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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就算是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這絕不是一個純粹的書呆子該有的眼神。

“哼,”高順冷哼一聲,沒有去接周濙遞過來的文書,目光如鉤子般在周濙臉上刮過,彷彿要將他的皮肉刮開,看到他的內心深處,“周主事,明人不說暗話。你離京後,令堂立馬就被‘請’進了新宅子,那地方……可不像是尋常官員家屬能住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冰冷:“宅子外面,也有我們錦衣衛的熟面孔在‘照看’。這,你又作何解釋?尋訪古籍,用得著如此陣仗?連家眷都‘保護’起來了?”

周濙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涼氣瞬間從腳底竄到了頭頂。他第一反應是暗罵錦衣衛果然無孔不入,自己母親的情況,他們竟然瞭解得如此清楚;第二反應則是深深的擔憂,母親被軟禁了!那些所謂的“照看”,根本就是監視!母親的安全,此刻完全掌握在別人手裡!

他知道,高順此刻提起這件事,就是為了打破他的偽裝,讓他露出破綻。他必須想辦法圓過去,否則,一旦讓對方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後果不堪設想。

周濙臉上堆起苦澀的笑容,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惶恐,語氣委屈而茫然:“高大人明鑑!這……這卑職也糊塗啊!是戶部趙侍郎親口說的,說卑職此次差事雖小,卻是為陛下分憂,辦好了前程遠大。朝廷體恤卑職辛苦,也體恤卑職母親年邁體弱,無人照顧,這才……這才賞了處宅子安置老母。”

他故意把責任推到了戶部侍郎身上,然後又補充道:“至於外面的人……卑職只當是衙門派來保護家母安全的。畢竟……畢竟京城剛經大變,時局不穩,不太平啊!卑職一個微末小吏,人微言輕,哪敢多問?只能感激朝廷的體恤之恩,安心辦好差事,不辜負陛下和部堂大人的期望。”

他擺出一副“我只是聽命行事的小卒子,啥也不知道”的窩囊樣,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高順覺得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只是一個被朝廷擺弄的棋子。

高順盯著周濙看了半晌,眼神陰晴不定。周濙的話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戶部確實可能為了安撫辦苦差的小官,給一些物質上的獎勵,安置其家屬也算是一種常見的手段。而且,周濙的表情、語氣都恰到好處,沒有任何明顯的破綻。

可他的直覺卻始終在提醒他,事情沒這麼簡單。他在錦衣衛多年,審訊過無數犯人,見過無數偽裝,他能感覺到,周濙的恐懼是真的,但這份恐懼背後,還藏著其他的東西,可能是擔憂,可能是算計,也可能是……隱藏更深的秘密。

“好,好一個‘為陛下分憂’!”高順忽然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手,那掌聲在寂靜的蘆葦蕩裡格外刺耳,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周主事忠心可嘉,果然是朝廷的棟樑之才。”

他話鋒一轉,語氣卻更加森冷:“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耽誤周主事‘尋訪古籍’、‘為母盡孝’的正事了。”

周濙聽到這裡,心裡稍稍鬆了口氣,以為對方終於相信了自己的話,打算放自己離開了。可還沒等他松完這口氣,高順接下來的話,就讓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不過,這皇駕塢荒廢多年,毒蟲猛獸出沒,前朝怨魂不散,周主事一個人進去……嘿嘿,怕是不太安全啊。”高順的嘴角勾起一抹陰險的笑容,“不如,讓我們兄弟幾個,護送你一程?也好開開眼,看看周主事到底能找到什麼稀世孤本、救命仙草!”

護送?

周濙的心裡瞬間響起警鐘。這哪裡是什麼護送,分明是監視!而且是貼身監視!有這三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跟在身邊,他別說尋找惠文帝的線索了,就算是想自由地喘口氣,都得小心翼翼,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更可怕的是,他們顯然還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話,這是要親自盯著他,看他到底在搞什麼鬼。一旦他在皇駕塢裡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或者找到了任何與惠文帝相關的線索,都會被他們當場抓住,到時候,他就算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這比直接抓他更糟!直接被抓,他還能拼死反抗一下,或者想辦法逃跑;可被這三個人監視著,他連反抗和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他們擺佈。

“這……這如何使得?”周濙連忙擺手,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急切地拒絕,“卑職這點微末差事,怎敢勞動高大人和諸位兄弟?再說,這荒山野嶺,路險難行,到處都是淤泥和荊棘,萬一……萬一有個閃失,卑職擔待不起啊!卑職自己進去隨便看看就好,不敢勞煩各位大人……”

“嗯?”

高順的鼻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繡春刀的刀柄上,拇指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刀鐔,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利劍,懸在了周濙的頭頂。

“周主事,這是……信不過我們兄弟?”高順的語氣冰冷刺骨,“還是說,這塢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怕被我們瞧見?”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籠罩在周濙的周圍。周濙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拒絕一次,那把鋒利的繡春刀下一刻就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錦衣衛向來驕橫跋扈,說一不二,他們決定的事情,容不得別人拒絕。

他額頭的冷汗涔涔而下,混著臉上的泥水滴落,砸在身前的淤泥裡,濺起細小的泥點。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抗,硬抗只會死得更快。現在的情況,他只能答應,先穩住他們,然後再尋找機會脫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活著,就有機會;只要能擺脫這三個人的監視,就還有希望完成任務,保護母親。

“卑……卑職不敢!”周濙連忙躬身,腰彎得極低,幾乎要碰到身前的淤泥,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高大人和諸位兄弟願……願護衛卑職安全,卑職感激不盡!只是……只是這路確實難走,到處都是淤泥和荊棘,諸位大人務必小心腳下。”

他認命般地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卑躬屈膝。可他的心裡,卻如同滾油煎炸一般,充滿了不甘、憤怒和恐懼。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只能一步步踏入對方佈下的陷阱,然後在陷阱中尋找那一絲渺茫的生機。

高順滿意地哼了一聲,對身後的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個年輕力壯的錦衣衛立刻上前一步,幾乎是貼著周濙的後背站定,雙手放在身前,做出一副護衛的姿態,可週濙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始終離腰間的繡春刀不遠,一旦自己有任何異動,對方會第一時間動手。另一個年紀稍長的錦衣衛則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蘆葦叢,防止有其他的意外發生。

“走吧,周主事。帶路。”高順的聲音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彷彿在欣賞自己的獵物如何在絕望中掙扎。

周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情緒,抬起腳,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皇駕塢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無比,腳下的淤泥彷彿有千斤重,讓他舉步維艱。懷裡的半塊龍紋玉佩冰冷刺骨,貼在胸口,彷彿在嘲笑他此刻的困境,又彷彿在提醒他身上肩負的使命。

身後跟著三匹惡狼,身前是未知的龍潭虎穴。這皇駕塢,他是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了。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廢墟足夠大,足夠複雜,能給他創造一絲擺脫這三個錦衣衛的機會。

周濙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回憶著自己從各種渠道聽來的關於錦衣衛行動特點的零星傳聞。他記得有人說過,錦衣衛的人追蹤能力極強,嗅覺靈敏,擅長隱蔽和突襲,但是他們也有弱點——自負!尤其是面對他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時,他們往往會表現出極度的輕視,認為對方根本沒有能力反抗,更沒有能力逃跑。這種自負,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除此之外,錦衣衛的人雖然個個都是精銳,擅長單打獨鬥和小規模突襲,但他們在複雜地形中的協同作戰能力,未必有那麼強。皇駕塢是前朝的廢墟,斷壁殘垣遍佈,雜草叢生,地形複雜,很容易迷失方向。若是能利用好這裡的地形,製造一些混亂,或許就能趁亂擺脫他們的監視,甚至找到機會逃跑。

他還想到,錦衣衛的人做事向來追求效率,若是長時間在廢墟里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他們或許會失去耐心,放鬆警惕。到時候,他也能找到可乘之機。

當然,這些都只是他的猜測,能否實現,還要看具體的情況。但現在,他只能把這些猜測當作唯一的希望,牢牢地記在心裡,等待著合適的時機。

蘆葦蕩的風吹過,帶著濃郁的水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肅殺之氣。周濙的背影在泥沼中蹣跚前行,顯得格外渺小和孤絕。他的官袍早已被淤泥和泥水浸透,沉重地貼在身上,冷意不斷侵入體內,可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寒冷,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後的三個錦衣衛身上,集中在如何尋找機會脫身之上。

真正的孤臣之路,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之上。從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條路註定充滿了荊棘和危險,可他沒想到,危險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甩掉這三個如影隨形的錦衣衛,成了他踏入皇駕塢廢墟前,必須解決的第一個生死難題。

前方的斷壁殘垣在暮色中投下猙獰的剪影,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等待著他的進入。周濙知道,一場更兇險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活著從這場較量中走出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姚承陽交代的任務,找到惠文帝的下落。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縮,也不能放棄。為了母親,為了自己的性命,為了那句沉甸甸的囑託,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必須走下去。

他緊了緊懷裡的包袱,指尖再次觸碰到那半塊龍紋玉佩的斷口,尖銳的刺痛感讓他更加清醒。他抬起頭,望了一眼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餘暉灑在太湖的水面上,泛起一片金色的波光,卻也讓周圍的環境顯得更加昏暗。他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片廢墟走去。身後的錦衣衛緊緊跟隨,冰冷的目光始終鎖定在他的身上,像三把鋒利的刀子,時刻準備著給他致命一擊。

暮色漸濃,風也越來越大,蘆葦蕩裡的“沙沙”聲越來越響,彷彿在訴說著這片土地上曾經發生的血腥與悲涼。周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蘆葦蕩與廢墟的交界處,只留下三個錦衣衛的身影緊緊跟隨,以及那片被他們攪動的、渾濁不堪的泥水,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周濙的心,此刻比太湖的秋水還要冰冷,比腳下的淤泥還要沉重。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一場生死攸關的博弈,而他,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他開始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進入皇駕塢後的每一步計劃:首先,要儘量表現得安分守己,按照自己之前所說的,認真“尋找古籍”,不露出任何破綻,讓高順等人放鬆警惕;其次,要仔細觀察皇駕塢的地形,記住每一個可以藏身、可以逃跑的路線;最後,要耐心等待時機,一旦找到合適的機會,就毫不猶豫地動手,擺脫對方的控制。

他甚至想到了最壞的情況——如果實在無法擺脫對方,那就只能拼死一搏。雖然他手裡只有一把斷掉的象牙尺,根本不是錦衣衛的對手,但他也絕不會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不能讓這些人輕易地得逞。

當然,這是最後的無奈之舉,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選擇這條路。他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皇駕塢裡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發現,或者能遇到一些可以幫助自己的人。雖然這種希望極其渺茫,但在如此絕望的處境中,哪怕是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能支撐著他走下去。

周濙的腳步越來越堅定,眼神也漸漸變得銳利起來。他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恐懼和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知道,從他踏入這片蘆葦蕩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和皇駕塢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和惠文帝的下落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他必須拼盡全力,去迎接接下來的挑戰。

身後的高順看著周濙漸漸堅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能感覺到周濙情緒的變化,但他並不在意。在他看來,周濙不過是一隻被困在網裡的獵物,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他之所以選擇跟著周濙進入皇駕塢,就是想看看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想看看姚承陽到底派他來尋找什麼。只要找到了線索,他就能立下大功,到時候,無論是姚承陽,還是其他的朝中大臣,都要對他高看一眼。

那個年輕的錦衣衛湊到高順身邊,低聲說道:“大人,這小子好像有點不對勁,要不要現在就動手,把他押回去審訊?”

高順搖了搖頭,眼神冰冷地說道:“不急。現在動手,未必能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讓他先在前面帶路,等他找到東西,或者露出破綻,我們再動手不遲。到時候,人贓並獲,他就算是想狡辯,也沒有任何機會。”

年紀稍長的錦衣衛也說道:“大人說得對。這皇駕塢地形複雜,我們正好可以藉著這個機會,看看這小子到底對這裡瞭解多少。如果他真的是來尋找古籍的,那他肯定對這裡的情況有所瞭解;如果他是來辦其他事情的,那他肯定會在某個地方停留,或者做出一些異常的舉動。我們只要跟緊他,就一定能發現線索。”

高順點了點頭,對兩人說道:“你們兩個小心點,密切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不要讓他跑了。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動手,不要給他任何機會。”

“是!”兩人齊聲應道,眼神更加警惕地鎖定了周濙的背影。

周濙雖然沒有回頭,但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後三人的低聲交談。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可能引起對方的警覺。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他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淤泥越來越淺,漸漸出現了一些堅硬的地面。前方的蘆葦越來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高大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皇駕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些殘破的牆壁、倒塌的樑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淒涼。

周濙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知道,自己即將踏入這片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廢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緊張,繼續朝著廢墟深處走去。身後的三個錦衣衛緊緊跟隨,一場驚心動魄的博弈,正式拉開了帷幕。

冰冷的泥水像無數根細針,穿透了周濙單薄的官袍下裳,死死地緊貼在他的小腿和大腿皮膚上。那寒意不是尋常的涼,而是帶著沼澤特有的腐殖氣息的冷,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讓他每一次肌肉收縮都帶著隱隱的顫慄。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淤泥在腳踝處緩慢流動,每挪動一步,腳下的軟泥就會順著褲管往上漫一分,褲腳早已被泡得發脹,沉甸甸地墜著,像綁了兩塊浸滿水的棉絮。

身後不過三步之遙,那個年輕力壯的錦衣衛就像塊甩不掉的膏藥,更像是遠古傳說中依附在獵物身上的跗骨之蛆。周濙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劣質薰香混合著汗水的味道,還有他粗重的呼吸——那呼吸帶著奔跑後的灼熱,幾乎要噴在自己汗溼的後頸上,每一次氣流拂過,都讓他的汗毛瞬間豎起。這是一種被死亡貼身追趕的窒息感,彷彿脖頸已經感受到了刀刃的冰涼。

斜後方,高順和另一名年長些的錦衣衛呈犄角之勢,將周濙的退路隱隱鎖死。周濙用眼角的餘光能瞥見高順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正掃過前方越來越近的皇駕塢廢墟,又快速掠過兩側茂密的蘆葦菖蒲叢,每一次掃視都像在排查獵物的逃生路線。那名年長的錦衣衛則更顯沉穩,腳步雖慢,卻步步紮實,目光始終落在周濙的腰側和四肢,顯然是在防備他突然發難。

這片沼澤溼地的每一步跋涉,都沉重得像是在拖拽著千斤巨石。淤泥的吸力遠比想象中更恐怖,腳下的軟泥彷彿有了生命,一旦落腳,就會拼命地往回拽,像是要將他的腿腳生生扯斷,拖入無盡黑暗的深淵。周濙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踩在泥裡的“咕嘰”聲,那聲音在寂靜的沼澤裡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在為他的死亡倒計時。偶爾有蘆葦稈被蹭斷,發出“咔嚓”的輕響,都會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怕這聲響會暴露自己內心的慌亂,更怕會引來錦衣衛更嚴密的監視。

周濙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速度快得幾乎要超出負荷,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劇烈的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從胸腔裡跳出來。恐懼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順著他的脊椎緩緩爬上,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的指尖都在微微發麻。但在這深入骨髓的恐懼之下,一股更強烈的求生本能正在瘋狂燃燒,而這本能的核心,是救母的執念。一想到母親可能還在錦衣衛的掌控中受苦,想到自己若是在這裡被擒,母親便再無生路,他就強迫自己必須冷靜下來。

他的大腦開始高速運轉,就像當初在戶部廢墟中拼湊那些燒焦的賬冊殘片一樣,每一個念頭都在飛速閃過,又被快速篩選、整合。不能讓他們跟著進皇駕塢!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開。皇駕塢廢墟是他最後的希望,那裡或許藏著能救母親的線索,可同時,那裡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一旦在錦衣衛的監視下進入廢墟,任何蛛絲馬跡的暴露,都將讓他和母親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必須在這裡脫身!就在這片看似無處可逃的泥沼溼地中,甩掉這三個如影隨形的錦衣衛!周濙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大腦在瞬間分析著眼前的每一處環境:左側是一片看似平靜的泥沼,但水面上漂浮的水草顏色更深,說明底下的淤泥必然更厚,一旦陷入,短時間內難以掙脫;右側則長著大片的蒲草和蘆葦,那些蒲草稈堅韌粗壯,蘆葦叢茂密繁盛,一旦鑽進去,就能瞬間遮蔽身形;而前方不遠處,一叢菖蒲長得格外密集,葉片寬大,正好能作為掩護。

每一個細節都被他記在心裡,一個大膽的脫身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他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思考,必須立刻行動——高順的目光越來越銳利,顯然已經對他產生了更深的警惕,再拖延下去,只會讓對方更加防備,到時候再想尋找破綻,就難如登天了。

周濙深吸了一口氣,刻意讓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彷彿已經被這沉重的跋涉和刺骨的寒冷耗盡了力氣。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腳步的重心,故意讓左腳踩在一塊看似堅實、實則底下全是稀泥的地方。下一秒,他的身體猛地向前趔趄,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傾,懷裡緊緊抱著的包袱也藉著這股慣性脫手飛出。

“噗通——”一聲悶響,包袱重重地砸在幾步外的那叢深菖蒲裡,濺起一大片渾濁的泥點。那些泥點帶著冰冷的溼氣,有的落在了菖蒲葉上,順著葉片緩緩滑落,有的則濺到了周濙的後背上,讓他原本就潮溼的官袍更添了幾分汙穢。

“哎喲!”周濙順勢發出一聲痛呼,這聲呼喊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是真的因為身體趔趄時,小腿被淤泥下的一根斷木茬劃破,尖銳的疼痛順著神經傳來。他藉著這股疼痛帶來的狼狽感,整個人直直地撲倒在泥水裡,臉頰重重地磕在軟泥上,一股帶著腐葉味的泥腥氣瞬間湧入鼻腔,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他沒有立刻爬起來,反而在泥水裡胡亂地掙扎著,四肢蹬動間,濺起更多的泥漿。這些泥漿四處飛濺,正好有一大片朝著身後的年輕錦衣衛潑去,不偏不倚地糊了他一臉。周濙能感覺到身後傳來的僵硬感,知道自己這一下得手了,於是掙扎得更加厲害,雙手在泥裡胡亂摸索,像是在尋找支撐點,實則是在進一步拖延時間,同時觀察著高順和另一名錦衣衛的反應。

“媽的!你他媽看著點!”年輕錦衣衛猝不及防被泥漿糊了滿臉,眼睛、鼻子、嘴巴里全是冰冷黏膩的淤泥,一股惡臭讓他胃裡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將臉上的淤泥擦掉大半,露出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睛,低聲咒罵著。這半步的後退,正是周濙想要的——他成功地在自己和年輕錦衣衛之間,拉開了一絲微小的距離,也製造了一個短暫的破綻。

“對不住!對不住!大人!是小的腳滑,是小的沒用!”周濙連忙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淤泥,頭髮也被泥水打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模樣狼狽不堪。他一邊連聲道歉,一邊手腳並用地想要爬起來,可動作卻故意做得格外笨拙,剛撐起半個身子,又“哎喲”一聲,再次摔倒在地,還帶倒了旁邊幾根蘆葦杆。

“咔嚓、咔嚓”,蘆葦杆斷裂的聲響在寂靜的沼澤裡格外清晰。周濙藉著摔倒的動作,故意將沾滿汙泥的手在自己的官袍前襟上胡亂抹著,原本還算乾淨的藍色官袍前襟,瞬間被弄得汙穢不堪,上面沾滿了黑褐色的淤泥,看起來就像一塊破爛的抹布。他這麼做,一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狼狽、更無能,降低錦衣衛的防備;二是為了掩蓋自己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動作,讓汙泥成為自己的保護色。

“廢物!”高順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顯然對周濙的“笨拙”感到極度不耐。但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錦衣衛,並沒有被周濙的狼狽表象完全迷惑,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死死地盯著周濙的一舉一動。不過,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被那飛出去的包袱吸引了——一個戶部主事,不好好在京城待著,千里迢迢跑到這荒無人煙的鬼地方,懷裡的包袱裡必然藏著蹊蹺,說不定就是與惠文帝相關的線索。

高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腳步微微向前挪動了半分,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叢菖蒲中的包袱上,心裡已經在盤算著等控制住周濙後,就立刻去檢查那個包袱。他對著身邊的年輕錦衣衛厲聲呵斥:“看好他!別讓他耍什麼花樣!”

“是!高大人!”年輕錦衣衛擦乾淨臉上的淤泥,眼神裡的怒火更盛,死死地盯著周濙,腳步再次往前逼近,想要重新將周濙控制在自己的範圍之內。

周濙注意到了高順的目光變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計劃成功了,已經成功將高順的注意力短暫地吸引到了包袱上。接下來,就是尋找最關鍵的破綻,完成脫身的第二步。

周濙繼續在泥水裡掙扎著,一副急於去撿回包袱的樣子,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大人,卑職的書!那是卑職的命根子啊!裡面都是卑職整理的戶部賬冊抄本,要是丟了,卑職就算是死也無法向戶部交代啊!”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聽起來又蠢又急,彷彿那個包袱真的比他的性命還重要。

在唸叨的同時,周濙的身體卻在有意無意地朝著左側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淤泥更深、水草更密的區域挪動。他這麼做,是為了給錦衣衛製造一個錯誤的預判,讓他們以為自己想要朝著那個方向逃跑,從而進一步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他的每一次挪動都極其隱蔽,藉著掙扎的動作一點點調整位置,腳下的淤泥掩蓋了他的移動痕跡,讓高順和年輕錦衣衛都沒有立刻察覺。

年輕錦衣衛看著周濙這副急不可耐的樣子,臉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心中的防備也放下了幾分——在他看來,眼前這個戶部主事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就算再著急,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他不耐煩地伸出手,想要一把將周濙從泥水裡拽起來,嘴裡呵斥道:“少廢話!先跟我們走!你的破書丟不了!”

就是現在!

周濙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等的就是這毫釐之間的破綻——年輕錦衣衛伸手拽他的瞬間,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胳膊上,防備心降到了最低;而高順的注意力還被那個包袱短暫鎖定,雖然依舊警惕,但反應必然會慢上半拍;至於那名年長的錦衣衛,因為呈犄角之勢站在斜後方,距離稍遠,想要過來支援,也需要一點時間。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危險的機會。一旦失敗,等待他的就是必死無疑的結局。

周濙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右手一直悄悄攥著一把早就準備好的溼滑淤泥,在年輕錦衣衛的手即將碰到他胳膊的瞬間,他猛地將手裡的淤泥狠狠朝著年輕錦衣衛的眼睛甩去!

這一把淤泥甩得又快又準,帶著十足的力道。溼滑的淤泥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年輕錦衣衛的眼睛上。周濙甚至能聽到淤泥砸在眼球上的“噗”聲,以及年輕錦衣衛瞬間僵住的身體。

在甩出淤泥的同一時刻,周濙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一般,沒有朝著自己之前假裝要去的左側淤泥區,也沒有朝著前方的包袱,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右側那片他早已暗中觀察好的、長著大片堅韌蒲草和密集蘆葦叢的區域猛地側滾!

他的這個動作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側滾的過程中,他的身體在泥水裡劃過一道弧線,身上的淤泥被蹭得四處飛濺。他能感覺到泥水裡的碎石和斷草劃過皮膚的刺痛,但他絲毫不敢停下,只能拼盡全力蜷縮身體,讓自己的滾動速度更快、更隱蔽。

“啊!我的眼睛!”年輕錦衣衛被汙泥糊眼,劇烈的刺痛瞬間從眼球傳來,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雙手捂著眼睛連連後退,原本伸出去拽周濙的手也徹底鬆開了。失明帶來的恐懼,讓他瞬間失去了攻擊能力,只能在原地慌亂地揮舞著雙手,防備著可能到來的攻擊。

“找死!”高順的反應極快,幾乎在周濙側滾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他怒喝一聲,右手猛地抽出腰間的繡春刀,“唰”的一聲,雪亮的繡春刀出鞘,刀身反射著冰冷的光線,劃破了潮溼的空氣,帶著凌厲的殺意,朝著周濙滾動的方向劈去。

另一名年長的錦衣衛也反應了過來,雖然比高順慢了半拍,但也迅速抽出了自己的繡春刀,腳步快速移動,想要從側面包抄過來,堵住周濙的逃生路線。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淤泥較硬的地方,速度絲毫不慢。

但周濙的爆發速度和方向選擇,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料。高順的第一刀,劈在了周濙剛才滾動過的泥地上,刀刃深深陷入淤泥中,只劈斷了幾根蘆葦杆,濺起一片泥花。等他想要拔出刀再次劈砍時,周濙已經像一條滑溜的泥鰍,瞬間沒入了那片密集的蒲草蘆葦叢中。

寬大的蒲草葉和堅韌的蘆葦稈,瞬間將周濙的身影完全遮蔽。這些蒲草長得格外高大,最高的甚至超過了成年人的身高,葉片寬大厚實,相互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蘆葦稈則更加密集,一根挨著一根,像無數根細小的長矛,阻擋著外人的進入。

“追!給我追!就算把這片蘆葦蕩翻過來,也要把他找出來!”高順怒不可遏,猛地拔出陷入淤泥中的繡春刀,一刀劈開擋路的蘆葦稈。“咔嚓”一聲脆響,粗壯的蘆葦稈被整齊地劈斷,帶著泥水的蘆葦葉濺了他一身。高順絲毫不在意,率先朝著周濙消失的區域衝了進去。

那名年長的錦衣衛緊隨其後,手中的繡春刀不斷揮舞,劈砍著擋路的蒲草和蘆葦,嘴裡厲聲喝道:“周濙!你逃不掉的!識相的就趕緊出來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他的聲音在蘆葦叢中迴盪,帶著威脅的意味,想要逼迫周濙出來。

周濙在植被的掩護下,根本不敢直起身跑。他知道,一旦直起身,就會立刻暴露自己的身形,被身後的錦衣衛發現。他壓低身體,幾乎是貼著地面匍匐前進,雙手緊緊抓住身邊的蒲草稈,藉著蒲草的拉力,快速向前移動。

在匍匐前進的過程中,他充分利用了自己對淤泥深淺的直覺——這種直覺,來自他多年在戶部整理各地河工賬冊時,對水流、水草和淤泥顏色細微差別的觀察和總結。他知道,水流湍急的地方,淤泥往往更淺;水草長得茂密且顏色翠綠的地方,底下的淤泥必然不深,甚至可能有較硬的土層;而淤泥顏色發黑、表面平靜無波的地方,底下往往是深不見底的稀泥,一旦陷入,就很難掙脫。

周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腳下的淤泥和水草,每一次移動都小心翼翼。他專挑那些水草茂密、顏色翠綠的地方落腳,果然,這些地方的淤泥雖然依舊柔軟,但底下確實有較硬的土層,能夠支撐住他的體重,讓他的移動速度更快。偶爾遇到沒有水草的地方,他就會尋找那些長著蒲草老根的區域——蒲草的老根盤根錯節,像一張巨大的網,鋪在淤泥底下,同樣能提供足夠的支撐。

他像一隻在沼澤中求生的野獸,動作迅捷而無聲。雙手在移動時,儘量抓住蒲草稈的根部,避免發出“咔嚓”的斷裂聲;膝蓋和手肘在泥地裡挪動時,動作輕柔緩慢,減少與淤泥的摩擦聲。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極其細微,帶著濃重的泥腥氣和蘆葦的青澀味道,胸腔裡的心臟依舊在瘋狂跳動,但他已經能勉強控制自己的呼吸節奏,不讓自己因為急促的呼吸而發出過大的聲響。

身後,錦衣衛憤怒的咆哮聲、刀劈植被的“嚓嚓”聲、腳步踩在淤泥裡的“咕嘰”聲,以及他們陷入更深淤泥時的咒罵聲,不斷傳來,而且越來越近。周濙知道,高順和那名年長的錦衣衛正在快速逼近,他必須加快速度,同時進一步拉開與他們的距離。

“媽的!這狗東西屬耗子的!跑得這麼快!”年輕錦衣衛的聲音從身後不遠處傳來,帶著明顯的氣急敗壞。他顯然已經緩過勁來了,雖然眼睛可能還有些刺痛,但已經能夠視物,正跟著高順一起在蘆葦叢中搜尋。

“分頭追!你從左邊包抄,我從右邊,高大人你在中間跟進!一定要把他堵在這片蘆葦叢裡,不能讓他跑出去!”年長的錦衣衛冷靜地喊道,試圖透過分兵包抄的方式,縮小周濙的逃生範圍。

“好!”高順沉聲應道,腳步絲毫沒有減慢,手中的繡春刀揮舞得更急了,劈砍蘆葦稈的“嚓嚓”聲越來越密集。

周濙聽到他們的對話,心中一緊。分兵包抄對他來說極其不利,這片蘆葦叢雖然茂密,但範圍有限,一旦被他們從三個方向堵住,自己就會陷入絕境。他必須在他們完成包抄之前,想出新的脫身辦法,並且儘快離開這片蘆葦叢。

他的大腦再次快速運轉,目光在前方的蘆葦叢中快速掃視。很快,他注意到前方不遠處的蘆葦叢變得稀疏了一些,隱約能聽到水流的聲音——那裡應該是一片開闊水域。周濙心中一動,一個新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成型:利用開闊水域的掩護,徹底擺脫錦衣衛的追蹤。

為了爭取時間,周濙加快了匍匐前進的速度。他的手掌被蒲草葉的邊緣劃破了,流出的鮮血混著泥水,刺痛感陣陣傳來,但他絲毫沒有察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水域和身後的追兵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正在快速消耗,長時間的緊張和高強度的動作,讓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額頭上的汗水混著淤泥,順著臉頰滑落,滴進泥水裡,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終於,在錦衣衛的包抄即將形成之前,周濙爬到了蘆葦叢的邊緣。眼前果然是一片開闊水域,水面渾濁,泛著細小的波紋,水流聲清晰可聞。周濙知道,這裡就是他擺脫追兵的關鍵之地。

他沒有立刻跳進水域,而是利用蘆葦叢的最後一點掩護,快速做出了一系列準備動作。首先,他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藍色外袍——這件外袍雖然已經沾滿了淤泥,但裡子相對乾淨一些。周濙將外袍反穿在身上,讓較乾淨的裡子朝外,這樣可以減少衣服在水面上的反光,避免被錦衣衛發現。

接著,他又伸出手,抓起一把身邊的淤泥,胡亂地抹在自己的臉上和頭髮上。他的臉本來就沾滿了淤泥,現在再抹上一把,讓自己的面容更加模糊,與周圍的泥水環境融為一體。頭髮被淤泥糊住後,也失去了原本的黑色光澤,變得和周圍的蘆葦、淤泥一樣暗淡。

做完這些偽裝後,周濙並沒有直接朝著開闊水域的深處跑去,而是故意在蘆葦叢邊緣的幾處泥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腳印。這些腳印朝著水域旁邊的一片淺灘延伸,看起來就像是他慌不擇路,朝著淺灘逃跑了一樣。他這麼做,是為了給錦衣衛製造一個錯誤的追蹤方向,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朝著淺灘逃跑了,從而為自己爭取足夠的時間潛入水中,順著水流離開。

周濙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留下的腳印,確保它們足夠清晰、足夠有迷惑性。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肺部的空氣盡可能地吸滿,憋住呼吸,身體微微下蹲,然後像一條魚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渾濁的水窪中。

冰冷的湖水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比沼澤裡的泥水還要冷上幾分,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但他死死地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只露出自己的鼻子和眼睛在水面上,身體的其他部分都沒入水中,像一塊漂浮的爛木頭一樣,順著水流的方向,緩緩漂離。

周濙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蘆葦叢的方向,警惕地觀察著錦衣衛的動向。他的身體儘量保持靜止,只隨著水流的節奏緩慢移動,避免因為自己的動作而產生波紋,暴露自己的位置。冰冷的湖水刺激著他的皮膚,讓他的四肢開始有些麻木,但他依舊強迫自己一動不動,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著緊張和恐懼,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堅持住。

很快,高順和那名年長的錦衣衛就追到了蘆葦叢的邊緣。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周濙留下的那些清晰腳印。

“媽的!這小子朝著淺灘跑了!”高順的目光落在腳印上,臉色鐵青。他對著身邊的年長錦衣衛說道:“你沿著淺灘的方向追!我去前面堵他!這小子跑不遠!”

“好!”年長的錦衣衛點了點頭,立刻朝著周濙留下的腳印方向追了過去,腳步快速地踩在泥地上,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高順則轉身,朝著淺灘前方的一片開闊地跑去,想要繞到前面堵住周濙。那個眼睛剛恢復過來的年輕錦衣衛,也跟著高順跑了過去,嘴裡還不停地咒罵著:“周濙!你跑不了的!快點出來受死!”

周濙漂浮在水面上,看著錦衣衛朝著自己留下的假腳印方向追去,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但他並沒有放鬆警惕,依舊保持著漂浮的姿勢,順著水流緩緩移動。他知道,錦衣衛都是經驗豐富的追蹤高手,說不定很快就會發現自己留下的是假腳印,然後返回來搜尋。

果然,沒過多久,就聽到高順憤怒的咆哮聲從淺灘方向傳來:“媽的!這是假腳印!他根本沒往淺灘跑!快回來!在周圍的水域和蘆葦叢裡仔細搜尋!”

周濙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調整自己的姿勢,將自己的鼻子也稍微往下沉了沉,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水面上,儘量讓自己的身體與水面保持平齊,減少被發現的機率。

很快,錦衣衛的身影又出現在了蘆葦叢邊緣。他們開始在周圍的水域和蘆葦叢中進行拉網式排查。高順的目光像鷹隼一樣,死死地盯著水面,想要尋找周濙的蹤跡。年長的錦衣衛則拿著繡春刀,不斷地戳著水面和蘆葦叢,試圖發現周濙的藏身之處。年輕錦衣衛則在一旁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防止周濙從其他方向逃跑。

周濙漂浮在水面上,大氣不敢出。他能清晰地看到錦衣衛就在不遠處排查,甚至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已經開始變得僵硬,四肢的麻木感越來越強烈,肺部也因為長時間憋住呼吸而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依舊死死地堅持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錦衣衛的動向,只要他們再靠近一點,他就準備潛入水中,順著水流快速遊走。

幸運的是,錦衣衛的排查重點放在了蘆葦叢邊緣的水域和淺灘附近,並沒有朝著周濙漂浮的方向過來。他們排查了好一會兒,都沒有發現周濙的蹤跡。

“高大人,這小子會不會已經潛到水裡跑了?”年長的錦衣衛停下手中的動作,對著高順問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疑惑,這片水域雖然不算太大,但水流渾濁,想要在水裡找到一個人,難度極大。

高順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盯著渾濁的水面,咬牙切齒地說道:“有可能。這小子倒是有點小聰明,竟然敢用假腳印迷惑我們。”他沉思了片刻,對著兩名手下說道:“這樣,我們分三路排查。你沿著水流的上游搜,你沿著下游搜,我在中間仔細排查。一定要把他找出來!他身上帶著重要的線索,絕對不能讓他跑了!”

“是!”兩名錦衣衛齊聲應道,然後分別朝著水流的上下游走去,開始了新一輪的排查。

周濙聽到他們的對話,心中暗道不好。如果他們沿著水流的上下游排查,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他必須立刻行動,離開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憋住呼吸,然後緩緩地潛入水中。冰冷的湖水瞬間湧入他的鼻腔和口腔,帶著一股腥臭味,讓他忍不住想要咳嗽,但他死死地忍住了。他在水中調整了一下方向,然後用盡全力,朝著水流的下游快速游去。

在水中游泳時,周濙儘量讓自己的動作輕柔緩慢,減少水流的波動。他的四肢雖然已經麻木,但依舊爆發出了強大的力量——求生的本能和救母的執念,支撐著他不斷向前遊。他能感覺到水流帶著自己前進,這讓他節省了不少體力。

周濙在水裡遊了不知多久,期間換了好幾次氣。每一次換氣,他都只露出一點鼻子在水面上,快速吸一口氣,然後立刻潛入水中,避免被錦衣衛發現。他一直朝著水流的下游游去,直到確認身後再也聽不到錦衣衛的咆哮聲和排查聲,才敢放慢速度。

又遊了一段距離後,周濙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快要耗盡了。他的四肢越來越沉重,肺部也因為多次憋氣而疼痛難忍。他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林邊緣的地勢較高,適合上岸。

周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樹林的方向游去。終於,他抓住了岸邊的一根樹枝,藉著樹枝的拉力,艱難地爬上了岸。上岸後,他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讓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中帶著濃濃的水汽和泥腥味。

他癱倒在地上,渾身溼透,凍得瑟瑟發抖。身上的淤泥和湖水混合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泥人。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慶幸感——他成功地甩掉了錦衣衛的尾巴!

周濙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從地上坐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那個裝著幾本“道具”古籍和勘合文書的包袱已經丟在了沼澤裡,自己唯一還算體面的藍色外袍也因為反穿和浸泡,變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淤泥。現在,他身上只剩下貼身的半塊玉佩、一點散碎銀錢——幸好這些東西他都貼身藏著,沒有丟失——以及一身的狼狽和滿心的警惕。

他知道,雖然自己暫時甩掉了錦衣衛,但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高順是個極其執著的人,一定會繼續派人搜尋自己的蹤跡。而且,自己丟失了包袱裡的勘合文書,接下來的行動會更加困難。但不管怎樣,他活下來了,只要活下來,就有希望找到救母親的線索。

周濙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淤泥。冰冷的風一吹,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停留,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然後再前往皇駕塢廢墟深處搜尋線索。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又看了看周圍的山勢,辨認了一下方向。皇駕塢廢墟在西北方向,距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周濙定了定神,朝著樹林深處走去——他需要穿過這片樹林,才能到達皇駕塢廢墟。

這片樹林非常茂密,樹木高大挺拔,枝葉交錯在一起,幾乎遮蔽了整個天空。樹林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落葉,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周濙在樹林裡小心翼翼地穿行,腳步輕盈,儘量不發出過大的聲響。他的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防備著可能出現的危險——這裡荒無人煙,說不定會有野獸出沒,更說不定會有錦衣衛的埋伏。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後,周濙終於穿過了樹林,到達了皇駕塢廢墟的外圍。當他看到皇駕塢廢墟的第一眼時,就被眼前的破敗景象震驚了——這裡的破敗,遠超他的想象。

曾經雕樑畫棟的殿宇,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那些曾經精美的木雕和彩繪,早已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只剩下一些燒焦的木頭殘骸,掛在斷牆上,隨風搖晃。精美的石雕被藤蔓緊緊絞殺,有的已經碎裂成了好幾塊,散落在地上,被厚厚的荒草覆蓋。整個廢墟被荒草萋萋淹沒,幾乎看不到原本的小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頭腐朽和泥土腥氣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歲月無法抹去的毀滅痕跡。

周濙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他知道,這裡曾經是惠文帝的行宮之一,如今卻變成了一片廢墟,就像惠文帝的統治一樣,早已灰飛煙滅。而自己,就要在這片廢墟中,尋找可能存在的、與惠文帝相關的線索,尋找救母親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沉重,像一隻幽靈一樣,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廢墟。每一步,他都走得極其緩慢、極其謹慎。腳下的荒草很高,幾乎沒過了他的膝蓋,他只能一邊撥開荒草,一邊前進。他的眼睛像鷹隼一樣,仔細地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地方,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任何一塊刻有文字的殘碑,任何一絲不尋常的痕跡。

周濙首先來到了廢墟外圍的一座破敗殿宇前。這座殿宇的屋頂已經完全坍塌,只剩下四面殘缺的牆壁。牆壁上佈滿了裂痕,有的地方已經向外傾斜,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倒塌。周濙小心翼翼地走進殿宇內部,腳下的碎磚和木頭殘骸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刺耳。

他在殿宇內部仔細地搜尋著。牆角處,結滿了厚厚的蛛網,蛛網的縫隙中掛著灰塵和枯葉。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燒焦的木頭碎片和破碎的瓦片。周濙蹲下身,用手撥開地上的碎片,仔細地檢視每一塊碎片的表面,希望能找到一些刻有文字或圖案的痕跡。但他搜尋了半天,除了一些毫無意義的碎木和瓦片外,什麼也沒有找到。

接著,周濙又前往廢墟中部的一座高臺。這座高臺曾經應該是觀景臺之類的建築,如今也只剩下光禿禿的臺基。臺基上長滿了雜草,還有一些藤蔓纏繞在上面。周濙爬上臺基,站在高臺頂部,俯瞰著整個皇駕塢廢墟。廢墟的範圍很大,一眼望不到邊,到處都是斷壁殘垣和荒草萋萋。他的目光在廢墟中仔細地掃視著,試圖找到一些可能隱藏線索的地方。

從高臺上下來後,周濙又陸續搜尋了好幾處地方——曾經的寢宮、書房、議事殿……每一處地方都破敗不堪,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和散落的殘骸。他在每一處地方都仔細地排查,用手撥開荒草,翻動碎磚,檢視殘碑,甚至還檢查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石縫和牆角。但無論他怎麼搜尋,都沒有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沒有生活的痕跡——沒有任何人居住過的腳印,沒有燒火做飯的灰燼,沒有丟棄的衣物或器皿。沒有暗道的入口——所有的牆壁和地面都經過了他的仔細檢查,沒有發現任何隱藏的門或通道。沒有任何與“惠文帝”相關的線索——沒有刻有惠文帝年號的石碑,沒有帶有皇家印記的器物,甚至沒有任何可能與惠文帝相關的文字記載。

廢墟中只有無處不在的蛛網、鳥獸的糞便,以及呼嘯而過的山風。山風吹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冤魂的哭泣,讓人不寒而慄。

時間一點點流逝,很快,一天一夜過去了。周濙依舊在廢墟中不停地搜尋著,他的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他從懷裡掏出僅剩的一點乾糧——那是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因為之前浸泡在泥水中,現在變得更加堅硬。他咬了一口,餅子在嘴裡難以咀嚼,剌得他的牙齦生疼,但他還是艱難地嚥了下去。他的水囊早已空空如也,喉嚨幹得像要冒火,只能偶爾抓起一把地上的溼草,放在嘴裡嚼一嚼,汲取一點微薄的水分。

又過了一天一夜,整整兩天兩夜的搜尋,周濙幾乎走遍了皇駕塢廢墟的每一個角落,但除了印證這裡的荒涼和破敗,他一無所獲。疲憊、飢餓、寒冷和巨大的失望,如同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沒。

周濙再也支撐不住了,他靠在半堵殘牆下,緩緩地坐了下來。殘牆的牆壁冰冷刺骨,讓他的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再次掏出那塊硬餅子,咬了一小口,卻再也咽不下去了。他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耳朵裡也嗡嗡作響,腦袋昏昏沉沉的,幾乎要暈過去。

他下意識地摸索著懷中那半塊冰冷的玉佩。玉佩的表面光滑冰涼,觸控到玉佩的瞬間,周濙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很快,又變得模糊起來。

母親慈祥的面容在他眼前晃動,母親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阿濙,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槐樹衚衕小院昏黃的燈光似乎就在不遠處,那是他和母親曾經的家,是他心中最溫暖的港灣。他彷彿看到母親正在小院裡等著他,給他端來熱氣騰騰的飯菜,給他縫補破舊的衣服……

然而,這些美好的幻象很快就消失了。巨大的疲憊和失望,最終還是戰勝了他的意志。周濙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微弱。終於,黑暗徹底吞噬了他,他的頭歪向一邊,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周濙被一陣劇烈的搖晃和焦灼的呼喚從混沌中拽醒。意識像是沉在冰湖底,沉重得難以打撈,耳邊的呼喚聲忽遠忽近,帶著山野間特有的粗糲暖意。

“後生!後生!醒醒!可不敢睡死咯!”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掀開那如同灌了鉛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先是一團昏黃的光暈,漸漸聚焦後,映出一張佈滿溝壑的蒼老面孔——頭髮花白如深秋枯草,胡亂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卻盛滿了真切的擔憂。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婦人,正用粗糙得像老樹皮的手,輕輕拍打他的臉頰,掌心的溫度透過沾滿泥汙的皮膚傳來,竟成了此刻唯一的暖意。

“水……”周濙的喉嚨像是被火燎過的荒草,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

老婦人見狀,連忙轉身摸索著,從灶臺邊端過一個缺口的陶碗,碗裡盛著半碗渾濁的涼水,水面還飄著幾點細碎的草葉。周濙顧不得許多,掙扎著抬起頭,雙手接過陶碗,貪婪地大口吞嚥。冰涼的液體滑過乾涸的喉嚨,像是久旱的土地遇上了甘霖,瞬間帶來一絲微弱的活氣。他這才緩過神,看清自己身處一間極其簡陋的茅屋中。

茅屋的牆壁是用黃泥混合著麥秸糊成的,多處已經開裂,露出裡面稀疏的竹條,寒風正順著裂縫往裡灌,帶著山野的寒氣。屋頂鋪著枯黃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屋頂一處破洞漏下些許微光,勉強照亮了這家徒四壁的空間。屋裡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腿上綁著碎石塊的破舊木桌,兩條瘸腿的長凳歪歪斜斜地靠在桌邊,角落裡堆著些乾枯的柴禾和一捆散發著潮氣的乾草,那便是床榻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柴煙味、草藥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貧困的黴味。

“謝……謝謝阿婆救命之恩……”周濙掙扎著想坐起來,卻渾身痠軟無力,稍一用力,便頭暈目眩,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莫動,莫動!”老婦人連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你倒在那皇駕塢的荒地裡,渾身滾燙得跟火炭似的,嘴裡還胡言亂語的!要不是老婆子我去後山撿柴火,趕巧見著你,過不了一夜,你就該餵了山裡的野狗咯!”她說著,轉身從灶臺上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湯水,碗沿還沾著藥渣,一股濃烈的苦澀藥味撲面而來,“快,把這草藥湯喝了,是老婆子自己採的柴胡、甘草,能退熱的。”

周濙接過碗,指尖觸碰到老婦人佈滿老繭、骨節粗大變形的手,那雙手上佈滿了細小的傷口和凍瘡疤痕,是歲月和勞作刻下的印記。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阿婆的年紀,約莫和自己的母親相差無幾,本該是安享晚年的年紀,卻要獨自在這山野間苦苦掙扎。

他順從地將那碗苦澀的藥湯一飲而盡,濃烈的土腥味和苦味在口腔中炸開,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但一股暖流卻順著喉嚨流入腹中,漸漸驅散了些許寒意。

在老婦人家養病的這幾日,周濙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承平”年號下的民生疾苦。那些在戶部邸報上被粉飾的“國泰民安”“五穀豐登”,在這山野間的破茅屋裡,不過是一紙空談。這幾日裡,他吃的每一頓飯,都在重新整理他對“果腹”二字的認知——沒有米糧,沒有油鹽,只有山野間挖來的野菜,或是從鎮上富戶丟棄的菜堆裡撿來的爛菜葉,煮熟後勉強填進肚子。王阿婆的灶臺從來都是冷的,只有到了飯點,才會燃起一小堆柴火,那點火苗吝嗇得連鍋沿都暖不透,煮出來的菜湯永遠是清可見底,菜葉在裡面孤零零地漂浮著,沒有半點油水。

周濙第一次喝到這種菜湯時,只覺得滿口苦澀,難以下嚥。可他抬眼看到王阿婆捧著同樣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臉上沒有絲毫不滿,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麻木,他便硬生生將碗裡的湯喝了個乾淨。後來他才知道,這樣的菜湯,對王阿婆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伙食了。遇上陰雨天,沒法進山挖野菜,她就只能靠著藏在炕洞深處的幾把乾紅薯葉度日。那些紅薯葉已經放了大半年,早就變得乾硬發黃,吃的時候需要用溫水泡上大半天,才能勉強嚼動,嚥下去時還會剌得喉嚨生疼。

“後生,你別嫌這湯寡淡。”這天中午,王阿婆一邊給周濙盛湯,一邊嘆著氣說道,“前陣子梅雨季,連著下了十幾天雨,山裡的野菜都爛光了,我就靠這些乾紅薯葉扛了過來。有次實在餓極了,我還挖過草根吃,那草根又苦又澀,吃了之後肚子脹得難受,好幾天都緩不過來。”她說著,用筷子夾起一片爛菜葉,慢慢放進嘴裡,“現在能有野菜吃,已經算是老天爺開眼了。”

周濙看著碗裡的湯,眼眶微微發熱。他在戶部任職時,處理過無數關於糧食儲備的文書,知道國庫中囤積著大量的糧食,各地上繳的賦稅也源源不斷。可這些糧食,卻從來沒有真正流到最底層的百姓手中。他們只能靠著山野間的野菜、草根,艱難地維繫著生命。所謂的“輕徭薄賦”,對他們來說,不過是鏡花水月。

養病的第三天,周濙的身體稍微好了些,便跟著王阿婆一起去山裡挖野菜。天剛矇矇亮,兩人就揹著一個破舊的竹筐,拿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鋤頭,走進了霧氣繚繞的山林。山裡的露水很重,很快就打溼了他們的衣服,刺骨的寒意順著衣服滲進皮膚裡。王阿婆的腳步很輕快,顯然是常年走慣了山路,她熟練地在草叢中翻找著,很快就發現了一叢馬齒莧。

“後生,你看,這就是馬齒莧,能吃,還能消炎。”王阿婆一邊用鋤頭將馬齒莧挖出來,一邊教周濙辨認,“還有那邊的蒲公英,嫩葉能炒菜,根能入藥。不過現在不是季節,蒲公英很少見了。”她的眼睛在草叢中仔細地搜尋著,像是在尋找稀世珍寶。

周濙學著王阿婆的樣子,在草叢中翻找著野菜。他的手指很快就被草葉劃開了幾道細小的傷口,露水混著泥土滲進去,傳來一陣刺痛。可他看著王阿婆佈滿老繭的手,依舊在不停地挖著野菜,便咬著牙繼續堅持。整整一上午,兩人才挖了小半筐野菜,大多是些馬齒莧、苦菜、灰灰菜之類的,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王阿婆說這些野草煮熟了也能吃。

中午時分,兩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王阿婆從竹筐裡拿出一個乾硬的窩頭,掰了一半遞給周濙。“這是前幾天幫山下的張大戶縫補了一件棉襖,他給的工錢,一個窩頭。”王阿婆說道,“你快吃點,補充點力氣。”

周濙接過窩頭,只覺得它硬得像塊石頭,用手都掰不動。他放在嘴裡咬了一口,需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嚼碎,而且剌得牙齦生疼。可他還是慢慢嚼著,嚥了下去。他能想象到,這個乾硬的窩頭,王阿婆肯定捨不得吃,一直留到現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王阿婆抬頭看了一眼,說道:“是隔壁山坳的李嬸,她男人前些年得了肺癆,家裡的積蓄都花光了,也沒治好,現在只能在家躺著。她每天也會來山裡挖野菜,日子比我還苦。”

周濙順著王阿婆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身形比王阿婆還要佝僂的婦人,正揹著一個比她還大的竹筐,艱難地在草叢中行走。她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每走一步都顯得極其吃力,時不時還會停下來咳嗽幾聲,咳嗽聲嘶啞而劇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李嬸!”王阿婆朝著那個婦人喊了一聲。

那個婦人聽到喊聲,慢慢轉過身來,看到王阿婆和周濙,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慢慢走了過來。“王大姐,你也來挖野菜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疲憊。

“是啊,李嬸。”王阿婆點了點頭,指了指周濙,“這是我救的一個後生,身子還沒好利索,帶他出來練練。你今天挖了多少?”

李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竹筐,裡面只有寥寥幾根野菜,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唉,今天運氣不好,沒找到多少。家裡的那口子還等著我回去給他煮點野菜湯喝呢。”她說著,又忍不住咳嗽了幾聲,用手捂著嘴,咳得身子都在發抖。

周濙看著李嬸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他從懷裡掏出自己僅剩的半塊窩頭,遞了過去:“李嬸,你吃點這個吧。”

李嬸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後生,這是你的口糧,我不能要。”

“李嬸,你拿著吧。”王阿婆也勸道,“我這裡還有一點,夠我和後生吃的。你家裡還有病人,更需要補充力氣。”

李嬸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半塊窩頭,對著周濙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後生,多謝後生!你真是個好人!”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小心翼翼地將窩頭放進懷裡,像是珍藏著一件稀世珍寶。

看著李嬸艱難地離去,王阿婆嘆了口氣:“李嬸的命苦啊。她男人原本是個石匠,手藝很好,能掙點錢養家。可自從得了肺癆,就再也幹不了活了。家裡的田地也因為沒錢交稅,被裡長收走了。現在只能靠著李嬸每天進山挖野菜、採草藥勉強度日。前陣子,李嬸的小兒子也因為沒錢治病,沒了……”

周濙靜靜地聽著,心中沉重得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在這“承平”年號下,竟然還有如此悲慘的家庭。他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生活,雖然不算富裕,但至少衣食無憂,從來不用擔心會餓肚子,會因為沒錢治病而失去親人。和這些百姓比起來,自己的那些煩惱,似乎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下午,兩人挖完野菜,準備下山。路過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時,周濙看到村子裡的房屋大多都是破舊的茅草屋,和王阿婆的茅屋差不多。村子裡的人大多面黃肌瘦,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麻木的神情。有幾個孩子光著腳丫,在泥地裡玩耍,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了瘦弱的胳膊和腿。

“這是張家村,村裡一共有三十多戶人家,大多都是窮苦人。”王阿婆介紹道,“村裡的人大多靠種地為生,可這幾年收成不好,加上賦稅又重,很多人家都吃不飽飯。有幾戶人家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帶著孩子出去逃荒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周濙看到村口有一個老婦人,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針線,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服。她的眼睛已經花了,縫補的時候需要湊得很近,手指也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得僵硬,每縫一針都顯得極其吃力。

“那是張婆婆,她的兩個兒子都出去逃荒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家。”王阿婆說道,“她每天靠幫村裡人縫補衣服掙幾個銅板,勉強餬口。有時候縫補一天,也掙不到一個銅板,就只能餓肚子。”

周濙走到張婆婆身邊,看著她縫補衣服。張婆婆的衣服上已經打了好幾個補丁,可她依舊在認真地縫補著。“張婆婆,您這麼大年紀了,還在縫補衣服啊?”

張婆婆抬起頭,看到周濙,露出一絲笑容:“是啊,後生。不縫補怎麼辦呢?不幹活就沒飯吃啊。”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疲憊。

周濙看著張婆婆那雙佈滿老繭、微微顫抖的手,心中一陣難受。他從懷裡掏出一文錢,遞了過去:“張婆婆,您拿著這錢,去買個窩頭吃吧。”

張婆婆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後生,我不能要你的錢。我自己能幹活掙錢,不用別人幫忙。”

“張婆婆,您就拿著吧。”王阿婆勸道,“這後生是個好心人,他看您年紀大了,心疼您。”

張婆婆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接過了那文錢,對著周濙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後生,多謝後生!你真是個大好人啊!”她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小心翼翼地將錢放進懷裡。

離開張家村時,周濙的心情格外沉重。他沒想到,在這看似太平的世道里,竟然有這麼多百姓在受苦。他們每天辛勤勞作,卻連最基本的溫飽都無法保證,甚至還要面臨失去親人、流離失所的痛苦。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卻在京城過著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生活,對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

回到王阿婆的茅屋後,周濙幫著王阿婆將挖來的野菜清洗乾淨。野菜上沾滿了泥土和草葉,需要反覆清洗才能乾淨。王阿婆一邊清洗野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村裡的事:“村裡的劉二家,去年冬天生了個孩子,可因為沒錢買米,孩子生下來就沒奶吃,沒過多久就沒了。還有村東頭的王大叔,因為交不起賦稅,被裡長抓去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

周濙靜靜地聽著,心中充滿了憤怒和無奈。他在戶部任職時,也曾想過要為百姓做點實事,可他的力量實在太渺小了。在這個腐朽的官僚體系中,他的那些想法,不過是杯水車薪。他想起了母親曾經說過的話:“管錢管糧,就是管著千家萬戶的活命錢。手指縫裡漏一點,可能就是別人一家子的口糧。”可現在,那些管錢管糧的官員,哪裡是手指縫裡漏一點,他們簡直是在明目張膽地掠奪百姓的活命錢!

老婦人姓王,獨自一人守著這間破茅屋,住在山坳的最深處。閒談間周濙才得知,她的丈夫和兒子,都沒能熬過“靖難”那一場戰亂。“那年頭,兵荒馬亂的,官府到處抓壯丁,我那苦命的兒,才十七歲,剛能扛得起鋤頭,就被硬生生拉走了,說是去守淮安城。”王阿婆一邊用一塊豁口的陶盆搓洗著野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太多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只有指尖偶爾的顫抖暴露了她的悲痛,“後來就沒了音訊,有人說城破了,死了好多人,屍骨都找不到了。我那老頭子,為了護著家裡僅有的半袋米,被潰敗的兵痞砍死在門口,血都把門檻染紅了……”

說到這裡,王阿婆的聲音哽咽了,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繼續說道:“戰亂結束後,村裡的人也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大多也都流離失所了。我因為傷心過度,病倒了,沒能跟著大家一起逃荒,就留在了這裡。這些年,我就靠著進山挖野菜、採草藥勉強度日。有時候,村裡的人也會接濟我一點,比如張婆婆,她經常會給我送點乾紅薯葉或者野菜來。”

周濙問道:“阿婆,村裡的人都這麼窮,他們怎麼還會接濟您呢?”

王阿婆笑了笑,說道:“後生,你不知道,我們這些窮苦人,最懂得互相幫助。雖然大家都沒什麼東西,但只要有一口吃的,都會想著分給身邊的人。前陣子,我因為淋雨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李嬸每天都會給我送一碗野菜湯來,還幫我打掃屋子、洗衣服。張婆婆也給我送來了她攢了很久的幾個銅板,讓我去鎮上買點藥。要不是她們,我可能早就死了。”

周濙聽著,心中一陣溫暖。在這艱苦的環境中,這些窮苦百姓雖然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卻依然保持著善良和淳樸的本性。他們互相幫助,互相扶持,在苦難的歲月中艱難地前行。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員,卻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傾軋,魚肉百姓。兩者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這天晚上,王阿婆煮了一鍋野菜粥。雖然依舊沒有油鹽,但比之前的菜湯要濃稠一些。王阿婆說,這是因為今天挖的野菜比較多,她還從炕洞裡找出了一把珍藏已久的小米,加了進去。“這小米,是前幾年幫山下的李大戶種地,他給的工錢。我一直捨不得吃,今天給你補補身子。”王阿婆說道。

周濙看著碗裡的野菜粥,裡面只有寥寥幾顆小米,卻散發著淡淡的米香。他知道,這幾顆小米,對王阿婆來說,是多麼珍貴。他小心翼翼地喝著粥,只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美味的粥。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王阿婆愣了一下,說道:“這麼晚了,會是誰呢?”她起身去開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是張家村的一個孩子,名叫小石頭。

小石頭今年才八歲,父母都出去逃荒了,只剩下他和奶奶張婆婆一起生活。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棉襖的袖子已經磨破了,露出了瘦弱的胳膊。他的臉上沾滿了泥汙,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碗,站在門口,怯生生地看著王阿婆。

“小石頭,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王阿婆問道。

小石頭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王奶奶,我奶奶生病了,她想吃點熱粥。我們家沒有糧食了,我……我能不能向您借一點?”

王阿婆聞言,連忙說道:“哎呀,張婆婆生病了?快進來,快進來!”她將小石頭拉進屋裡,轉身對周濙說道:“後生,你先坐著,我去看看張婆婆。”

王阿婆從鍋裡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野菜粥,遞給小石頭:“先把這碗粥喝了,墊墊肚子。我這就跟你去看看張婆婆。”

小石頭接過粥,狼吞虎嚥地喝了起來,很快就把一碗粥喝了個乾淨。他舔了舔嘴唇,對著王阿婆說道:“謝謝王奶奶。”

王阿婆又盛了一碗粥,放進一個破舊的竹籃裡,然後拿起一把草藥,跟著小石頭一起去了張家村。周濙也想跟著去看看,可王阿婆說他身子還沒好利索,讓他留在家裡休息。

周濙坐在茅屋中,聽著屋外呼嘯的山風,心中充滿了擔憂。他不知道張婆婆的病情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小石頭和張婆婆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知道母親現在怎麼樣了。如果母親也像張婆婆一樣生病了,身邊有沒有人照顧她?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王阿婆才回來。她的臉色很沉重,坐在床邊,嘆了口氣:“唉,張婆婆的病情很嚴重,發著高燒,還不停地咳嗽。我給她餵了點粥,又給她敷了點草藥,希望能好起來。”

周濙問道:“阿婆,張婆婆的病要不要緊?要不要去鎮上請個大夫?”

王阿婆苦笑著搖了搖頭:“請大夫?我們哪裡請得起啊?鎮上的大夫看一次病,就要好幾百文錢,還不算藥錢。我們這些窮苦人,生病了就只能靠自己採點草藥,聽天由命。”她頓了頓,又說道:“小石頭這孩子也可憐,父母都走了,就剩下他和奶奶。要是張婆婆有個三長兩短,這孩子可怎麼辦啊?”

周濙聽著,心中一陣難受。他從懷裡掏出自己僅剩的幾文錢,遞給王阿婆:“阿婆,這錢您拿著,明天去鎮上給張婆婆買點藥吧。”

王阿婆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後生,這是你的錢,我不能要。你還要去鎮上找活路,需要錢用。”

“阿婆,您就拿著吧。”周濙說道,“張婆婆現在急需用藥,您就別推辭了。我去鎮上找活路,總能掙到錢的。”

王阿婆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接過了錢,對著周濙深深鞠了一躬:“多謝後生,多謝後生!你真是個大好人啊!張婆婆要是能好起來,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周濙搖了搖頭:“阿婆,您不用謝我。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周濙靜靜地聽著,心中沉重得像壓了一塊巨石。他在戶部任職六年,看過無數關於戰亂善後的文書,那些冷冰冰的數字背後,竟是如此血淋淋的家庭悲劇。“一將功成萬骨枯”,古人誠不欺也。帝王將相的權位更迭,換來的卻是萬千黎民的家破人亡。

王阿婆沒有別的生計,全靠每天天不亮就進山,採些草藥、挖些野菜,偶爾攢夠一小捆草藥,就揹著去山下的鎮上換幾個銅板,或是幫山下的富戶漿洗縫補幾件衣裳,才能勉強餬口。周濙曾忍不住問她,皇駕塢一帶是官府明令禁止靠近的禁地,為何偏要去那裡撿柴火、挖野菜。

王阿婆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被麻木取代,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後生,你是讀書人,不懂我們這些窮苦人的難處。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哪還管什麼禁地不禁地的!那廢墟附近,沒人敢去,野菜長得旺,還能撿到些廢棄的木頭當柴燒,能省一點是一點,勉強活著就行!”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割在周濙的心上。《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可眼前這位老人,連自己的晚年都難以保全,何談“以及人之老”?

第二天一早,王阿婆就拿著周濙給的錢,去鎮上給張婆婆買藥了。周濙因為身子還沒好利索,就留在家裡休息。他坐在茅屋門口,看著遠處的山巒,心中思緒萬千。他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生活,想起了戶部的那些同僚,想起了母親的諄諄教誨。他不知道自己這次離開京城,什麼時候才能回去,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救出母親。

中午時分,王阿婆回來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絲欣慰:“後生,太好了!張婆婆的燒退了,咳嗽也好多了。大夫說,再吃幾副藥就能好起來了。”她從懷裡掏出一包藥,遞給周濙看,“這是大夫開的藥,花了五文錢。還剩下幾文錢,我給小石頭買了兩個窩頭。”

周濙聞言,心中一陣高興:“太好了,張婆婆沒事就好。”

王阿婆又說道:“今天去鎮上,我還聽說了一件事。鎮上的李大戶家,因為家裡的佃戶交不起租子,就把佃戶的田地收走了,還把佃戶打了一頓,趕出了村子。那佃戶一家走投無路,只能去逃荒了。”

周濙聞言,心中一陣憤怒:“這些富戶,真是太過分了!他們只顧著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王阿婆嘆了口氣:“唉,這有什麼辦法呢?誰讓他們有錢有勢呢?我們這些窮苦人,只能任由他們欺負。前幾年,山下的王家莊,有個佃戶因為交不起租子,被李大戶的家丁活活打死了。官府也不管,說是佃戶欠租在先,死有餘辜。”

周濙聽著,心中充滿了無奈。在這個黑暗的世道里,窮苦百姓根本沒有任何話語權,他們只能任由富戶和官員欺負。所謂的“王法”,不過是為富人和官員服務的工具。

下午,王阿婆去張家村給張婆婆送藥。周濙閒著沒事,就在茅屋周圍轉悠。他看到茅屋的牆角處,種著幾棵青菜。青菜的葉子很小,顏色發黃,顯然是因為缺乏養分。王阿婆說,這是她前陣子種的,希望能收穫一點青菜,改善一下伙食。可因為土壤貧瘠,又沒有肥料,青菜長得很差。

周濙想起了自己在戶部學到的一些農業知識。他知道,要想讓青菜長得好,需要施肥、澆水。他在茅屋周圍找了一些枯枝敗葉,堆在青菜的旁邊,又從附近的小溪裡打來一些水,澆在青菜上。他希望這些青菜能長得好一點,能讓王阿婆和村裡的人多一點吃的。

傍晚時分,王阿婆回來了。她看到周濙在給青菜澆水,高興地說道:“後生,你真是個細心的人。要是這些青菜能長得好,我們就能多一點吃的了。”

周濙笑了笑:“阿婆,希望這些青菜能不負所望。”

這天晚上,王阿婆煮了一鍋青菜湯。雖然依舊沒有油鹽,但因為青菜是新鮮的,味道比之前的野菜湯要好一些。王阿婆說,這是她今年第一次吃到新鮮的青菜。她還說,等青菜長大了,她要給張婆婆和李嬸送一些過去,讓她們也嚐嚐鮮。

夜裡,周濙躺在鋪著乾草的地鋪上,聽著屋外的山風,久久無法入眠。他想起了白天王阿婆說的那些事,想起了張婆婆、李嬸、小石頭,想起了張家村的那些百姓。他們的生活如此艱難,卻依然在頑強地活著。而自己,雖然也面臨著諸多困難,但和他們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儘快完成任務,救出母親。同時,他也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為這些窮苦百姓做點實事。

王阿婆聞言,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無奈,隨即又被麻木取代,她苦笑著搖了搖頭:“後生,你是讀書人,不懂我們這些窮苦人的難處。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哪還管什麼禁地不禁地的!那廢墟附近,沒人敢去,野菜長得旺,還能撿到些廢棄的木頭當柴燒,能省一點是一點,勉強活著就行!”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割在周濙的心上。《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可眼前這位老人,連自己的晚年都難以保全,何談“以及人之老”?

這天傍晚,王阿婆從山下回來,手裡攥著一把皺巴巴的菜葉,菜葉上還沾著泥點,顯然是從別人丟棄的菜堆裡撿來的。她一邊用那把豁口的刀切著菜葉,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周濙說著鎮上的事:“朝廷說減賦稅哩,前陣子還有官差來村裡宣讀聖旨,說新皇登基,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她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期待,渾濁的眼裡甚至帶著一絲嘲諷,“可減來減去,到俺們手裡,該交的還是那麼多。里長要抽成,糧長要剋扣,還有那些過路的官差要孝敬,一層層扒皮下來,剩下的那點糧食,還不夠塞牙縫的。去年冬天冷得邪乎,地裡的野菜都凍死了,老婆子我靠著藏在炕洞的幾把乾紅薯葉,差點沒熬過來……”

王阿婆說著,又想起了村裡的事:“村裡的趙三家,今年種了一畝地的小麥,本來以為能有個好收成。可誰知道,收割的時候,糧長來了,說今年的賦稅要比去年多收一成。趙三說自己家裡實在困難,能不能少交一點。糧長不但不同意,還讓家丁把趙三打了一頓,把家裡僅有的一點小麥都搶走了。趙三氣急攻心,病倒了,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他的媳婦沒辦法,只能帶著孩子去山裡挖野菜,勉強度日。”

周濙聽著,心中一陣憤怒。他沒想到,這些官員竟然如此貪婪,如此殘暴。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不顧百姓的死活,肆意搜刮民脂民膏。他想起了《詩經》中的一句話:“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這些官員,就像那些貪婪的碩鼠一樣,不停地掠奪百姓的勞動成果,卻從來不會關心百姓的死活。

“後生,委屈你了,老婆子這裡就這條件。”

周濙接過碗,喝了一口湯。雖然依舊苦澀,但他卻覺得,這碗湯裡承載著百姓的苦難和無奈。他看著王阿婆,問道:“阿婆,難道就沒有人管管這些官員嗎?”

王阿婆苦笑著搖了搖頭:“管?誰來管呢?官官相護,他們都是一夥的。我們這些窮苦人,就算受了委屈,也無處說理。去官府告狀,不但告不贏,還會被他們報復。前幾年,村裡的李大叔,因為里長剋扣他的糧食,去鎮上的官府告狀。結果,不但沒有告贏,還被裡長找了個藉口,打了一頓,關進了大牢。最後,還是家裡人湊了錢,才把他贖出來。從那以後,村裡的人就再也不敢去告狀了。”

周濙聽著,心中充滿了無奈。他沒想到,這個看似太平的世道,竟然如此黑暗。百姓們在苦難中掙扎,卻無處說理,只能默默承受。他想起了自己在戶部的那些同僚,他們每天坐在舒適的衙門裡,處理著冷冰冰的文書,卻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百姓的疾苦。他們不知道,自己筆下的一個數字,可能就關係到一個家庭的生死存亡。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了一陣咳嗽聲。王阿婆抬頭看了一眼,說道:“是李嬸來了。”她起身去開門,只見李嬸揹著一個竹筐,站在門口。竹筐裡裝著一些草藥和野菜。

李嬸的臉色依舊蠟黃,咳嗽聲也沒有好轉。她看到王阿婆和周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王大姐,後生,我來給你們送點草藥和野菜。這是我今天採的,希望能幫到你們。”

王阿婆連忙接過竹筐,說道:“李嬸,你太客氣了。你家裡還有病人,這些草藥和野菜你自己留著用吧。”

“沒事的,王大姐。”李嬸說道,“我採的草藥和野菜比較多,夠我和我男人用的。你們也不容易,這些就當是我一點心意。”她頓了頓,又說道:“對了,王大姐,我聽說鎮上的李大戶家要起新糧倉,正在招短工扛糧包,管一頓糙米飯,一天給五文錢。後生身子好些了,可以去試試。”

王阿婆聞言,眼睛一亮:“真的嗎?那太好了!後生,你明天就去鎮上看看吧。”

周濙點了點頭:“好,阿婆,我明天就去。”

李嬸又叮囑了周濙幾句,讓他去鎮上的時候小心一點,注意安全。然後,她就轉身離開了。

看著李嬸離去的背影,王阿婆嘆了口氣:“李嬸真是個好人。她自己家裡都這麼困難,還想著我們。”

周濙說道:“是啊,阿婆。這些百姓雖然生活艱苦,卻都很善良。”

王阿婆點了點頭:“是啊,我們這些窮苦人,只能互相幫助,才能活下去。”她頓了頓,又說道:“後生,你去鎮上幹活,一定要小心。李大戶家的家丁都很兇,經常欺負短工。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趕緊回來,別跟他們硬碰硬。”

周濙說道:“我知道了,阿婆。您放心吧。”

周濙聞言,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離京前,戶部的邸報上,全是為新帝登基歌功頌德的文字,大書特書“輕徭薄賦”“百姓安樂”“國庫充盈”。成祖皇帝在朝會上也多次痛斥前朝苛政,發誓要讓百姓休養生息,還親自下旨減免了多地的賦稅。政策是好的,方向是對的,可就像唐代詩人白居易在《賣炭翁》中寫的那樣,“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綃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頂層的善意,在層層傳遞中,早已被蛀蝕得面目全非。

從金鑾殿的聖旨,到太湖邊這間破茅屋,中間隔了多少層貪婪的手?周濙不禁想起《管子·牧民》中“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的箴言。新帝的新政,本是順民心之舉,卻因這層層盤剝,成了一紙空文。政策如同甘霖,卻落入了層層疊疊的篩子,篩到最底層的百姓手中,只剩下幾滴渾濁的苦水。上面的人吃肉,中間的人喝湯,到了百姓這裡,連碗洗鍋水都未必能喝上。所謂的“承平盛世”,不過是上層社會的自欺欺人罷了。

王阿婆切完菜葉,將它們倒進一口發黑的鐵鍋裡,加了半碗水,便開始慢慢熬煮。鍋裡的水很快燒開,冒出的蒸汽帶著一股淡淡的菜腥味。她盛了一碗遞給周濙,碗裡的菜湯清澈得能照見人影,只有幾片菜葉漂浮在上面。“後生,委屈你了,老婆子這裡就這條件。”

周濙看著碗裡的菜湯,又看了看王阿婆碗裡同樣稀薄的湯水,心中酸楚難言。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最後十幾文錢和那半塊玉佩,知道王阿婆說的是實情。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能收留自己養傷,已經是仁至義盡,自己不能再拖累這位善良的老人了。

而周濙自己,也必須儘快找到生計。他需要錢,需要活下去,才能繼續那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接觸更多的人,從市井鄉野中尋找線索。皇駕塢廢墟一無所獲,或許民間會有關於惠文帝的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王阿婆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對了,後生,山下鎮上的李大戶家要起新糧倉,正在招短工扛糧包,管一頓糙米飯,一天給五文錢。你身子好些了,得尋個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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