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尋常的玉佩
雖然只是半塊玉佩,雖然他從未見過實物,但那龍的形態、那雲紋的樣式、那雕刻的技法……他曾在戶部歸檔的前朝宮廷器物圖鑑中,見過類似的描述!
戶部掌管天下賦稅、戶籍,同時也負責歸檔前朝的各類宮廷器物清單和圖鑑,以備查驗。周濙在戶部任職六年,經手過無數的古籍文獻和圖鑑資料,其中就有一本專門記載前朝宮廷玉器的圖鑑。那本圖鑑是前朝內府所編,上面詳細繪製了各類宮廷玉器的樣式、材質、尺寸,以及對應的使用者身份。他記得清清楚楚,圖鑑中有一類龍紋玉佩,是專門為皇室宗親所制,其上雕刻的龍紋,與眼前這塊玉佩上的龍紋,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這絕不是尋常之物!這極有可能是前朝皇室的御用之物!
“舊朝餘燼未冷,新朝根基待固。”黑袍宰相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無波,卻字字千鈞,如同重錘一般,敲打在死寂的大殿中,也敲打在周濙脆弱的心防上。
周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舊朝餘燼,自然指的是被新帝推翻的前朝;新朝根基,便是成祖新帝剛剛建立的江山。這話看似平淡,卻道盡了當前天下的局勢。“靖難”之役雖然已經結束,新帝也已經登基稱帝,但天下並未真正太平。前朝的殘餘勢力依舊存在,他們潛伏在暗處,時刻等待著反撲的機會;而新帝的統治根基尚未穩固,民心未附,朝局也暗流湧動。
“一場大火,燒盡了宮闕,也燒出了一個謎。‘他’是化作了飛灰,還是……隱入了塵煙?”姚承陽的語調沒有絲毫疑問,只有冰冷的陳述,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這謎一日不解,陛下的心,就一日懸著。陛下的心懸著,這天下……就難有真正的承平。”
周濙的呼吸徹底停滯了!他當然明白“他”指的是誰!那個在皇宮陷落、大火沖天之夜,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無蹤的前朝天子——惠文帝!
當年新帝率領大軍攻入南京,皇城之內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大火熄滅之後,新帝對外宣稱,惠文帝已經在那場大火中殞命,屍骨無存。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新帝還特意為惠文帝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葬禮,追諡其為“惠愍皇帝”,以此來安撫前朝的舊臣和百姓,警告那些還想要追隨惠文帝的人,不要再做無意義的抵抗,他們的前主子已經死了,唯有死心塌地地跟著新帝,才能有一條生路。
可天下人都不是傻子。很多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新帝的權宜之計。那場大火來得太過蹊蹺,而惠文帝的“屍骨無存”,更是充滿了疑點。朝中不少前朝舊臣對此心存疑慮,只是懾於新帝的威嚴,不敢公開質疑;而在民間,關於惠文帝蹤跡的議論更是從未停止過。茶館酒樓的話本中,更是衍生出了無數個版本的故事,有人說惠文帝並沒有死,而是化妝成了僧人,雲遊四方;有人說他被忠心的大臣護送著,逃到了海外,伺機復國;還有人說他隱居在了深山之中,從此不問世事。
而這半塊龍紋玉佩,難道……難道就是屬於“他”的!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周濙的腦海,讓他瞬間醍醐灌頂!黑袍宰相秘密把自己帶到這裡的目的,難道是……是要讓他去尋找惠文帝的下落?
周濙不是傻子,相反,他極其聰明。雖然他沒有姚承陽那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大智慧,但在細節觀察和邏輯推理上,卻有著過人之處。此刻,面對著眼前這個神秘可怖的黑袍宰相,以及這塊疑似屬於前朝天子的龍紋玉佩,他瞬間就想通了其中的關鍵。
這個任務……竟然是要他去尋找一個被整個帝國最強大的力量都找不到的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周濙。他就像一個被推到懸崖邊的人,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他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膝蓋骨撞擊地面的脆響,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絕望的迴音,久久不散。他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黏膩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股刺骨的寒意。
“活,要見人;死,要見骸;心念歸處,亦需明證。”姚承陽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鬼魅,冰冷得不帶一絲人味,字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周濙的心上。“這半塊玉,是鑰匙。”
那隻蒼白的手輕輕推了一下,半塊玉佩在光滑的紫檀木條案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光與暗的交界處,正對著跪伏在地的周濙。此刻的周濙,早已汗如雨下,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金磚上,瞬間蒸發,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拿著它。用它去解開那個謎,也解開陛下的心結。”姚承陽的語氣沒有絲毫命令的口吻,卻比任何命令都更令人絕望,彷彿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容不得他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呵……”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冷笑,從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絲嘲弄,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等謎底揭開的那一天,你的任務就結束了。若是還有人知道了你的任務……”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周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肅殺之氣變得更加濃郁,幾乎要將他窒息。他看到,那隻擱在案上的蒼白的手,食指極其緩慢地抬起,對著油燈那搖曳欲滅的火苗,做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動作——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咽喉。
沒有言語的威脅,沒有咆哮的怒吼,可這個簡單的動作,卻比任何狠話都更恐怖!那冰冷的指尖劃過空氣,彷彿已經割開了周濙的喉嚨,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正在一步步逼近。周濙只覺得頸間一陣刺骨的寒意,彷彿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了上面,隨時都會落下!
他猛地伏下身,額頭死死抵住冰冷刺骨的金磚,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極低,幾乎要貼在地面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聲,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痙攣,幾乎要失禁。
周濙瞬間就想明白了,為什麼新帝不把這項任務交給錦衣衛或者西廠。錦衣衛和西廠是新帝設立的特務機構,成員個個身懷絕技,偵查能力極強,是專門負責監視百官、探查異己的利器。按理說,尋找惠文帝這樣的任務,交給他們才是最合適的。
可正是因為他們太“專業”,太引人注目了。一旦讓他們介入調查,必然會引起朝野上下的震動,甚至會讓民間關於惠文帝下落的議論更加激烈,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隱藏在暗處的惠文帝(如果他真的還活著)更加警惕,難以尋覓。新帝需要的是一場秘密的調查,一場不驚動任何人的調查,而他周濙,恰好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個在龐大的官僚體系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戶部主事。這樣的人,就算突然消失一段時間,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算他在調查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死在了外面,也不過是多了一個無名無姓的冤魂,不會對朝局造成任何影響。
而他接到這樣一項任務,無疑是走上了一條絕路。難度大不說,時間長也不說,找到找不到都是一個死局。如果找到了惠文帝,新帝會如何處置惠文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作為唯一知曉惠文帝下落的人,新帝絕對不會放心讓他活著。“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如果找不到惠文帝,任務沒有完成,他同樣是死路一條,姚承陽絕對不會放過他。
可是,他沒有拒絕的權利。如果他現在拒絕,今天估計連這偏殿的大門都走不出去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新帝的秘密——新帝一直在秘密尋找惠文帝的下落。這個秘密,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左右都是死,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周濙的左右腦瘋狂博弈,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閃過,有掙扎,有不甘,有恐懼,也有絕望。但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他:冷靜,再冷靜!只有冷靜下來,才能找到一線生機!
“那……那卑職……以何名目行走?”周濙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恐懼和絕望。
“尋訪《麟德舊譜》與《四海藥典》。”姚承陽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公務,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
話音剛落,一疊蓋著鮮紅戶部大印、但內容空白的勘合文書被隨意地扔在周濙面前的地上。文書落在金磚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周濙的心上。
《麟德舊譜》是前朝一部關於音律曆法的古籍,早已失傳多年,鮮有人知;《四海藥典》則是一部記載天下奇花異草、珍奇藥材的醫書,同樣是難得一見的孤本。用尋找這兩部古籍作為名目,確實合情合理。一來,這兩部古籍都與朝政無關,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二來,尋找古籍需要遊歷天下,正好為他的調查提供了便利。
“天下州縣,隨你出入。”姚承陽繼續說道,“記住,你只是個痴迷古籍孤本的呆子,一個四處為母親的怪病尋覓珍奇藥材的孝子。你不是官差。官府的門,一步也不許踏。你的身份,一絲也不許露。”
他頓了頓,油燈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跳躍的陰影,那陰影彷彿帶著一絲嘲弄,又帶著一絲警告。“差事辦得漂亮,潑天的富貴,予取予求。辦砸了……”
姚承陽的聲音陡然停住,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其中的威脅之意,已經不言而喻。周濙的身體又是一陣顫抖,他知道,“辦砸了”的後果,必然是死無全屍,甚至可能會連累到他的母親。
就在周濙心膽俱裂之際,姚承陽卻突然話鋒一轉,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說道:“你娘住的槐樹衚衕那個房子太老了,明天我命人給你們置辦一處新宅子,把她接過去,你放心去做吧。”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力度,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精準地燙在了周濙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疼痛的萬分之一!母親!他年邁的、唯一的母親!
他瞬間就明白了姚承陽的用意。這哪裡是好心給他母親置辦新宅子,這分明是把他的母親當成了人質!用他母親的安危,來牽制他,讓他不得不乖乖聽話,盡心盡力地去完成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懷裡的酥酪似乎瞬間變得冰冷刺骨,那原本帶著溫暖奶香的油紙包,此刻卻像一塊寒冰,凍得他心口發疼。那是他特意為母親買的,是母親最愛的食物,也是他作為兒子,唯一能為母親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可現在,這份小小的孝心,卻成了他心中最沉重的牽掛,而這份牽掛,卻被姚承陽當成了拿捏他的籌碼。
唯一的牽掛變成了人質,這趟渾水,他周濙是註定要淌一淌了。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他也必須走下去。為了母親,他必須活著,必須完成這個任務,哪怕最後依舊是死路一條,他也要爭取一線生機,至少要確保母親的安全。
“卑職……明……明白。”周濙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絕望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