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訥於言而敏於行
她看著周濙,眼神中帶著真誠的關切,“老婆子這裡實在沒啥吃的了,你去鎮上看看,有力氣,總能混口飯吃。”
周濙點了點頭,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啟程了。“阿婆,您知道去鎮上最近的路怎麼走嗎?”
王阿婆放下碗,仔細地給他指了路,從山坳出去,沿著一條小溪走,翻過一道山樑,就能看到鎮上的炊煙了。她還反覆叮囑他,山裡有野獸,最好撿一根粗點的木棍防身,又說今天太晚了,山路難走,讓他明天一早再趕路。
夜裡,周濙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身下的乾草帶著潮氣,硌得人難受。屋外的山風呼嘯著穿過茅屋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冤魂的哭泣。茅屋的縫隙透進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王阿婆輕微的鼾聲從角落傳來,帶著疲憊,卻又透著一絲安穩——或許對她而言,能平安熬過這一夜,就是最大的幸運。
周濙卻久久無法入眠。他想起了今天李嬸說的話,想起了鎮上的李大戶。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去鎮上幹活,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去,他需要錢,需要活下去,才能繼續完成任務,救出母親。
他又想起了張家村的那些百姓,想起了張婆婆、李嬸、小石頭、趙三……他們的身影在他的腦海中一一閃過。他們的生活如此艱難,卻依然在頑強地活著。他們的苦難,像一塊巨石,壓在周濙的心上。他暗下決心,等自己完成任務,救出母親後,一定要想辦法為這些百姓做點實事,讓他們能過上好日子。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陣微弱的哭聲。周濙仔細一聽,是小石頭的聲音。他起身走到門口,藉著月光,看到小石頭正坐在張家村的村口,小聲地哭泣著。
周濙走了過去,問道:“小石頭,你怎麼在這裡哭啊?”
小石頭看到周濙,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大哥哥,我奶奶又發燒了。我好害怕,我怕奶奶會離開我。”
周濙的心一緊,說道:“小石頭,別害怕。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奶奶。”他拉起小石頭的手,朝著張婆婆的茅屋走去。
張婆婆的茅屋比王阿婆的還要破舊,牆壁上的裂縫更大,寒風直接灌進屋裡。張婆婆躺在床上,蓋著一床破舊的棉被,棉被上打滿了補丁,根本無法禦寒。她的臉色通紅,呼吸急促,顯然是又發燒了。
周濙連忙摸了摸張婆婆的額頭,滾燙滾燙的。他說道:“小石頭,彆著急。我這就去叫王阿婆來。”
周濙飛快地跑回王阿婆的茅屋,把張婆婆的情況告訴了王阿婆。王阿婆聞言,連忙起身,拿起一把草藥,跟著周濙一起去了張婆婆的茅屋。
王阿婆給張婆婆敷上草藥,又給她餵了點溫水。過了好一會兒,張婆婆的呼吸才稍微平穩了一些。王阿婆嘆了口氣:“唉,張婆婆的病太嚴重了,光靠這些草藥是不行的。必須去鎮上請大夫,否則……”
小石頭聽到這裡,哭得更厲害了:“王奶奶,我沒有錢請大夫。我該怎麼辦啊?”
周濙看著小石頭無助的樣子,心中一陣難受。他想起了自己貼身藏著的那半塊玉佩。這半塊玉佩是母親給他的,是他們家的傳家寶,價值不菲。如果把它賣了,應該能換不少錢,足夠給張婆婆治病,還能給小石頭和張婆婆買點糧食。
周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把玉佩賣掉。他從懷裡掏出玉佩,遞給王阿婆:“阿婆,這是我的一塊玉佩,應該能換不少錢。您明天拿著它去鎮上賣了,給張婆婆請大夫,再給她和小石頭買點糧食。”
王阿婆看著那塊玉佩,玉佩質地溫潤,上面刻著精美的花紋,顯然是一件值錢的東西。她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後生,這是你的傳家寶,我不能要。你還要用它來救你的母親呢。”
“阿婆,您就拿著吧。”周濙說道,“母親固然重要,但張婆婆和小石頭現在更需要幫助。我相信,母親也會支援我這麼做的。而且,我去鎮上幹活,也能掙到錢。等我掙到錢了,再想辦法把玉佩贖回來。”
王阿婆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接過了玉佩,對著周濙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後生,多謝後生!你真是個大好人啊!張婆婆和小石頭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周濙搖了搖頭:“阿婆,您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回到王阿婆的茅屋後,周濙的心情依舊很沉重。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去鎮上幹活會不會順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玉佩贖回來。但他知道,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在這苦難的歲月中,幫助別人,就是幫助自己。
周濙卻久久無法入眠。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不受控制地飛回了京城,飛回了槐樹衚衕那個雖然破舊卻充滿溫情的小院,飛到了母親身邊。母親現在怎麼樣了?新家住得是否習慣?那些守衛會不會為難她老人家?母親每天是否能吃到她最愛的酥酪?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讓他心如刀絞。
他清晰地記得,隆慶四年,他金榜題名,高中二甲第七十六名進士。訊息傳來的那天,槐樹衚衕的左鄰右舍都來道賀,小院裡擠滿了人。母親王氏,那個平日裡沉靜內斂的婦人,那天臉上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沒有像別人家那樣大擺宴席,只是在送走賀喜的鄰居後,關起院門,拉著周濙的手,在堂屋的油燈下坐下。
昏黃的油燈跳躍著,將母親的影子拉得很長。母親的眼神溫柔而鄭重:“濙兒,娘知道你書讀得好,有出息了。進了戶部,那是管天下錢糧的地方,干係重大。”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娘不求你飛黃騰達,光宗耀祖。娘只求你記住兩件事。”
周濙當時正襟危坐,恭敬地說道:“娘,您說,兒子記著。”
“第一,管錢管糧,就是管著千家萬戶的活命錢。”母親的目光變得格外堅定,“古人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百姓的日子過不好,國家就不安穩。你手指縫裡漏一點,可能就是別人一家子的口糧。咱家雖窮,但人窮志不能短。不是自己的,一個銅板也不能沾!要像你爹當年在河工上一樣,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第二,”母親的目光更深沉了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衙門裡水深,人心也深。記住孃的話:‘多看,多聽,少說。’《論語》有云‘訥於言而敏於行’,看不透的事,別急著下結論;聽不清的話,別忙著傳閒話;拿不準的事,更要管住嘴。埋頭做事,本分做人。功勞被人搶了,莫要爭;委屈受了,也莫要怨。平安,比什麼都強。”
當時年輕的周濙,意氣風發,滿心都是施展抱負的壯志,對母親這“不求上進”的叮囑,內心未必完全認同。但那份沉甸甸的關愛和樸素的人生智慧,他卻深深記在了心裡。六年來,他正是憑著這份本分和謹慎,在戶部這個波譎雲詭的漩渦中,求得了一絲安穩。
可現在……周濙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他違背了母親的每一條叮囑。他捲入了帝國最深的漩渦,懷揣著最危險的秘密,欺騙、逃亡、與錦衣衛周旋……他沾上了滿身汙泥,雙手或許即將染上更深的罪孽。他不再是那個只與數字打交道的清吏司主事周濙了。前路漫漫,不僅有錦衣衛的追捕,還有未知的陰謀詭計,是否還會有更多的人盯上他?成祖皇帝和黑袍宰相的信任,又能維持多久?
“娘……”無聲的呼喚在心底翻滾,帶著無盡的愧疚和思念。黑袍宰相的承諾是蜜糖還是砒霜?母親那雙渾濁卻充滿智慧的眼睛,是否早已看穿了兒子的謊言?她是否也像王阿婆一樣,在清冷的月光下,獨自思念著遠方的兒子?
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入乾草的氣息中,冰冷而苦澀。母親的諄諄教誨,此刻成了最鋒利的針,一針針刺痛著他疲憊不堪的靈魂。然而,正是這份蝕骨的思念和沉重的愧疚,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支撐著他瀕臨崩潰的意志。
不能倒在這裡!必須活下去!必須完成任務!不是為了潑天的富貴,不是為了青史留名,只是為了能再見母親一面!為了那個將他捲入漩渦卻捏著他母親性命的人,能夠兌現“任務結束”的承諾——哪怕那承諾背後是萬丈深淵,他也必須先跳下去,才有機會為母親搏一條生路!
活下去!找到線索!回去見娘!
這個念頭如同不滅的火焰,在絕望的灰燼中頑強地燃燒起來。它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壓下了對前路的恐懼,讓他重新找回了前行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周濙悄悄起身,看著還在熟睡的王阿婆,輕輕將身上僅有的幾文錢塞在灶臺的破碗下——這是他僅能拿出的一點心意。王阿婆早已找出了她兒子生前留下的一套破舊粗布短打,衣服上打著好幾塊補丁,布料粗糙卻還算結實。周濙換上這套衣服,將自己的官袍仔細疊好,藏在柴禾堆的最深處,徹底掩藏了自己的身份和殘留的斯文。
王阿婆也醒了過來,她給周濙準備了一碗野菜粥。雖然依舊沒有油鹽,但周濙卻吃得很香。吃完粥後,王阿婆把那塊玉佩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說道:“後生,我今天就去鎮上把玉佩賣了,給張婆婆請大夫。你去李大戶家幹活,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什麼麻煩,就趕緊回來。”
周濙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阿婆。您也要小心。”
周濙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在晨霧中顯得更加破敗的茅屋,茅草屋頂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王阿婆佝僂的身影在屋內的微光中若隱若現。他將這個善良老人的身影深深刻在心裡,又想起了張婆婆、李嬸、小石頭,想起了張家村的那些百姓。他們的苦難和善良,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心上。他暗暗發誓,等自己完成任務,一定要回來幫助他們,讓他們能過上好日子。
周濙轉身,撿起一根粗木棍防身,沿著老人指引的小路,朝著山下的鎮子走去。走了沒多遠,他就看到小石頭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布包。
“大哥哥!”小石頭看到周濙,高興地跑了過來。
周濙停下腳步,問道:“小石頭,你怎麼在這裡?”
小石頭從布包裡拿出幾個乾硬的窩頭,遞給周濙:“大哥哥,這是我奶奶讓我給你送的。她說你去鎮上幹活,需要補充力氣。這些窩頭雖然乾硬,但能頂餓。”
周濙接過窩頭,心中一陣溫暖。他知道,這些窩頭對張婆婆和小石頭來說,是多麼珍貴。他說道:“小石頭,謝謝你和奶奶。你快回去吧,照顧好奶奶。”
小石頭點了點頭:“嗯,大哥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等奶奶病好了,我們就去找你。”
周濙笑了笑:“好。”
看著小石頭離去的背影,周濙的心中充滿了力量。他握緊手中的窩頭,加快了腳步,朝著鎮上走去。他知道,前方的路依舊艱難,但他不再迷茫。因為他知道,自己不僅僅是為了救出母親而前行,也是為了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百姓而前行。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在晨霧中顯得更加破敗的茅屋,茅草屋頂上凝結著晶瑩的露珠,王阿婆佝僂的身影在屋內的微光中若隱若現。他將這個善良老人的身影深深刻在心裡,然後轉身,撿起一根粗木棍防身,沿著老人指引的小路,朝著山下的鎮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