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中計了!是聲東擊西!
這個念頭帶來的寒意,比太湖的秋水更加凜冽百倍!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周濙算什麼?一個被隨手丟擲的棄子?一個註定要被犧牲掉的誘餌?他的生死,他的安危,在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眼中,根本就一文不值!
那他遠在京城的母親呢?朝廷賞賜的新宅子裡,那些被派來“照顧”母親的人…是不是也早已磨亮了刀,只等他這個“誘餌”完成使命,便會對母親下手,斬草除根?!一想到母親可能會因為自己而遭遇不測,周濙的心中就湧起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比身上的傷口更加難熬。
絕望如同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地壓在周濙的心頭,讓他幾乎窒息。他蹲在冰冷的淤泥裡,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包袱,像一隻掉進陷阱的獵物,無助而又絕望。前方,是可能藏著惠文帝線索、但也可能藏著更大陷阱的皇駕塢廢墟;身後,是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撲上來將他碎屍萬段的錦衣衛!
怎麼辦?!逃?往哪裡逃?四周都是茫茫的蘆葦蕩和冰冷的湖水,根本無處可逃!反抗?他手裡只有一把斷掉的象牙尺,而對方卻是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錦衣衛,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只會死得更快!
周濙的心中充滿了絕望和無助,他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母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尋找惠文帝下落的使命。他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場荒誕的鬧劇,充滿了諷刺和無奈。
蘆葦叢深處,那雙隱藏在陰影后的眼睛,如同鬼火一般,死死地鎖定了泥淖中那個瑟瑟發抖的青色身影。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如同死神低沉的絮語,在這片荒僻的溼地之上回蕩。
周濙的孤臣之路,從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便註定充滿了荊棘和危險。而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嗅到了死亡的味道。這味道冰冷、刺鼻,如同附骨之疽,緊緊地纏繞著他,讓他無法擺脫。他知道,一場生死危機,已經悄然降臨。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越是危急關頭,越不能慌亂。他緊緊地握住懷裡的象牙尺,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個明白!就算是死,他也要拼盡全力,試一試!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藏著錦衣衛的蘆葦叢,做好了隨時應對突發狀況的準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蘆葦叢裡沒有再傳來任何動靜,彷彿裡面的人也在耐心地等待著,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時機。周濙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的汗水已經浸溼了包袱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為生命倒計時。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下去了。他必須主動出擊,尋找一線生機。他慢慢地、慢慢地挪動著自己的身體,試圖從淤泥中拔出腳,朝著不遠處的山腳小徑移動。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極其小心,生怕驚動了蘆葦叢裡的錦衣衛。
就在他的腳剛剛從淤泥中拔出一半的時候,蘆葦叢裡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有人踩斷了蘆葦杆。周濙的身體瞬間僵住,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對方已經發現了他的意圖,恐怕要動手了!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片蘆葦叢,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然而,蘆葦叢裡卻再次陷入了寂靜,沒有任何動靜。難道是自己聽錯了?周濙心中充滿了疑惑,卻不敢有絲毫放鬆。他知道,錦衣衛最擅長的就是偷襲,他們往往會在你最放鬆警惕的時候,給予你致命一擊。
他繼續小心翼翼地挪動著身體,一步一步地朝著山腳小徑靠近。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每一步都充滿了危險。他能感覺到,蘆葦叢裡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鎖定著他,像兩把冰冷的刀子,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低垂著頭,長髮散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留下一雙轉動的眼睛,在髮絲的縫隙中飛快地掃視著四周——茂密的蘆葦叢、深淺不一的泥沼、遠處若隱若現的山腳,每一處地形都被他瞬間記在心裡。他知道,反抗無異於自尋死路,此刻唯有隱忍,等待那轉瞬即逝的脫身之機。他的孤臣之路,難道就要這樣中斷了嗎?不,絕不能!為了母親,為了那句沉甸甸的囑託,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必須走下去。
遠處的小舢板上,那個老漢看到這一幕,嚇得渾身如篩糠般發抖,雙手死死攥著櫓杆,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哪裡見過這般陣仗,那些身著猩紅飛魚服的錦衣衛,在民間便是索命的閻王代名詞。老漢慌忙調轉船頭,拼盡全力搖著櫓,小舢板在水面上劃出一道歪斜的軌跡,飛快地逃離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水域,彷彿身後有厲鬼在追趕。
周濙的指尖深深掐進了溼漉漉的淤泥裡,冰冷的觸感混著腐爛水草與沉泥的腥臭直衝腦門,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反倒像一盆冰水澆在滾燙的烙鐵上,讓他原本混沌發脹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幾分。指尖下的淤泥鬆軟而粘稠,稍一用力便會深陷其中,彷彿這片溼地本身就帶著吞噬一切的惡意,要將他這誤入險境的不速之客牢牢困住。
那抹飛魚服的猩紅袍角,如同暗夜裡索命的鬼魅,在蘆葦稈交錯的縫隙間一閃而逝。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抹紅,卻像一滴滾燙的熱油濺在周濙早已繃緊的神經上,瞬間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從脊椎末梢直竄頭頂。
不能慌!
他在心裡對自己低吼出聲,牙關卻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上下牙床碰撞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蘆葦蕩裡格外清晰。他甚至能感覺到頜骨因過度緊繃而傳來的痠痛,可這細微的疼痛,卻遠不及心底翻湧的恐懼來得猛烈。
錦衣衛!
這三個字在腦海中炸開,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血腥與冰冷的殺意。那是天子親軍,是直屬於當今聖上的鷹犬,是懸在整個朝堂文武百官頭頂的利劍,更是穿梭在市井鄉野間的索命閻王。周濙雖只是戶部一個不起眼的主事,常年埋首於賬冊與典籍之中,卻也在京城的官場沉浮裡,聽過無數關於錦衣衛的傳聞,那些傳聞遠比最驚悚的話本傳奇還要駭人。
他曾聽戶部的老吏私下議論,這錦衣衛的前身本是太祖皇帝設立的拱衛司,後來幾經沿革,才成了如今這權傾朝野的特務機構。他們的職責遠比尋常衙署駁雜,也遠比任何軍政衙門都要兇險——上至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的言行舉止,下至市井小民、鄉野村夫的流言蜚語,皆在他們的偵緝範圍之內。朝堂之上,哪怕是大臣在自家書房裡私下抱怨一句朝政,轉天就可能被錦衣衛的密探記錄在案,呈到天子案前;市井之中,哪怕是酒肆裡的醉漢隨口說一句對朝廷不敬的渾話,也可能深夜被人從被窩裡拖走,從此杳無音信。
這些人,是皇帝的耳目,是皇權延伸到朝堂內外的觸角。他們不需要經過三法司的核準,不需要遵循尋常的司法程式,僅憑一道口諭、一塊腰牌,便能任意拘押、審訊、處決官民。在他們手中,有專門關押人犯的詔獄,那地方是比十八層地獄還要恐怖的存在。進了詔獄的人,十有八九都熬不過三堂會審,輕則身殘,重則殞命,即便是僥倖活下來的,也多半成了半瘋半癲的廢人。
周濙還曾聽聞,前幾年朝堂之上清理前朝舊臣,錦衣衛便是先鋒主力。他們行事從無章法可言,只要被他們盯上,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罪名——或是“通敵叛國”,或是“結黨營私”,或是“圖謀不軌”,哪怕是找不到實證,一句“莫須有”也足以定人生死。有傳聞說,當時有位前朝的老御史,只因不肯在新朝擬定的詔書上簽字,便被錦衣衛以“心懷怨望”的罪名抓進了詔獄。不過三日,便傳出了“畏罪自盡”的訊息,可有人私下說,那老御史是被打斷了雙腿,割掉了舌頭,最後才被活活勒死的,所謂的“自盡”,不過是錦衣衛為了掩人耳目編造的藉口。
更讓百官膽寒的是,錦衣衛的密探遍佈天下,滲透在各個角落。官署裡的書吏、府衙裡的雜役、酒肆裡的掌櫃、客棧裡的夥計,甚至是官員家中的僕役、姬妾,都可能是錦衣衛安插的眼線。他們就像荒原上的鬣狗,嗅覺靈敏得可怕,只要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便會死死咬住不放,直到將目標拖入死亡的深淵。他們的手段,比冬日裡最凜冽的寒風還要酷烈,比最兇狠的惡狼還要殘忍,凡是被他們盯上的人,幾乎沒有善終的可能。
此刻,周濙很清楚,自己就是那隻被鬣狗盯上的獵物。若是此刻驚慌失措地轉身逃跑,腳下“咕嘰咕嘰”的泥水聲,便會成為敲響自己喪鐘的鼓點,只會更快地暴露自己的位置,引著那些索命的惡鬼追上來。他必須冷靜,必須沉住氣,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表面上也得裝作若無其事。
周濙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放鬆下來時,還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麻木感。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截斷掉的象牙尺重新塞回包袱裡——這象牙尺是他從戶部廢墟里撿來的“遺物”,原本是用來核對賬本、丈量紙張的工具,質地堅硬,是他如今唯一能稱得上“武器”的東西。指尖在包袱裡摸索時,不經意間觸到了那半塊龍紋玉佩的斷口,鋒利的邊緣在掌心劃開一道細細的血痕,尖銳的刺疼感瞬間傳來,一滴鮮紅的血珠沁了出來,滴落在腳下渾濁的水窪裡,眨眼間就被汙濁的泥漿吞噬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血珠消失的剎那,周濙眼前猛地閃過黑袍宰相姚承陽那雙枯瘦如鷹爪的手。他清晰地記得,姚承陽將這半塊玉佩推到自己面前時,書房裡的油燈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一片跳躍的陰影,那陰影深邃而幽暗,讓人看不透其中的真實意圖。當時姚承陽說,讓他去太湖一帶尋訪散佚的古籍,順便探查一些前朝的舊聞,可這半塊玉佩,卻分明是前朝皇家之物。姚承陽讓他帶著這玉佩,究竟是何用意?是真的看重他在戶部廢墟中整理典籍的能力,覺得他能“從廢墟里淘金”,找到有用的線索?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著回去,這半塊玉佩,不過是寫定他命運的冰冷判決書,是用來引出某些人,或是給他人定罪的誘餌?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讓他原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脆弱。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從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踏入了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而他自己,就是那個被推到前臺的誘餌,隨時都可能被犧牲掉。
“簌……”
右側蘆葦叢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細微得如同蛇類滑過草葉,幾乎要被風吹蘆葦的“沙沙”聲掩蓋。可在這極度寂靜的環境裡,這聲細微的響動卻像驚雷一般,瞬間將周濙的注意力拉回現實。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緩了。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矮下身子,讓茂密的蘆葦稈完全遮蔽住自己的身形。同時,眼珠子像算盤珠子一樣飛快地掃視著四周的地形,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能的藏身之處。左側三丈外,有一片被風雨壓倒的蘆葦,枯黃的秸稈雜亂地鋪在水面上,搭成了一個天然的、低矮的隱蔽所;右側的淤泥裡,頑強地生長著幾叢半人高的菖蒲,寬大的葉片層層疊疊,如同天然的盾牌,能很好地遮擋視線。
左邊距離更近,躲進去更快,可那些枯黃的秸稈已經乾枯發脆,稍微一動就會發出“咔嚓”的聲響,很容易暴露位置;右邊距離稍遠,需要多走幾步,可菖蒲的葉片厚實堅韌,就算不小心碰到,也只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不容易被察覺。
周濙的腦子像他那把斷掉的象牙尺,即便在如此危急的關頭,也能在混亂中劃拉出清晰的線條,瞬間權衡出利弊。他傾向於躲到右側的菖蒲叢裡,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猶豫間,一陣風貼著水面捲過,蘆葦蕩掀起層層綠浪,那抹致命的猩紅色袍角,竟然消失不見了!
周濙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擂鼓般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自己的耳膜。是錯覺?還是對方已經發現了自己,故意隱藏起來,準備發動突襲?
他死死地盯著剛才那片出現猩紅袍角的區域,目光銳利得像是要穿透層層蘆葦稈的阻礙。可除了隨風晃動的蘆葦和渾濁的水面,他什麼都看不到。那抹紅色,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呵……”
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彷彿貼著周濙的耳朵根子飄了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周濙渾身汗毛倒豎,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這聲音分明就在身後!
他猛地扭過頭,動作快得幾乎要扯斷脖子,頸椎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感。可視野裡,卻只有被自己轉身動作帶動的蘆葦稈在劇烈晃動,以及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張驚恐扭曲、沾滿泥汙的臉。那張臉上,雙眼圓睜,嘴唇顫抖,滿是狼狽與恐懼,像極了被獵人逼到絕境的獵物。
中計了!是聲東擊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