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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單騎入壘,帳畔篝火釋兵疑。(祝大家端午安康)

他若是再不成長,遲早會因為跟不上高澄的腳步,逐漸被擠出核心班底。

所以,他今日毛遂自薦,便是他做出改變的第一步。

他如是想著,不多時,便已帶著親衛來到了京畿大營之外。

營門前,守門老卒見高洋親臨,趕忙跪倒見禮道:“卑職見過太原公。”

高洋回神,翻身下馬,擺手道:“起來,某就是在城裡悶得慌,出來隨便走走,爾等切莫聲張。”

老卒聞言,自是不敢不從,忙開啟營門,放三人進去。

大營內,此刻正值操課歇息,士卒們三三兩兩聚於帳前,或磨刃,或補甲,或蹲於牆根嚼舌根。

高洋帶著兩名親衛進門後,也不張揚,更不著急去探聽訊息,只是順著營帳慢慢踱步。

直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在一座糧帳旁停了下來。

因為糧帳旁邊,三個老卒正在圍著火堆閒聊,並且閒聊的話題,正是關於高澄新頒佈的三道政令。

“弟兄們,都聽說了吧,世子要給咱們授田,二十畝永業,八十畝口分。”

“聽是聽說了,只是這話如何信得?朝廷的田契,怎比得主將一句話?今日給了,明日尋個由頭收回去,咱們能怎的?”

“田多田少倒在其次。要緊的是,上頭人說,世子要學孝文帝,盡改咱們鮮卑舊俗,不禁奪勳貴的田,也要奪咱們的兵籍。往後都教去種地,再不許騎馬打仗了。”

“真的假的?咱們祖輩馬上討生活,種地哪裡會?真成了農戶,還不叫漢家官吏拿捏死?”

“誰說不是呢。剛才我還聽人說,世子要給咱們授田是假,藉機打散部曲是真。等咱們沒了主將依仗,還不是搓圓捏扁隨人便?”

“對對對,我也聽北營的隊正說了,說那位世子殿下,跟咱們不是一條心呢......”

三人絮絮叨叨的說著,你一言,我一語,語氣中盡是抱怨與質疑。

高洋站在陰影裡聽了好一會兒,眉頭也不禁皺成了川字形。

直到聽到三人說高澄與他們不是一條心之後,他終於按捺不住,當即上前一步,沉聲問道:“我且問你們,你們說的這些事情,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還有北營那個隊正,叫什麼名字?”

三人老卒本來正聊得認真。

陡然聽見陰影裡傳來的聲響,也頓時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便想轉過頭去喝罵幾句。

然而,只待三人轉頭看清高洋那張黑臉的瞬間,三人便登時面色大變。

隨後,更是撲通撲通接連跪倒,磕頭如搗蒜地求饒道:“太原公饒命,卑職等人不過是胡言亂語,太原公饒命啊!”

高洋聽著幾人的議論,原本是很生氣的,但此刻看著幾人磕頭如搗蒜的樣子,不知為何,心反而軟了下來。

最終,他也只得皺著眉頭,強壓怒火道:“行了,某不是來問罪的,就是出來隨便逛逛,都起來回話吧。”

三人聞言,這才戰戰兢兢地起身,頭垂得快埋進胸口。

高洋見此,心又軟了幾分,當即走到火堆旁邊一屁股坐下,隨即朝三人抬抬下巴,問道:“有酒沒有?”

三人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

半晌,一名老卒才咬咬牙,從懷裡摸出個癟皮囊,雙手奉上道:“有......有一囊濁酒,太原公若不嫌棄......”

但他話音未落,手上的酒囊已被高洋一把扯了過去。

隨即,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氣辛辣衝喉,嗆得他齜牙咧嘴,半晌才哈出一口氣,讚道:“不錯,夠勁。”

而三名老卒見他全無貴人架子,緊繃的神經也終於稍稍鬆懈了些,又小心翼翼地圍著火堆坐下。

篝火噼啪,映得四人面色明滅。

沉默許久,高洋才放下酒囊,對著三人開口問道:“方才你們說的話,某都聽見了。那‘盡改胡俗、打散部曲’的鬼話,你們從哪兒聽來的?”

驟聞此言,三人臉色又是一白。

旋即,遞給高洋酒囊那老兵連忙擺手道:“太原公恕罪,卑職等人也是聽營中弟兄隨口說的,不知源頭.......方才卑職等人也只是信口胡言,還請太原公莫怪!”

高洋聽他說不知源頭,亦不禁眉心微蹙。

但他也清楚,這些老卒,都只是些最底層的小人物,指望他們把背後的人揪出來,也不現實。

故而,他也未曾追究,只是蹙眉沉思著。

倒是那幾名老卒,見高洋還算好說話,心中頓時有了些念頭,於是,三人開始交換起眼神。

片刻後,三人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隨後,依舊是那名老兵率先開口,試探著問道:“那個......太原公,您和世子是親兄弟,您能不能和弟兄們說說,世子他這幾道政令,究竟是怎麼回事?”

而高洋聽見這話,則是忍不住沉默了一下。

隨即,他斟酌了一下措辭,答非所問道:“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某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是願子子孫孫都給人做部曲,生殺予奪盡由主家一言,還是想要有自己的田,做自己的主?”

三人聞聽高洋所言,亦不由怔愣了一瞬。

但轉瞬之後,那老兵便訥訥道:“這.......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做自己的主?可.......可卑職等人是鮮卑人,這田.......能拿得穩嗎?而且,若是真沒了兵籍,萬一將來朝廷不要咱們了,卑職等人又該何去何從?”

熟料,老兵此言一出,高洋便登時忍不住嗤笑一聲。

旋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問道:“那你們看看某這張臉,某像鮮卑人,還是像漢人?”

這話三人可不敢接,只得低著頭不作聲。

倒不是怕說錯,實在是高洋這張臉,醜得既不似鮮卑貴種,也不似漢人名士,著實無從評說。

高洋也不介意,只自顧自道:“某阿父出身渤海高氏,說起來,也算漢家高門;而某之阿母,卻是鮮卑婁氏,乃是正經北鎮貴人。你們說某到底算哪邊的?”

三名老卒聞言,依舊不敢回答。

而高洋也沒指望他們回答,只繼續說道:“某往日在晉陽之時,鮮卑人皆說某貌醜,不似鮮卑貴種;到了鄴城,那些漢家門閥又說某粗鄙,不是漢家名士,所以,別說你們,連某自己都說不清楚,某到底算哪邊的?”

言及此,他不由頓了頓。

旋即,語氣平淡下來:“可某覺得,是什麼漢人,鮮卑人,其實根本沒那麼要緊。只要有田種,有飯吃,有家回,便是好日子。”

“因此,關於你們心中的疑惑,某隻能說,那授田令,乃是朝廷蓋了大印的,寫在戶籍上,誰也收不走。”

“至於什麼改胡俗、驅鮮卑,那都是沒影的事兒,世子若真想移風易俗,又何必給你們分田,直接給那些漢人耕奴分田,豈不是更方便?”

“再者,世子可沒說過,給你們分了田,就不允許你們打仗了,恰恰相反,這反而是在給你們解決後顧之憂,讓你們家中婆姨孩子,能有個能託底的地方。”

隨著高洋這一番長篇大論說罷,三名老卒,也徹底愣在了當場。

是啊,世子若真要移風易俗,又何必給他們分田呢?

如此,豈不是多此一舉?

並且,世子似乎真的從未說過,給他們授田之後,便不允許給他們打仗這種話。

那麼,這樣的流言,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

一時間,三人心中盡是疑惑,只覺得人都糊塗了。

而高洋見三人已經反應過來,也不再多言,當即站起身來,對三人說道:“某言盡於此,你們自己掂量,別上了人家的當,還幫著數錢。”

言罷,他也不等三人回話,隨手將酒囊扔回老卒懷裡,便轉身大步走入暮色之中。

三個老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篝火映著那略顯佝僂卻結實的身形,漸去漸遠,半天誰也沒說出一個字。

良久,一名老兵才撓撓頭,低聲喃喃道:“太原公.......說的是真的麼?”

為首老卒沉默許久,拾起酒囊灌了一口,啞聲道:“真假某不知,但太原公有一句沒說錯,自己做主,總好過看人臉色。而且有了田之後,哪怕有一天咱們都戰死了,起碼也不用婆姨娃子餓死。”

“何況.......以世子的身份,要真想騙咱們,也犯不著讓太原公親自來跟咱們扯這些閒話。”

另外兩名老卒聞言,不由愣了愣,但旋即,也不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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