、幾乎一半的銅錢——那是他一年多來省吃儉用攢下的，足夠阿音家一年的嚼用了。他把銅錢和包好的手帕，一起放進了一箇舊木匣裡。
他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簡短的字句：“陳老親啟。此匣中銅錢，煩請轉交阿音，助她補貼家用。阿音聰慧好學，望陳老能繼續允許她在祠堂聽課，教她讀書識字。周濙感激不盡，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報答。”
寫完後，他將紙條放進木匣裡，蓋好蓋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遺漏。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為阿音做的事情了。他給不了她未來，給不了她幸福，只能用這點微薄的錢財，為她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希望阿音能好好讀書，將來能有一個好的歸宿，能遇到一個真正能給她幸福、能護她周全的人，而不是像他這樣，給她帶來的只有傷害和絕望。
他不知道，被自己拒絕的阿音，第二天是否還會再來學堂。他甚至不敢去想，阿音看到他離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對她說：對不起，阿音。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可是，我除了能給你發一張好人卡，什麼也做不了。我的腦袋在褲腰帶上，我的母親還在等我回家，我的前路是刀尖舔血，充滿了未知和危險。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未來，給不了你安穩的生活，更給不了你幸福。我不能因為自己的感情，把你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原諒我的懦弱，原諒我的自私，也請你……忘了我吧。
夜色漸深，棲水鎮徹底陷入了沉睡，只有幾聲零星的犬吠，打破了夜的寂靜。周濙坐在桌前，一夜未眠。他回憶著在棲水鎮的點點滴滴，回憶著和孩子們相處的快樂時光，回憶著和陳老閒談的愜意，回憶著阿音溫柔的笑容和娟秀的字跡。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每一個瞬間，都讓他無比留戀。
天還未亮透，東方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露打溼了地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冷的氣息。周濙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年餘的祠堂偏房，這裡的一切都那麼熟悉，那麼親切。他看了一眼窗外阿音曾倚靠的牆角，彷彿還能看到那個小小的、安靜的身影，正睜著一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專注地聽著課。
他背上那個早已收拾好的、打著補丁的藍布包袱——裡面除了幾件破舊的衣物，就是那半塊冰冷的玉佩和剩下的一點銅錢。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個裝著錢和手帕的木匣，輕輕放在了祠堂的講臺上，用戒尺壓住，確保不會被風吹倒，也確保陳老能第一時間看到。
他最後望了一眼棲水鎮沉睡的輪廓，那錯落有致的房屋，那蜿蜒的青石板路，那鎮外起伏的田野，都讓他無比留戀。他又望向阿音家所在的方向，心中充滿了不捨和愧疚。阿音，再見了。祝你餘生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然後，他決絕地轉身，不再回頭。他踏著晨露，一步步走出了祠堂，走出了棲水鎮，融入了熹微的晨光之中。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遠方的晨霧裡，再次踏上了那條望不到盡頭的、孤臣的征途。
身後，祠堂裡靜悄悄的。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木匣裡，躺在冰冷的講臺上，像一滴凝固的淚，無聲地訴說著一段未曾開始便已終結的情愫。琅琅的書聲，孩子們的笑鬧聲，阿音溫柔的笑容，都成了他心中最珍貴的回憶，也成了他在這條艱難征途上，唯一的溫暖和支撐。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棲水鎮的土地上。鎮上的百姓漸漸醒來，開始了新的一天的生活。只是，他們不知道，那個溫和善良、盡心盡力教書育人的周先生，已經永遠地離開了這裡。而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的啞女阿音，當她第二天來到祠堂，看到空蕩蕩的座位和講臺上的木匣時，又會經歷怎樣的悲傷和絕望。
周濙走在崎嶇的小路上，腳步堅定，卻又帶著一絲沉重。他知道，前方的路充滿了荊棘和危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完成任務，不知道自己能否再見到母親，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再回到這個讓他留戀的小鎮。但他沒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往前走，為了母親，為了使命，也為了不辜負那些信任他、關心他的人。
風吹過他的臉頰，帶著一絲涼意。他緊了緊背上的包袱，加快了腳步。棲水鎮的一切，都已成為過去。他的未來，註定是在刀光劍影中掙扎，在陰謀詭計中周旋。只是，每當他想起阿音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心中就會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支撐著他繼續走下去。
他不知道，在他離開後，陳老發現了講臺上的木匣，看到了裡面的紙條和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陳老嘆了口氣，眼中充滿了惋惜和無奈。他按照周濙的囑託，找到了阿音，將木匣交給了她。
阿音開啟木匣，看到了裡面的銅錢和那方熟悉的手帕，還有那張紙條。當她看完紙條上的內容，終於忍不住，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的眼眶裡湧出，打溼了地面，也打溼了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她哭了很久很久，哭盡了自己的悲傷和絕望。
從那以後，阿音依舊每天來到祠堂聽課，只是，她的眼神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深深的悲傷和麻木。她依舊認真地讀書寫字，只是，她的字跡裡，多了一絲揮之不去的淒涼。她把那方繡著鴛鴦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每天都會拿出來看一看，撫摸著上面的紋路，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周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