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黑袍宰相姚承陽為他設下的牢籠
最特別的存在,無疑是阿音。這個無聲的女孩,用她純淨的眼睛、娟秀的字跡和那些微不足道卻飽含心意的關懷,一點一滴地滲透進周濙的生活,也浸潤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心。她的關懷從不是轟轟烈烈的付出,而是藏在細節裡的溫柔,像春日的細雨,悄無聲息地滋養著荒蕪的心田。
她看他時的眼神,早已不是最初的敬畏與感激。不知從何時起,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多了一種少女特有的、含羞帶怯的溫柔與依戀。周濙講課的時候,她的目光總會不自覺地落在他身上,若是不小心與他對視,便會像受驚的小鹿一般迅速低下頭,耳根泛紅,指尖輕輕絞著衣角,模樣嬌憨又動人。她會在紙上小心翼翼地問一些關於京城女子生活的問題,問京城的女子是否也會讀書,是否也會做點心;會在周濙偶感風寒咳嗽時,露出不加掩飾的擔憂,悄悄在他桌上放一碗溫熱的薑湯;會在他批改作業到深夜疲憊時,默默地遞上一杯溫熱的粗茶,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幫他整理散落的作業本。
周濙並非草木,豈能無知無覺?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渴望溫暖與安穩的人。在那些靜謐的午後,當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阿音專注寫字的側臉上,勾勒出她日漸清秀的輪廓,金色的光暈落在她的髮梢,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溫柔又聖潔時;當看到她偷偷為自己縫補好磨破的衣袖,補丁上還細心地繡了一朵小小的蘭花時;當接過她遞來的、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點心,品嚐著那份獨有的香甜時……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暖流,總會悄然劃過他的心田。他會在批改她字跡工整、見解獨到的作業時,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會在課堂上下意識地多關注她幾分,怕她聽不懂,怕她受委屈;會期待每天在窗邊看到那個安靜的身影,只要看到她,心中便會多一份安寧。
周濙自己都未曾察覺,阿音早已像一粒種子,在他荒蕪的心田裡悄悄生根發芽,輕輕走進了他的內心最深處。他甚至會在閒暇時,不自覺地想起她溫柔的笑容,想起她娟秀的字跡,想起她為自己做的那些小事,心中便會泛起絲絲甜意。只是,這份甜意背後,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提醒著他,他配不上這份美好。
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打破了棲水鎮的寧靜,也打破了周濙心中那點微弱的奢望。
那是一個陰沉的午後,天空烏雲密佈,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周濙正在給孩子們講《論語》,突然聽到祠堂外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呵斥聲,聲音粗暴而刺耳,打破了往日的平靜。孩子們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中的筆,好奇又恐懼地望向窗外。周濙心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安撫好孩子們,讓他們在祠堂裡待著不要動,自己則悄悄走到門口,探頭向外望去。只見幾個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正騎著高頭大馬,在鎮口的空地上肆意呵斥著幾個圍觀的百姓。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錦衣衛千戶,眼神兇狠,態度囂張,手裡拿著一張畫像,正在向百姓詢問著什麼。
周濙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縮回了頭,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是錦衣衛!他們還是找來了!他強壓下心中的恐懼,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只聽那個千戶大聲喊道:“都給老子聽好了!朝廷正在捉拿一個欽犯,名叫周濙!此人約莫二十多歲,身形消瘦,面帶書卷氣,最近可能流竄到了這一帶!誰要是能提供線索,賞銀五十兩!要是敢窩藏欽犯,全家抄斬,株連九族!”
五十兩賞銀!這個數字對於棲水鎮的窮苦百姓來說,無疑是天文數字。而全家抄斬、株連九族的威脅,更是讓人心驚膽戰。周濙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錦衣衛為了找到他,已經開始不擇手段了。他們不僅會四處搜查,還會用重賞和酷刑逼迫百姓提供線索,甚至會濫殺無辜,只要有一點可疑之處,就會抓起來嚴刑拷打。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錦衣衛在棲水鎮及周邊的村鎮展開了嚴密的搜查。他們挨家挨戶地排查,翻箱倒櫃,肆意破壞百姓的財物。只要發現誰家有讀書人的筆墨紙硯,就會把人抓起來盤問;只要有人的長相和周濙有幾分相似,就會被強行帶走審訊。鎮裡的百姓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往日裡熱鬧的街道變得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閉,生怕惹禍上身。
有一次,一個賣柴的老漢,因為長得有幾分清瘦,又因為常年勞作面帶風霜,被錦衣衛誤認為是周濙的同夥,強行抓了起來。錦衣衛對他嚴刑拷打,逼他承認窩藏了周濙。老漢被打得遍體鱗傷,卻始終不肯承認,最後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在了鎮口的破廟裡,幸得好心的百姓救助,才撿回一條性命。
還有一次,錦衣衛在搜查一戶百姓家時,發現了一本舊書,便認定這戶人家與周濙有牽連,不僅把男主人抓走了,還搶走了家裡僅有的一點糧食和錢財,女主人哭得撕心裂肺,卻敢怒不敢言。
周濙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是他把災難帶到了這個原本安寧的小鎮,是他讓這些無辜的百姓遭受了無妄之災。他心中充滿了愧疚和自責,每一次聽到百姓的哭聲和錦衣衛的呵斥聲,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疼。
陳老也看出了周濙的心思,私下裡找他談話。陳老坐在周濙對面,給他倒了一杯粗茶,嘆了口氣說:“周先生,老朽知道你不是尋常之人。那些錦衣衛,怕是衝你來的吧?”
周濙心中一震,抬起頭看向陳老,眼神複雜。他知道,陳老心思通透,想必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沒有隱瞞,點了點頭,低聲說:“陳老,抱歉,是我給棲水鎮帶來了麻煩。”
陳老搖了搖頭,說:“周先生,你不必自責。老朽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你在祠堂教書,盡心盡力,對孩子們好,對鎮上的百姓也友善。只是,錦衣衛勢大,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根本無法抗衡。你留在這裡,太危險了。不僅你自己會有性命之憂,還會連累整個棲水鎮的百姓。”
周濙沉默了。他知道陳老說得對。錦衣衛的手段他再清楚不過了,他們為了達到目的,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繼續留在棲水鎮,一旦身份暴露,不僅自己會死,還會讓所有與他有過接觸的人都遭受滅頂之災。陳老、阿音、還有那些可愛的孩子們……他們都是無辜的,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慾,把他們都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只是,他捨不得。捨不得陳老的關照,捨不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更捨不得……阿音。一想到要離開阿音,周濙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樣,疼得無法呼吸。他還沒有來得及回應她的心意,還沒有來得及為她做些什麼,就要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嗎?
就在周濙內心掙扎不已的時候,一件讓他徹底下定決心的事情發生了。
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孩子們都已散去。周濙在偏房整理書冊,試圖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阿音像往常一樣,輕輕地走了進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放下點心就走,而是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小臉微紅,低著頭,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
“阿音,有事嗎?”周濙放下書,溫和地問。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最近的事情讓他身心俱疲。
阿音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著的小包。她走到桌前,將小包放在桌上,然後迅速退後兩步,指了指小包,又指了指周濙,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周濙好奇地解開手帕。裡面是幾塊精緻的桂花米糕,散發著熟悉的甜香,顯然是阿音精心製作的。然而,吸引他目光的,並不是那些米糕,而是包裹米糕的那方手帕——一塊洗得發白、但料子明顯比阿音平日所用好上許多的細棉布手帕。帕子的一角,用細細的綵線,繡著一對相依相偎、栩栩如生的鴛鴦!針腳細密,配色鮮活,每一針每一線都透著製作者的用心,顯然是用了極大的心思。
鴛鴦戲水,生死相依,不離不棄……這寓意再明顯不過了!
周濙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間漏跳了一拍。他拿著那方手帕,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柔軟的觸感和那對鴛鴦細微的凸起。他抬頭看向阿音,只見她羞得幾乎要把頭埋進胸口,耳根都紅透了,雙手緊緊絞在一起,身體微微顫抖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裡,盛滿了緊張、期待,還有一種豁出去的勇氣。
剎那間,周濙的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他彷彿看到自己牽著阿音的手,一起走在棲水鎮的青石板路上,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愜意。然後,他們一起回到了京城,回到了槐樹衚衕的老家。門開啟,母親王氏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慈祥溫和的笑容,正翹首以盼地等著他們回家。阿音雖然不能說話,但她會寫字,會做點心,會繡花,會照顧人。她會給母親端茶倒水,會為母親縫補衣物,會陪著母親聊天(用寫字的方式)。母親一定會喜歡這個安靜、懂事、心靈手巧的姑娘,她們會相處得很好,像一對親母女一樣。
然後,他們會成親。不用鋪張浪費,只要有親朋好友的祝福就好。婚房可以簡單佈置一下,牆上掛著大紅的喜字,桌上擺著阿音親手做的點心。他會給她戴上鳳冠霞帔,牽著她的手,拜天地,拜高堂,然後夫妻對拜。婚後的日子,或許會清貧,但一定安穩、溫馨。他可以繼續在戶部任職,雖然俸祿不高,但足夠養家餬口;又或者,他可以辭官,帶著阿音和母親,回到棲水鎮,繼續在祠堂教書,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阿音會操持家務,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會為他洗衣做飯,為他縫補衣物,在他疲憊的時候,遞上一杯溫熱的茶。他們會有自己的孩子,男孩像他一樣,喜歡讀書;女孩像阿音一樣,溫柔善良,心靈手巧。他會教孩子們讀書認字,給他們講歷史故事,教他們做人的道理;阿音會教女兒們女紅,教她們做點心,把自己的溫柔和善良都傳遞給女兒。母親會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一家人其樂融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暇時一起散步,一起聊天,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他會徹底擺脫那該死的玉佩,擺脫黑袍宰相姚承陽的陰影,擺脫朝堂的血腥傾軋,做一個最平凡的丈夫、父親和兒子。子孫滿堂,平安終老……這畫面如此清晰,如此溫暖,充滿了世俗的煙火氣和觸手可及的幸福,強烈得讓他幾乎窒息。
這美夢如同暖陽,瞬間融化了他心頭的堅冰,讓他幾乎沉溺其中,無法自拔。他多想讓這美夢成為現實,多想就這樣和阿音相守一生,再也不分開。
然而,下一秒!
懷裡的半塊玉佩,那冰冷的稜角,隔著薄薄的衣衫,狠狠地硌在了他的肋骨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從那裡蔓延開來,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猛地清醒過來。母親!他的母親還在京城那座“新宅”裡!那根本不是什麼安享晚年的地方,而是黑袍宰相姚承陽為他設下的牢籠!母親在不知情的狀況下,成了姚承陽要挾他的人質!她的安危,繫於他能否找到惠文帝!一旦他任務失敗,或者選擇逃避,母親就會立刻喪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