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錦衣衛!
“成祖…陛下…”周濙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那位以藩王身份逆襲登頂的皇帝,確實有著雄才大略,有著過人的膽識和魄力,他登基後,開疆拓土,修纂典籍,開創了一番盛世景象,後世也多有讚譽,稱其為“天命所歸”。可週濙卻無法忘記,這份盛世的背後,是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鋪就而成的。
他的成功,何嘗不是建立在無數像他周濙這樣的小人物的累累白骨之上?周濙不禁想起了戶部那場大火,那場大火燒燬的,何止是那些記錄著天下田產戶籍的魚鱗圖冊?更是無數像老王頭侄子那樣的普通士兵、像淮安城那些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無辜百姓的生存記錄!
老王頭是戶部的一個雜役,他的侄子當年被徵召入伍,派往真定前線,從此便杳無音信。老王頭每天都盼著侄子能寄信回來,可直到戰爭結束,他等來的,也只是一張“陣亡”的通知。還有淮安城,當年為了抵禦燕兵,朝廷下令加固城防,強徵民夫,無數百姓被迫離開家園,投身於戰火之中,不少人就此長眠在了異鄉的土地上。
他們的苦難,他們的血淚,他們的絕望,最終都化作了新朝戶部賬冊上冰冷的“損耗”數字,化作了史官筆下輕飄飄的一句“燕王克之”。沒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曾經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模樣,彷彿他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周濙再次咀嚼著這句元代張養浩在《山坡羊·潼關懷古》中寫下的千古名句,只覺得滿嘴苦澀,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他低頭看著腳下渾濁的湖水,湖水之中,彷彿倒映出了無數沉沒的冤魂,他們在水中掙扎、哀嚎,訴說著戰爭的殘酷和命運的不公。
“相公,前面水太淺,過不去了。”老漢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周濙沉重的思緒。
周濙猛地回過神來,收起心中的感慨,抬頭望去。小船已經駛入了一片極其荒僻的水域,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湖面在這裡收縮成了一條狹窄的水道,水道盡頭,是一片長滿了茂密蘆葦和菖蒲的灘塗溼地。蘆葦長得極高,幾乎快要沒過人的頭頂,菖蒲則在水中亭亭玉立,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遠處,幾座更加高聳險峻的山峰拔地而起,山峰上雲霧繚繞,如同仙境一般。其中一座山峰的形狀極為奇特,中間彷彿塌陷下去了一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想必那就是“穹窿山”得名的由來。而在那“窟窿”下方的山坳深處,隱約可見一些斷壁殘垣的輪廓,被瘋長的藤蔓和樹木半掩著,死氣沉沉,毫無生氣。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皇駕塢”了。
周濙目測了一下距離,從這裡到皇駕塢的塢口,至少還有兩三里的水路。但眼前的水道里,水草蔓生,淤泥堆積,小船的船底已經開始蹭到水底的淤泥,行駛得越來越艱難。老漢的小舢板吃水雖淺,此刻卻也已是寸步難行。
“只能到這了,相公。”老漢停下了搖櫓的動作,指著不遠處的那片蘆葦蕩,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從那邊穿過去,沿著山腳走,應該就能到塢口。老漢…老漢就在這等您?咱們說好了,最多一個時辰!太陽落山前您必須回來!這地方…入夜後…”老漢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懼色,話語也戛然而止,沒有再說下去,但其中的意味,周濙卻心知肚明。
這荒山野嶺之地,入夜後必然是野獸出沒,更兼傳說此地邪性得很,入夜後更是陰森恐怖,老漢自然是不敢在此久留的。周濙看著那片幽深寂靜、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蕩,心中也不禁直打鼓。蘆葦蕩裡不僅地形複雜,容易迷失方向,還可能藏著野獸,甚至是劫匪、散兵,危險重重。
但他別無選擇。這是他距離皇駕塢最近的一次,也是他尋找惠文帝下落的唯一線索。若是就此放棄,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他也將徹底陷入絕望之中。“有勞老丈在此等候,我去去就回。”周濙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他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二十文銅錢,遞給老漢——這是事先約定好的另一半船資。
老漢接過銅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用手按了按,臉上的懼色稍稍緩解了一些。周濙則彎腰捲起褲腿,將鞋子脫下來,塞進隨身攜帶的藍布包袱裡,然後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跨出船舷,踏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湖水冰冷刺骨,剛一踏入,便讓周濙打了個寒顫,寒意瞬間從腳底傳遍全身。腳下的淤泥鬆軟溼滑,瞬間沒過了他的腳踝,帶著一股腐爛的水草和淤泥的腥臭味,直衝鼻腔,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胃裡也開始翻江倒海起來。
他強忍著不適,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蘆葦蕩深處跋涉。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溼滑的淤泥彷彿有生命一般,緊緊地吸著他的腳,讓他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茂密的蘆葦杆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鞭子,不斷地抽打在他的臉上、手臂上,劃出一道道細小的血痕,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卻絲毫不敢分心,只能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腳踩淤泥的“咕嘰咕嘰”聲,以及蘆葦在風中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再也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這單調的聲音非但不能驅散寂靜,反而更添了幾分詭異和陰森,讓人心頭髮毛。
陽光被高聳的蘆葦遮擋,只能透過蘆葦葉的縫隙,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灑在淤泥和水面上,使得這片溼地顯得更加昏暗。周濙的心跳越來越快,心中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他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包袱,包袱裡那半塊冰冷的龍紋玉佩和空白的勘合文書,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卻也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同時睜大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不敢放過任何一絲異動。他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中,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走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前方的蘆葦似乎稀疏了一些,隱約能夠看到山腳的輪廓,以及一條蜿蜒曲折、通往皇駕塢塢口的小徑。周濙心中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了一些。他加快了腳步,想要儘快穿過這片蘆葦蕩,抵達皇駕塢。
就在此時!
“唰啦!”
一聲清脆的聲響突然響起,右側不遠處的蘆葦叢猛地一陣劇烈晃動!聲音並不算大,但在這死寂的環境裡,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瞬間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周濙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猛地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片晃動的蘆葦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是什麼?是野豬?是水獺?還是…人?!
無數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他死死地盯著那片蘆葦叢,只見蘆葦叢的晃動漸漸平息下來,彷彿剛才的動靜只是風吹過造成的。但周濙的直覺告訴他,絕對不是風!那晃動的幅度和方向,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非自然的力道,分明是有活物在裡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變得無比漫長。周濙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血液衝擊耳膜的“咚咚”聲,聲音越來越響,幾乎要蓋過周圍的一切聲響。他強迫自己慢慢、慢慢地蹲下身,儘量縮小自己的目標,同時,右手悄悄伸到包袱裡,摸索著那把他離開戶部時唯一帶出來的“武器”——一把斷掉的象牙尺。
這把象牙尺原本是他用來核對賬本、丈量紙張的工具,質地堅硬。離開戶部時,他特意將其帶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此刻,這把斷掉的象牙尺,成了他唯一的防身之物。他緊緊地握住象牙尺,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心中充滿了恐懼,卻也多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蘆葦稈,試圖看清那片晃動的蘆葦叢裡到底藏著什麼。但光線昏暗,蘆葦又十分茂密,他只能看到一片晃動的陰影,根本無法分辨陰影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等等!陰影!
周濙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猛地一跳!在蘆葦稈的縫隙間,他捕捉到了一抹極其刺眼的顏色——那是飛魚服特有的猩紅袍角!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雖然大部分都被深色的蘆葦遮擋住了,但那抹在灰暗背景中異常醒目的猩紅色,卻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般,狠狠燙在了周濙的視網膜上,讓他瞬間渾身冰涼!
錦衣衛!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冰冷的冰錐,瞬間刺穿了周濙的腦髓!一股刺骨的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怎麼可能?!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是從什麼時候跟上來的?!
周濙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又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試圖找出自己暴露的蛛絲馬跡。他仔細地回想著自己從京城出發以來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遇到的人,每說過的一句話,希望能找到一絲線索。
是玄妙觀的雲石子道長?一定是他!周濙猛地想起了那個老道士。當時他在玄妙觀中,旁敲側擊地向老道打聽前朝舊人的蹤跡,老道聽後,立刻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發抖,連拂塵都掉在了地上,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只一個勁地揮手讓他快走。難道是老道為了自保,轉頭就向官府舉報了自己這個打聽“前朝禁地”的可疑人物?!
還是在蘇州城打聽訊息的時候?為了尋找關於惠文帝的線索,他在蘇州城的書肆、藥鋪、茶館等地方四處打聽前朝舊事、珍稀藥材,還試圖查詢當地的人口流動記錄。雖然他一直偽裝成一個為母尋藥的書呆子,但會不會已經被官府的密探盯上了?畢竟,在這新朝初立、四處清查前朝餘孽的時期,一個外地人四處打聽這些敏感的事情,本身就足夠可疑。
亦或是在胥口碼頭找船的時候?他在碼頭上接連問了七八個船家,想要找一艘去皇駕塢的船,雖然那些船家都拒絕了他,但保不齊其中有哪個船家為了領賞錢,轉頭就去官府報了官,把他這個“意圖前往前朝禁地”的可疑人物給供了出來?
那個收了他四十文錢的老船伕?周濙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老漢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老漢當時縮在碼頭角落的陰影裡,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收了他的銅錢後,又迅速把銅錢藏了起來,還一個勁地催促他快點上船,說要趁巡湖的兵船剛過去不久,抄近道走,避開巡湖的兵船。難道老漢根本就是錦衣衛的眼線?他的出現,就是為了故意引自己入彀?!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如同一條條毒蛇般,瘋狂地噬咬著他的神經。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感到自己的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一個更加可怕的猜測湧上了他的心頭,讓他渾身的汗毛再次倒豎起來——難道是黑袍宰相姚承陽和成祖皇帝,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他?!所謂的“尋訪古籍藥典”,根本就是一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派他這個不起眼的小卒子出來當“魚餌”,引出那些可能藏匿惠文帝的勢力!而錦衣衛,一直就像影子一樣跟在他的身後,默默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等待著收網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