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讓他們知道開封府是誰說了算
開封府,巡撫衙門。
錢文益和趙懷安兩人一路走官道,走了整整八天,兩人材趕到開封府的巡撫衙門。
兩人入住巡撫衙門後,沒急著見地方官,而把隨行的刑部屬官和提督監察院的吏員分派下去,暗中查訪周王府強佔民田的事。
錢文益和趙懷安兩人抵達開封府的訊息傳得很快,他們剛到巡撫衙門不到半個時辰,周王府那邊就知道了。
巡撫衙門後堂。
錢文益和趙懷安正在書房議事,桌上攤著幾份從開封府調來的田冊,兩人正對著田冊上的數目一條一條核。
“錢侍郎、趙御史,周王府杜公公求見。”
這時,一個隨從走進來,低聲稟報道。
錢文益和趙懷安對視了一眼,兩人心裡都清楚,杜荀這個時候來,肯定是為了周王府的事。
“讓他進來。”
放下手中的田冊,錢文益淡淡道,雖然他也知道杜荀的來意,不過卻不能不見,因為杜荀代表的是周王。
沒過多久,杜荀便走進了後堂,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每人手裡捧著一個紅漆匣子。
“老奴杜荀,給錢侍郎、趙御史請安。”
杜荀進了後堂,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態度恭敬,卻不卑微,他在周王府伺候了三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就算面對錢文益和趙懷安兩人也絲毫不怵。
“杜公公客氣了。”
錢文益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禮。
趙懷安連手都沒抬,只是抬眼看了杜荀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翻看手中的田冊,他是提督監察院的,沒必要對杜荀太客氣。
杜荀也不在意,笑眯眯地走到兩人面前,朝身後的小太監擺了擺手,兩個小太監走上前,將手中的紅漆匣子放在案上,然後退了幾步。
“兩位欽差,這是我家王爺的一點心意。”
杜荀指著兩個匣子,笑呵呵道:“王爺說了,兩位欽差千里迢迢從京師來開封,一路鞍馬勞頓,他老人家心裡過意不去,特意備了些土儀,還請兩位笑納。”
“杜公公,這是什麼意思?”
看了一眼那兩個匣子,錢文益沒有去碰,只是淡淡道。
“沒什麼意思,就是一點心意。”
杜荀笑著開啟其中一個匣子,裡面擺著一套前朝的古硯,旁邊是兩盒上好的徽墨,還有一卷用錦緞包著的東西,看形狀應該是字畫。
“這套古硯是宋朝端溪的老坑石,質地溫潤,發墨極好,我家王爺收藏了二十多年,一直捨不得用。”
杜荀笑著說道:“還有這兩盒徽墨,是宋朝張遇所制的御墨,存世的極少,這卷字畫是趙孟頫的真跡,我家王爺特意從庫房裡找出來的。”
看著匣子裡的東西,錢文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裡卻是一陣冷笑,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值上萬兩銀子,周王府這是下了血本了啊。
“杜公公,這些東西太貴重了,我們受不起。”
收回思緒後,錢文益搖了搖頭道。
“錢侍郎客氣了。”
杜荀笑著擺了擺手,又開啟另一個匣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銀票,最上面一張是五百兩,下面少說也有十幾張。
“這是名匯錢莊的銀票,面額五千兩,見票即兌,我家王爺說了,兩位欽差在開封辦案,少不了要打點各處,這些銀子算是王府的一點心意,不夠的話,隨時開口。”
“另外。”
杜荀壓低聲音道:“王爺說了,只要兩位大人肯通融,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杜荀的話音一落,整個後堂都安靜了下來,錢文益看著那匣子裡的銀票,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趙懷安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杜荀一眼,然後合上手中的田冊,放在桌上。
“杜公公。”
錢文益緩緩開口道:“陛下派我們來開封,是查周王府侵佔民田的事,我們來之前,陛下在朝會上明發天下,彈劾周王府的奏本堆了滿滿一摞,鐵證如山。”
“陛下給我們的旨意是,一應證據,包括田契、地契、人證、物證,都要逐一核實,我們要是收了這些銀子,回去怎麼跟陛下交代?”
錢文益的語氣不重,可說得很清楚,那就是這些東西他不敢拿,否則無法跟朱厚照交代。
“錢侍郎言重了。”
聽到這話,杜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還是語氣溫和道:“我家王爺說了,那些奏本都是陳年舊事,有些是地方官跟王府有嫌隙,故意編排的。”
“王爺的意思是,兩位查歸查,可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開封府這邊,王爺自會安排妥當,讓兩位查到的都是實情。”
“杜公公。”
這時,趙懷安突然開口道:“我是提督監察院的人,陛下派我來盯著這個案子,錢侍郎查周王府的田產,我查河南地方官的賬目,各司其職。”
“你回去告訴周王,這些銀子我們不會收,這些東西我們也不會要,要是周王府再派人來,我就立即上報陛下。”
說完之後,趙懷安將面前的匣子往前推了推,然後拿起田冊,繼續翻看。
聽到趙懷安的話,杜荀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原以為錢文益和趙懷安就算不敢收銀子,也會客氣幾分,沒想到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硬,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趙御史……”
杜荀還想再說什麼,可趙懷安已經低著頭翻田冊,根本不看他。
“杜公公,請回吧。”
錢文益站起身,做了個送客的手勢,對於他來說,這東西他是不敢拿的,繼續留著杜荀只會招人猜忌。
這一刻,杜荀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他看了錢文益一眼,又看了趙懷安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出了後堂。
看到杜荀離開,兩個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抱起匣子,跟在他身後跑了出去。
出了巡撫衙門,杜荀的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在周王府伺候了三十多年,不知替朱睦柛打點過多少官員。
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不給面子的,就算是巡撫、布政使,見了周王府的人,也得客客氣氣的,錢文益和趙懷安倒好,連正眼都不瞧他。
“好,好得很。”
杜荀咬牙切齒說了一句,然後上了轎子,直奔周王府而去。
……
周王府,書房。
朱睦柛正坐在太師椅上等訊息,見杜荀進來,連忙坐直了身子,開口問道:“怎麼樣?”
“回王爺,事情沒成。”
杜荀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錢文益和趙懷安的態度,到他們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講了一遍
聽完之後,朱睦柛臉色沉了下來:“這兩個人,當真一點面子都不給?”
“王爺,老奴在王府伺候了三十多年,打點過的官員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油鹽不進的。”
杜荀低聲道:“錢文益倒還客氣幾分,可那個趙懷安,從頭到尾連正眼都沒看老奴一眼,還說什麼再派人去行賄,他就立即上報,這完全是不把王爺放在眼裡。”
“本王從來沒有受過這種氣。”
聽完杜荀的話,朱睦柛的臉色無比難看,語氣陰沉道:“既然他們不識抬舉,那就給他們一個教訓。”
“王爺的意思是……”
看著朱睦柛,杜荀小心翼翼道。
“他們不是要查嗎?”
朱睦柛聲音冷漠道:“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在開封府,周王府才是說了算的那個。”
“王爺,老奴倒有個主意。”
斟酌了一下措辭後,杜荀緩緩道:“錢文益和趙懷安現在住在巡撫衙門,那裡是官衙,我們不能明著動手,不過巡撫衙門的後堂年久失修,要是晚上失火……”
“這麼做會不會太危險了?”
聽到這話,朱睦柛眉頭緊皺,雖然他想要給錢文益和趙懷安一個教訓,但真沒想要兩人的命,畢竟那樣影響太大了。
“王爺放心,老奴有分寸。”
聞言,杜荀低聲道:“放火之前,老奴會安排人守在附近,等火起得差不多了,就衝進去救人,保證不會傷到他們一根汗毛。”
“只要讓他們知道,在開封府,周王府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們就會明白,跟王府對著幹沒有好下場。”
“放火可以,但有一條。”
沉默了片刻後,朱睦柛點了點頭道:“絕對不能傷人,錢文益和趙懷安是欽差,他們要是在開封出了事,朝廷那邊沒法交代,到時候局面就真的無法收拾了。”
“老奴明白。”
聽到這話,杜荀躬身應道:“老奴一定安排妥當,絕不會出人命。”
“去吧。”
朱睦柛擺了擺手,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給錢文益和趙懷安一個教訓也好,只要兩人退一步,他這邊就能遮掩過去了
杜荀躬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
巡撫衙門,偏廂。
夜色漸深,已經過了三更天,六個男子扛著柴火和桐油鑽進了一個房間。
“都記好了。”
看著其他人,劉三低聲道:“我們待會在房間裡點火,等火勢起來了,我們就撤到外面的巷子裡等著。”
“過一炷香後,我們再回來喊人救火,記住,我們是來救火的,不是來放火的。”
他們幾個都是周王府裡養了幾十年的家生子,他們這些人的祖輩就在周王府當差了,什麼腌臢事都替朱睦柛辦過。
聽到這話,其他幾個家奴點了點頭,然後把柴火放置在房子的各處角落,然後淋上桐油,點燃了柴火。
很快火苗從柴火上燃起,然後順著木頭慢慢燒了起來,沒過一會就舔上窗欞,爬上了柱子。
“走。”
看到這一幕,劉三招了招手,很快,六個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後院,繞到了巡撫衙門前面的巷子裡等著。
按照杜荀的安排,等偏廂燒起來之後,火勢不會太大,等他們再回去的時候,正好可以衝進去把錢文益和趙懷安叫醒。
這樣錢文益和趙懷安就欠了他們周王府一條命,往後說話辦事,就得掂量掂量了,畢竟周王府能救他們,就能殺了他們。
只不過劉三幾人都沒想到,就在他們離開不久,一陣大風從北邊颳了過來,偏廂的火苗被風一吹,騰地一下躥了起來。
火星子被風捲著四處亂飛,落到偏廂旁邊的幾間房子上,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偏廂周圍的屋子便全燒了起來,火勢連成了一片,把巡撫衙門後院的半邊天都映紅了。
“走水了!走水了!”
巡撫衙門裡的隨從們被燒醒,一個個從屋裡跑出來,衣裳都顧不上穿,有人拎著水桶,可一看那火勢,全都傻了。
因為火太大了,風也太大了,巡撫衙門本就是兩百多年前的老木頭房子,其中的木質結構早就乾透老朽了,被火苗一點就著。
“快救火!快救火啊!”
有人扯著嗓子喊,可喊了半天,沒一個人敢往火裡衝,偏廂那一片已經燒塌了半邊,漫天火星子被風捲著往正堂這邊飛,連正堂的屋簷都開始冒煙了。
巡撫衙門裡一共就剩十幾個隨從,有刑部來的,有提督監察院來的,平時看著還算齊整,可這時候,一個個都只顧著自己逃命。
有人翻牆跑了,有人從前門跑了,唯獨沒有人想起來,後堂裡還睡著錢文益和趙懷安。
“錢侍郎!趙御史!”
有個刑部的老吏從火場裡跑出來,站在院子裡喊了兩聲,可他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猶豫了一下,老吏想往後堂衝,可剛跑了兩步,一根燒斷的樑柱轟然砸下來,正砸在他面前,火星子撲了他一臉,老吏嚇得連滾帶爬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往前。
“完了……完了……”
老吏癱坐在前院,看著後堂的方向,嘴裡喃喃著,此時整個後堂一片火光沖天。
另一邊,劉三幾人也看到了後堂的沖天火光,瞬間意識到不對,急忙從巷子裡衝出來,一邊跑一邊喊:“走水了!救火啊!”
當他們跑到巡撫衙後堂的時候,後堂已經燒塌了半邊,火從裡面往外冒,熱浪撲得人睜不開眼。
“進去救人!快進去救人!”
劉三扯著嗓子喊,可根本沒人敢冒著大火進去救人,站在門口看著裡面的大火,劉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按照原來的計劃,這個時候火應該還只在偏廂燒著,他們衝進去把錢文益和趙懷安從後堂拽出來,然後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