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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紫袍宰相

周濙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豎起耳朵,拼盡全力想聽聽外面的動靜。可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他什麼也聽不到,外面像是變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是到地方了嗎?他們要把他帶到哪裡去?是要殺了他,還是要逼問他什麼?無數個疑問再次湧上心頭,讓他剛剛放鬆了一點的心臟,又瞬間提了起來,跳得更快了。他能感覺到,有腳步正在靠近馬車,那腳步很輕,很沉穩,帶著一種壓迫感,一步步地走向車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周濙死死地閉上眼睛,再次攥緊了拳頭,指甲又一次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可能是更加可怕的事情。但他不能退縮,為了母親,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弄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不能放棄。

“咔噠——”

落閂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有人在開啟車門。一道微弱的光線從車門縫隙中透了進來,照亮了車廂內的一小片地方,也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那光線雖然微弱,卻刺得周濙睜不開眼睛,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努力適應著光線,想要看清外面的人是誰,想要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可還沒等他看清,一隻粗糙、冰冷的大手就伸了進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那隻手的力氣極大,像是一把鐵鉗,掐得他的胳膊生疼。他被這隻手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地面上長滿了雜草,還有一些碎石子,硌得他渾身生疼,尤其是後背的傷口,更是疼得他眼前發黑。

外面的光線比車廂內亮了一些,周濙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看清了周圍的環境。他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荒涼的空地,周圍有幾棵枯樹,樹枝幹枯扭曲,像是鬼爪一樣伸向天空。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雜草,裡面混雜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還有一些散落的骨頭,不知道是人的還是動物的。遠處是一片漆黑的樹林,看起來像是城外的亂葬崗附近,陰森恐怖,讓人不寒而慄。

抓著他胳膊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人。在這個人的身後,還站著幾個同樣穿著黑衣、蒙著黑布的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把長刀,刀身在微弱的光線中閃著寒光,那寒光冰冷刺骨,讓人一看就心生恐懼。

周濙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看這陣仗,對方根本不是要逼問他什麼,而是要直接殺了他!他們是來滅口的!他掙扎著想要說話,想要問清楚到底是為什麼,想要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可剛一張嘴,就覺得喉嚨裡一陣發緊,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模糊的“嗬嗬”聲。那迷藥的藥效還在發揮作用,他的身體越來越沉,意識也開始再次模糊,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的黑衣人都變成了重影。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之中。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彷彿又聞到了懷裡酥酪的香氣,那香氣溫熱而熟悉,像是母親的懷抱一樣,讓他暫時忘記了恐懼和疼痛,忘記了即將到來的死亡。

“吱呀——”

破舊的車門被人從外猛地拉開,凜冽的狂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瞬間灌了進來,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周濙的臉上、脖頸上,也鑽進了他單薄的官袍縫隙裡。他本就被迷藥弄得昏昏沉沉,這股寒意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渾身一激靈,混沌的意識竟清明瞭幾分。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兩隻粗糙冰冷的大手就已經鉗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他的骨頭捏碎,拖著他就往車外走。周濙的雙腿早已被藥物侵蝕得軟綿無力,剛一沾地,膝蓋就不受控制地一彎,差點直直跪倒在地。幸好那兩隻大手還鉗著他的胳膊,才勉強讓他維持著半跪半站的狼狽姿態。

就在這時,一束刺眼的火光猛地刺入他的眼簾,讓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周圍影影綽綽站著不少人。忐忑與恐懼如同潮水般瞬間襲來,順著脊椎一路往上爬,讓他後頸的汗毛都根根倒豎起來。他強撐著睜開眼,適應了片刻光線,才看清自己身處的地方。

這是一處極其空曠、極其高大的殿堂偏殿。殿宇巍峨,樑柱粗壯,單單是一根立柱,就需要兩個成年男子手拉手才能勉強合抱。立柱上原本應該繪有精美的彩繪,此刻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質紋理,像是老者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殿內光線極差,只有中央位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條案,案上孤零零地立著一盞青釉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艱難地跳躍著,光線微弱得可憐,僅僅照亮了條案周圍一小圈地面,更遠處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蟄伏著什麼巨獸,正無聲地窺視著他。

殿頂極高,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陰影中,根本看不清具體的構造,只覺得那片黑暗如同一張巨大的、冰冷的巨口,要將這殿內的一切都吞噬殆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陳腐味,混雜著灰塵與木料腐朽的氣息,除此之外,還縈繞著一絲若有似無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那氣息無形無質,卻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人心頭髮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周濙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條案後方的陰影裡。那裡坐著一個身影,一動不動,彷彿與陰影融為了一體。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黑袍,布料暗沉,像是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讓他整個人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只有油燈那微弱跳躍的火苗,偶爾會在他身上投下一點微光,照亮他擱在案上的一隻枯瘦、蒼白的手,以及袖口處一絲極其內斂的深紫色滾邊。

僅僅是這一絲滾邊,就讓周濙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黑袍!紫色滾邊!他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名字,一個在京城官場乃至整個天下都如雷貫耳,卻又帶著幾分神秘詭譎的名字——姚承陽!

當朝能穿紫袍的,皆是一品大員,而能將紫袍穿得如此低調,又擁有這般可怖氣場的,唯有那位被朝野私下敬畏地稱為“黑袍宰相”的姚承陽!此人是新帝潛邸時就追隨左右的心腹,更是一手策劃了“靖難”之役的謀主。當年新帝以“清君側”為名起兵,前路坎坷,多少次身陷險境,都是姚承陽在幕後運籌帷幄,出謀劃策,才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最終入主南京,登基稱帝。

周濙雖只是個小小的戶部主事,卻也聽聞過不少關於姚承陽的傳聞。有人說他智謀通天,算無遺策,堪比漢之張良、三國之諸葛孔明;也有人說他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手上沾滿了鮮血。“靖難”之役中,好幾場關鍵的戰役,都是靠著他的奇計才得以取勝,而那些奇計背後,往往伴隨著無數人的性命犧牲。

可最讓周濙感到疑惑的是,這位功勳卓著的黑袍宰相,在新帝登基稱帝、權傾朝野之後,卻選擇了隱退。新帝感念他的功勞,要封他為宰相,賞他萬貫家財、良田千畝,他都一一拒絕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在朝堂上露過面。朝野上下對此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功成身退,懂得“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也有人說他是暗中蟄伏,繼續在幕後為新帝掌控著一切。

周濙更傾向於前者。自古以來,功高蓋主者,鮮有善終。文種助勾踐滅吳,最終被賜死;韓信為劉邦打下半壁江山,卻落得個被誅三族的下場。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姚承陽如此聰慧之人,必然深諳此道。他知道新帝需要他的時候,他是不可或缺的謀主;可當新帝坐穩龍椅之後,他過於強大的智謀和影響力,就成了新帝的心頭之患。只有主動隱退,才能保全自身性命,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可既然如此,這個銷聲匿跡的黑袍宰相,為何會突然綁架他一個從六品的芝麻小官?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周濙,讓他四肢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一個小小的、無足輕重的戶部主事,上不能參與朝政決策,下不能掌控地方實權,每天所做的不過是與枯燥的賬簿、冰冷的數字打交道,怎麼會驚動這位站在帝國權力陰影最深處的人物?

人常說“未知生恐懼”,可此刻,周濙面對的是一個他耳熟能詳的大人物,這份已知帶來的恐懼,卻比未知更甚。就像一隻螻蟻,突然被巨龍盯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渺小與無助,幾乎要將他徹底壓垮。

“周濙。”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殿內死寂的氛圍。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的生鏽鐵器,緩緩摩擦著,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冰冷,直接鑽入周濙的耳膜,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腦袋也一陣發昏。

“江州府德化縣人士,父周明遠,承平元年春卒於河工。母王氏,現居京師槐樹衚衕。隆慶四年二甲第七十六名進士,同年入戶部清吏司,至今六載。善算,心細如髮,尤擅在殘破混亂中理清脈絡。所經手賦稅圖冊,六年無錯漏。”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鋒利的冰錐,精準地刺入周濙的記憶深處。對方對他的瞭解,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從他的籍貫、家世,到他的科舉名次、入職時間,甚至連他父親去世的具體時間、他工作中的特長都一清二楚!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調查,這分明是將他的一生都像攤開的賬簿一樣,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遍,沒有任何遺漏!

周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腦子飛快地轉動著,如同高速運轉的算盤,拼命地回想自己這一輩子,到底是哪裡得罪了眼前這個神秘可怖的人物,需要他親自出馬,如此興師動眾地來“請”自己?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此刻,黑袍宰相對他了如指掌,而他對這位宰相的瞭解,卻僅僅停留在坊間的傳聞和朝堂的記載上。就算他知道姚承陽過去的點點滴滴,又能如何?他們之間的地位懸殊,如同雲泥之別,根本沒有任何可比性。這份單方面的“知己知彼”,讓周濙的心徹底涼了半截,一股絕望的情緒開始在他心底蔓延。

就在這時,黑袍宰相緩緩地從陰影中探出了那隻蒼白的手。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彷彿眼前的周濙,不過是他掌中的一件玩物,翻覆之間,就能決定其生死。那隻枯瘦如鷹爪的手,指尖微微彎曲,捏著半塊東西,輕輕放在了油燈微弱光暈的邊緣。

那是一塊玉佩。

周濙大氣不敢喘,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知道,這塊玉佩必然是關鍵所在。儘管內心慌亂無比,他還是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集中所有的注意力,仔細凝神盯著那塊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細膩,觸手之處(儘管他並未真正碰到,卻能從其光澤質感中感知到),應是上等的羊脂白玉。羊脂白玉乃玉中極品,質地純淨,色澤如凝脂,歷來為皇家貴族所珍視,尋常官員百姓,就算是富可敵國,也未必能得一塊真品。可這塊玉佩的邊緣,卻有著一處極其猙獰的斷裂口,斷口參差不齊,佈滿了細小的裂紋,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掰斷,帶著一種暴力破壞後的慘烈感。

玉佩之上,雕刻著半條張牙舞爪的龍。龍身蜿蜒盤旋,鱗爪飛揚,每一片龍鱗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玉佩上騰飛而起,充滿了無盡的力量感。可遺憾的是,龍首和部分龍身隨著斷裂處消失了,只剩下半截龍身和一隻遒勁的龍爪,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殘缺而悲涼。那斷口處,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閃爍著一種令人心寒的鋒利光澤,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激烈爭鬥。

周濙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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