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既欲串聯生事,遂其心意便是.(10)
高澄心念電轉間,更運筆如風,不過須臾之間,兩樁治世方略已然落筆定案。
旋即,他擱下筆管,靜待帛上墨痕風乾,望著帛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此二策,自晉陽之時他便反覆思忖,只是彼時局勢未定,遲遲未能決斷。
及至入鄴,親眼看見朝野積弊叢生,沉痾難除,心中諸般疑慮反倒盡數消散,主意再無動搖。
“便依此施行吧。”
他喃喃一聲,將帛書收起,旋即起身伸了個懶腰,準備出門透透氣。
方至門庭,便見段韶步履匆匆而來,面色沉凝,似有急報。
高澄由是腳步一頓,淡淡問道:“怎麼了,著急忙慌的,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段韶聞言,立時趨步上前,正色拱手奏道:“啟世子,乃是監視四貴的眼線傳來訊息,言孫騰,高嶽,高隆之等人,今日先後私會元坦、尉景、厙狄乾等一干宗室與晉陽舊勳。”
“末將揣測,彼輩恐欲串聯同黨,或是當眾發難,或是奔赴晉陽,向大王進讒構陷。”
然高澄聽罷緣由,卻是神色淡然全無意外之態。
蓋四貴的政治反撲,本就是預料中事,故他聞之,亦只輕輕笑道:“這群老狐狸,終欲作困獸之鬥矣。”
段韶面色更是凝重,復沉聲問:“敢問世子,此事當何以裁處?是否要即刻收捕四貴,先發制人?”
高澄聞言,卻是搖頭笑道:“不必,彼等既欲串聯生事,遂其心意便是。”
“遂其心意?”
段韶一怔,遂滿臉愕然,蹙眉問道:“此為何故?倘彼輩串聯生事;或是大王覽書信之,降罪於我等;抑或者大王念及信都舊恩,寬宥彼輩。則我等數月心血,豈非付諸東流?”
“付諸東流?”
熟料,高澄聞此,卻不由霎時嗤笑一聲,抬眼望著段韶,笑問道:“兄謂彼輩,果有膽略敢為串聯、行悖逆之事乎?”
段韶又是一怔,旋即遲疑道:“以某度之,應無此膽。況彼縱有是膽,亦無是力。世子何發此問?”
高澄並未回答段韶之惑,而是續問道:“然則兄以為,大王可稱雄才乎?”
段韶聞言,愈發疑惑不解。
但沉吟片刻,還是拱手答道:“大王之才,自是雄冠當世,古今未有人能及也。”
高澄再問:“然則汝謂阿父之雄才大略,會被孫騰之輩涕泣之詞所惑耶?”
“這.......自然不會。”
高澄聞此,立時微微一笑,亦不再賣關子,徐徐道:“然也,彼輩既無膽謀逆,阿父又英略蓋世,亦弗為彼等所惑,吾兄復何憂焉?””
段韶聞言,不由默然,心知此言有理。
那群老傢伙,雖然弄權敝主,可要說造反,卻是沒那個膽子的。
而高王征戰半生,閱人無數,孫騰等人那些微末伎倆,在他眼中,也無異於稚子手段。
但即便如此,他心中仍有疑慮,不禁再問:“然則......倘大王念舊情,赦免了彼等,我等又當如何?”
熟料,高澄聞此,非但未曾擔憂,眼中反而隨之閃過一絲狡黠。
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搖頭道:“念舊之情,固當有之。然某所求,正在於此。若無此舊情,某又何辭留彼等殘喘?”
段韶聞言,登時有些發懵,不解道:“尚留彼等?彼輩連日受辱,恨我等入骨,若縱歸晉陽,豈非放虎歸山?”
高澄聞此,則是從容一笑,復搖頭道:“今四貴已是困獸殘虎,何足為懼?留之,自有大用。”
段韶聞言,還欲再問。
高澄卻不欲多言,倏然轉了話頭:“再者,不令阿父親見彼輩肺肝,悉覽鄴下群魅之原形,則阿父豈肯釋手,任某大加洗濯此潰爛之都耶?”
“故此局,某所爭者不在四貴之命,而在阿父之意向也。”
段韶聽罷此番緣由,由是一怔,旋即心中更不自覺浮現一抹疑雲。
他總覺得,高澄的目的沒那麼簡單,背後肯定還有更深的謀劃。
畢竟,依常理而論,大王既遣高澄入鄴,那本就是有意放權,又何須這般試探?
然見高澄不願多說,他亦只得低下頭,垂首應道:“世子之意,末將明矣。”
高澄見此,亦不復多言,只笑著擺了擺手道:“既得其理,姑退可矣。”
“唯!”
段韶應了聲是,終究還是滿腹遲疑的離去。
而高澄立在階前,目送其背影遠去,亦不禁默然良久。
方才他與段韶所言,固然是他內心所想,然則,他心中亦的確藏著更深層的用意。
蓋因他從一開始,便十分清楚,自己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孫騰,司馬子如之流。
四貴者,看似氣焰熏天,實則不過是疥癬之疾,跳踉再久,亦難撼動大局。
而他,或者說東魏這個國家,真正的敵人,也從來不在鄴城。
所以,相比將四貴一網打盡,奪取一時之利,他更想留著四貴,將來去幫他做一些事情。
畢竟,有些仗,總得有人去啃最硬的骨頭;有些罵名,總得有人去背。
他雖不介意做惡人,然若能借刀殺人,又何樂而不為?
當然,那些事情,於現在的他而言,還是太遠了。
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先將鄴城這團盤根錯節的亂麻梳理妥當。
故心念電轉間,他亦不再多想,只聳聳肩,轉身往後院而去。
......
而與此同時,鄴城另一端,司馬子如府邸密室之內。
孫騰、高隆之、高嶽三人業已自各處歸來,此刻正圍坐案前,交換著彼此得失。
高隆之端坐席首,面上喜色掩之不住。
抬手撫須間,率先朗聲道:“某今日奔走敷城王府,幸不辱命。元坦已許諾,今夜即聯諸宗室草擬奏疏,來日一早馳送晉陽,彈劾世子驕恣、妄議廢立。”
“好,好!”
孫騰聞言,立時拍案叫好:“元坦乃宗室之首,彼既肯出面,諸王必群起而應。屆時數十道疏齊發晉陽,大王縱慾袒護其子,亦不得不三思矣!”
高嶽亦是頷首,面露得色:“某與孫兄往見尉景、厙狄幹,雖未竟全功,然亦有所獲。”
孫騰接過話頭,徐徐道:“尉景與厙狄幹,雖拿腔作調,不肯明許,然以某度之,不需數日,彼等亦必有所表。”
“如此甚好!”
高隆之愈發興奮,舉觴道:“宗室既動,外戚亦將附從,高澄孺子,安能不敗?來,諸君且滿飲此觴,預祝我等旗開得勝!”
“善!”
孫騰與高嶽亦笑著舉觴,便要一飲而盡。
“諸君且慢高興。”
然而,便在三人意得志滿之際,一旁的司馬子如卻忽然給三人潑了一盆冷水:“今日諸君奔走之事,雖有所獲,然某處卻有未佳之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