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家無恆友,惟恆利耳。(11)
驟聞此言,三人手上動作不由一頓。
孫騰放下酒觴,皺眉問道:“子如兄何故作此敗興之語?得無復有他變乎?”
司馬子如輕輕頷首,遂沉聲道:“方今晨諸君出而奔走之際,高澄亦攜高洋往趙郡李氏之府,直至日仄方出。”
此言既出,密室之內更霎時一靜。
少頃,孫騰由是蹙眉問道:“彼詣李府何為?”
司馬子如徐徐道:“據眼線奏報,乃為陪高洋相看李家娘子。”
“然以某度之,所謂相看者,虛也;拉攏世家者,實也。李希宗、崔楷二公,恐已為所動矣。”
“什麼?”
驟聞此言,三人亦不禁瞬間變了臉色。
高隆之豁然起身,難以置通道:“高澄與世家,如何能合?彼前日方屠鄭氏連山支滿門,三百餘口,雞犬不留!此血海之仇,世家豈能漠然視之?”
聞聽此言,另外二人亦是接連辯駁,皆認定高澄與世家絕無聯手可能。
畢竟,世家與高澄之間的恩怨,可遠比他們和高澄的恩怨,還要深,還要久。
然司馬子如聽罷三人辯駁之言,卻是冷冷一笑,搖頭道:“諸君久居權位,竟忘世家立身之本耶?”
聞聽直言,三人登時面面相覷,目露不解。
司馬子如見此,亦不賣關子,當即沉聲剖析道:“世家者,無恆友,惟恆利耳。血仇?區區滅族之禍,於潑天富貴面前,何足道哉?”
“況乎高澄雖誅鄭氏,旋許以姻親之位。諸君試思,彼等寧為一疏遠之鄭氏旁支,棄此垂手可得之富貴乎?”
及至司馬子如一番剖析之言出口,三人亦總算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霎時啞口無言。
蓋因司馬子如所言,可謂一針見血。
世家行事,向來如此,恩怨情仇,不過表象;利益得失,方為根本。
高隆之最先按捺不住,蹙眉問道:“若子如兄所言為真,高澄真能得世家為倚,吾等又當何以自處?”
另外二人聞言,亦是面露憂色,齊齊看向司馬子如。
畢竟,世家一旦倒向高澄,頃刻之間,便可為高澄補足人手不夠這個最大的短板。
屆時,高澄羽翼豐滿,根深蒂固,他們可就真成甕中之鱉了!
然則,相較三人滿目憂色,司馬子如這個始作俑者,此刻反倒面色沉靜。
聽罷高隆之此言,他亦只是輕輕搖頭,徐徐道:“高澄與世族通款,於我輩而言,誠非幸事。”
“然諸君亦不必過憂。以某於門閥之知,彼等縱有意與澄相接,然窘迫之中,斷難立決。”
孫騰追問:“為何?”
司馬子如冷笑一聲:“蓋世族持重最甚。此係舉族存亡之謀,豈容草草?必俟各宗長親詣鄴都,往復熟計,方得定奪。非旬朔所能就也。”
孫騰聞言,眼中登時亮起一絲微光:“如此說來,我等尚有周旋之餘地?”
“自然有。”
司馬子如輕輕頷首:“彼高澄能以利餌世族,吾輩自亦能之。”
然三人聽罷此言,卻是面露遲疑。
孫騰遲疑問道:“子如兄,吾等與世族素來不睦,彼輩安肯與我等攜手?”
司馬子如搖頭道:“非必攜手,但阻其勿倒向高澄足矣。”
高嶽若有所思:“計將安出?”
司馬子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緩緩道:“自是明贈重禮,暗贈訊息。”
“世族最善首鼠兩端。若知吾等已聯絡元氏宗室與晉陽舊勳,聯名上書大王,陳情鄴中之事,縱不能盡阻其附澄,亦必心生猶豫,未敢貿然下注。”
“蓋彼等遲疑不決,高澄難借其力,吾等便得喘息之機。”
孫騰聽罷,登時恍然大悟,不由撫掌讚道:“妙哉,此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
司馬子如頷首笑道:“然也。”
高隆之更是忍不住一拍桌子,主動請纓道:“便如此定之。明旦,某當親詣李府,會一會李希宗那老狐狸!”
三人聞言,由是齊聲應善,遂不復多言,各自起身散去。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高隆之便已早早攜重禮來到了李府。
並在道明來意後,與李希宗展開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密探。
至於雙方具體談了什麼,無人知曉。
只知李希宗在送走高隆之的第一時間,即命人喚了各家主事前來府中議事。
且這一議,便議了整整半天時間,諸族主事方才心緒複雜地離去。
......
李府的訊息傳到都督府時,已是下午十分。
彼時,高澄正與高洋,段韶二人修訂著昨夜所寫之方略總綱。
驟聽得紇奚舍樂來報,言高隆之去了李氏,並與李希宗密談了一個時辰後,高洋便登時怒不可遏,高聲罵道:
“高隆之奸豎,前日陰結元坦、尉景諸人,今日又私附世族,分明欲糾合各方,與我等公然相抗!”
復聽得李希宗非但未曾拒絕高隆之送去的重禮,更串聯河北諸族議事半日後,更是怒髮衝冠,咆哮道:
“好個李希宗,昨日猶巧言令色,今日竟暗通奸黨。早知如此,便不當許此姻好!”
罵完之後,更是猛地拍案而起,轉視高澄道:“阿兄,高隆之公然籠絡世族,分明欲結黨構亂。請速調親兵,圍捕四貴及河北諸族,一併治此首鼠兩端之輩!”
聽罷高洋所言,段韶亦緊隨其後,拱手進言道:“世子,四貴先聯宗室外戚,今又勾連河北世族,三方漸成聲勢。若不早遏,後患無窮。惟請殿下當機立斷。”
然則,相較二人之激憤驚怒,高澄卻顯得很是淡定。
便是聽罷二人所請,亦只是擺手笑道:“無妨。世族之性,向來如是,不過欲左右下注,坐觀成敗耳。且姑任之。”
高洋聞言,卻是急道:“阿兄,事已至此,何猶從容若此?萬一彼等果相勾連,世家真倒向四貴,我輩豈非腹背受敵?”
“倒向四貴?”
高澄聞言,卻是嗤笑一聲,不屑道:“他們倒得起嗎?”
段韶蹙眉道::“世子此言何意?河北世族盤根錯節,若果與四貴合勢,縱我輩手握罪牒,恐亦難輕易撼之。”
高澄聞言,卻是緩緩搖頭:“汝太高看四貴,亦太低看世族矣。世族者,逐利而生也。彼輩今日肯坐聽高隆之喋喋,不過欲待價而沽,多攫些利耳。真欲令其與四貴同心,即借彼十膽,彼尚不敢。”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二人,語氣篤定:“況今四貴自救不暇,復能予彼輩何物?”
“究其所與,不過‘特進’、‘儀同三司’之虛號耳。此等名器,世族自刻印信亦可偽為,何須仰四貴鼻息?”
“然吾所予者,乃中書監、尚書僕射、御史中尉,是執朝政之實柄,是令河北世族復歸中樞之機。世族縱愚,亦不至於不識孰為膏腴,孰為糟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