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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還是將軍會算計啊!

翌日,天還沒亮透,藍田城下的土坡上便響起了隆隆的鼓聲。

今日,高敖曹是真急眼了,頂盔貫甲,手提馬槊,親自立在陣前督戰。

昨夜被慕容紹宗抄了後路的悶氣,也在此刻全化作了攻城的狠勁。

“給某衝!先登城頭者,官升三級,賞絹百匹!退後一步者,斬!”

他嗓門本就大,這一聲怒喝,更是壓過了戰場上的喊殺聲,連城頭的守軍都聽得清清楚楚。

於是,城頭上瞬間箭如雨下,無數的滾木礌石也順著城牆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在雲梯上咔嚓作響。

高洛周跟在高敖曹身側,看著前頭士卒一批批倒下去,心頭直抽抽。

他本想勸兩句,可見高敖曹那張鐵青的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高敖曹的性子,他最清楚,越是有人勸,他越是要擰著來。

而相比高敖曹的急躁,城頭之上,史寧手扶垛口,面色反倒沒有一點喪家之犬的慌亂。

因為他昨夜,就已經料到高敖曹今日會瘋攻,所以,早早把南城守得跟鐵桶一般。

滾木礌石堆得比人還高,城中百姓也被編了隊,青壯運石頭,婦女熬金汁,連半大孩子都幫著遞箭。

“將軍,東魏兵又上來了!”

旁邊一名校尉急聲大喊,慌亂不已。

史寧則依舊眼皮都沒抬,只沉聲道:“撞車過來了再說話。備好火油,等他們雲梯靠上了再潑。”

“另外,讓弓箭手記得輪換。”

“這藍田只是一座小城,高敖曹再怎麼忿怒,能派出幾千人來攻城就頂天了。”

“只要他不將三萬大軍全壓上來,就不用怕。”

他一句句說著,任何一條命令,都下得有條不紊。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守城的本事早就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在他看來,高敖曹雖猛,可這麼沒頭沒腦的強攻,除了多填些人命,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而事實也不出他所料,雙方就這麼糾纏了約莫一個時辰。

東魏軍已經丟下了兩三百具屍體,依舊沒能攻上城頭。

而城牆之下,高敖曹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餘光瞥見前頭一隊百人隊被滾木砸得潰散下來,領頭的校尉還往後跑了幾步,更是忍不住怒火中燒。

厲聲道:“來人!把那後退的校尉拖過來,斬了!”

左右親衛聞言,立刻催馬衝上去,把那校尉揪了過來,按在陣前一刀砍了,腦袋挑在旗杆上示眾。

“再有後退者,以此為例!”

高敖曹冷聲道,目光掃過全軍。

士卒們見狀,皆是一凜,沒人再敢退後半步,只得咬著牙繼續往上衝。

城頭上的史寧也看見了這一幕,忍不住冷笑著罵道:“莽夫!”

可他話音未落,北城方向,一名斥候忽然跌跌撞撞跑上城頭。

湊到史寧身邊急聲道:“將軍,不好了,西北方向十里外,忽然出現了大股東魏騎兵,把通往長安的官道給堵死了!”

這話一出,城頭幾名將領頓時臉色大變。

“什麼?後路被斷了?”

“北邊哪來的敵軍,難道慕容紹宗也到了?”

“這......兩面夾擊,這可如何是好?”

眾人七嘴八舌,臉上都露出慌色。

史寧聞言,眉頭也是猛地一皺,心中瞬間慌了一下。

要是兩路魏軍合攻,就憑他手裡這幾千殘兵,只怕是扛不住幾日。

可下一刻,他又覺出不對來。

慕容紹宗要是到了,為何不直接揮師攻城,反倒只堵在西北官道上?

想到此處,他立刻看向那斥候,沉聲問道:“你且仔細說,那支魏軍,打的是誰的旗號,除了堵路之外,可還有別的動作?有沒有往城這邊來的意思?”

斥候連忙搖頭:“回將軍,沒有!那支魏軍到了官道邊上就紮了營,只派了些遊騎來回巡邏,並沒有靠近城池的意思,至於旗號,是竇字旗,領頭的,應是竇泰!”

“哦?”

史寧聞言,不由眉心一挑,還欲再問。

但這時,他旁邊的一名校尉卻是忍不住急聲道:“將軍,管他來不來,後路被斷,軍心必亂啊!不如分兵去守北城吧?”

“分兵?”

然史寧瞥了他一眼後,卻是忽然咧嘴一笑。

眾人見狀,皆是一愣。

都什麼時候了,將軍還笑得出來?

史寧見此,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諸位莫慌。依某看,這不僅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

“好事?”

眾人面面相覷,都以為史寧急糊塗了。

史寧笑道:“諸位想想,若是慕容紹宗真想讓竇泰來攻城,為何到了城外卻按兵不動?總不能是怕了咱們吧?”

“這......”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隨即便忍不住面面相覷起來。

是啊,這沒道理啊。

竇泰三千精騎,加上高敖曹的三萬人,豈會怕他們這區區不到一萬人的殘兵?

一名將領忍不住遲疑問道:“那.......那將軍的意思是?”

史寧聞言,當即冷笑道:“還能是什麼意思?這兩路東魏軍,根本不是一條心。”

“不是一條心?”

史寧點點頭:“不錯,諸位當知,高敖曹是漢人大將,素來以勇悍自居,最是好面子。而慕容紹宗和竇泰,卻是六鎮鮮卑勳貴。”

“東魏的鮮卑人與漢人向來不對付,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所以依我看啊,那慕容紹宗讓竇泰堵住咱們的後路,根本不是想攻城。”

“而是想等著高敖曹跟咱們拼得兩敗俱傷了,他再出來撿便宜。”

他這番話說完,城頭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

“我說呢,怎麼堵著路不打,原來是想坐收漁利!”

“末將明白了,所以,那支人馬不是來幫高敖曹的,是來搶功的!”

“不錯。”

史寧點點頭,語氣愈發篤定:“既然是搶功,那他們就絕不會幫高敖曹攻城。只會蹲在西北官道上幹看著,等高敖曹把咱們打得差不多了,再出來摘桃子。”

“所以,現在咱們真正要防的,反倒只有高敖曹這一路。”

但就在這時,又有人問道:“可是,這有什麼區別嗎?之前咱們本來也就只用防高敖曹啊!”

“自然有,那就是北城不用守了。”

史寧隨口解釋了一句,旋即斬釘截鐵道:“傳令下去,北城只留兩百老弱士卒。其餘所有兵馬,盡數調到南城來!”

“什麼?”眾人又是一驚,“將軍,這......不妥吧?萬一......”

“沒有萬一!”

史寧搖搖頭,緩聲道:“竇泰是來搶功的,只怕巴不得高敖曹多死點人,怎麼會搶著來攻城?”

“咱們就算把北城的兵都抽光了,他也只會在邊上看著。”

“而且,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扛過高敖曹這幾波瘋攻。”

“否則,不等慕容紹宗和竇泰發兵來攻,咱們就要先死在竇泰手裡了。”

聞聽此言,眾人不由得一陣面面相覷。

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史寧說得有道理。

畢竟,慕容紹宗會不會讓竇泰來攻城他們不清楚,但高敖曹,是真和他們玩命啊。

所以,縱然此刻還有人心有疑慮,但到底也沒再出言反對。

傳令兵見無人反對,也當即躬身領命,轉身去北城調兵。

很快,北城的守軍便悄無聲息地撤了個乾淨,只留下些百姓和老弱,舉著旌旗在城頭來回晃。

而南城的兵力,則一下子雄厚了不少。

與之相對的,則是高敖曹的攻勢,也顯得有些吃力起來。

畢竟,高敖曹麾下的漢軍雖然悍勇,可在這種密集的防守之下,也難免舉步維艱。

......

......

便在兩軍焦灼之時,玉山大營,慕容紹宗麾下的幾名鮮卑將領,也正站在玉山之巔,遙遙望著藍田城頭的廝殺。

見高敖曹麾下漢軍一波波衝上去,又一波波被打下來,屍體在城牆根堆了一層,為首的張保洛頓時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這個高敖曹,往日裡眼高於頂,誰都不放在眼裡,結果,竟連一座小小的縣城都拿不下來,當真是丟人現眼。”

他身旁的幾名鮮卑將領聞言,也都鬨笑起來。

“誰說不是呢?區區一座藍田小縣,犯得著這麼拼命?慢慢圍也圍下來了。”

“還不是怕咱們搶了他的功勞!咱們昨日剛到,他連夜就下令今日攻城,這是急著要獨吞這份功勞呢。”

“急有什麼用?急就能把城急下來了?我看啊,再攻半日,他也未必能破城。”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薛孤明站在張保洛身側,看著城頭的火光,則是有些不忍。

躊躇半天,他終究還是低聲道:“張將軍,咱們一直這麼看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

“而且高敖曹要是真損傷過甚,咱們也不好跟大王交代。要不,咱們還是勸一勸慕容將軍,請他讓竇將軍出兵幫一把?”

“急什麼?”

張保洛斜了他一眼,撇嘴道:“現在是他高敖曹自己要逞能,生怕咱們搶功,咱們現在出兵,算怎麼回事?”

“可.......”

薛孤明聞言,還想再說,身後卻是忽然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張將軍說得不錯,現在,還不是咱們出手的時候,以高敖曹的性子,咱們現在敢上去,他絕對連咱們一起打。”

二人回頭一看,卻是慕容紹宗緩步走了過來。

“慕容將軍。”

見是慕容紹宗到來,眾將趕忙拱手問好。

慕容紹宗點了點頭,走到土坡邊,看了片刻,緩緩道:“高敖曹此人,悍則悍矣,就是太傲。今日挫挫他的銳氣,也不是壞事。省得日後回了朝,更不把咱們六鎮的人放在眼裡。”

張保洛連忙附和:“將軍說得是,這廝平日裡鼻孔朝天,也該吃點苦頭。”

慕容紹宗再次頷首,然下一秒,便又話鋒一轉:“不過,薛孤將軍所言,也不誤道理,畢竟都是大王的人馬,真折損太多,大王面上也不好看。”

張保洛聞言,連忙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讓竇將軍現在出兵嗎?”

但他這話一出,慕容紹宗便又搖頭道:“當然不是!”

而這下,眾將也有些不解了,面面相覷間,皆是一頭霧水。

不能出兵相助,還不能讓高敖曹損傷太甚,這要怎麼搞?

總不能去勸史寧投降吧?

張保洛撓了撓頭,到底沒忍住,再次問道:“將軍,恕末將愚鈍,您不出兵,又不想讓高敖曹吃虧,那咱們能作甚?”

“出兵相助,容易惡了高敖曹。”

慕容紹宗慢悠悠道:“可幫人的法子,也不止出兵一種。”

這話一出,眾將又是一愣。

張保洛嘴快,率先問道:“不出兵,還能怎麼幫?難不成送糧送草?他高敖曹自個兒帶了三萬大軍的糧草,還缺咱們那點東西?”

薛孤明拉了拉他袖子,示意他少說兩句,自己卻忍不住也看向慕容紹宗。

慕容紹宗看著他們這副抓耳撓腮的模樣,終於不再賣關子。

笑吟吟地開口問道:“諸位難道忘了,咱們自華州西進時,大王曾派人給咱們送來六十枚火藥罐子?”

張保洛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裡都還帶著幾分茫然。

火藥罐子他們自然是知道的。

前幾日大王差人秘密送來時,還特意叮囑是軍國重器,非緊要關頭不得擅用。

可這會兒慕容將軍提這個,是個什麼意思?

難道要送去給竇泰攻城?

憑什麼?

真要扔,那也該是他們自己扔,憑什麼給高敖曹拿去逞威風?

念及此,張保洛頓時蹙眉道:“將軍,這火藥何等金貴,咱們自己都捨不得用,憑啥給那漢兒?”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鮮卑將領紛紛點頭附和。

“就是,他有本事自己攻城去,沒本事就回來蹲著,犯不著咱們貼寶貝給他撐場面。”

“他有本事自己跟大王要去,憑啥用咱們的東西?”

慕容紹宗瞥了眾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隨即負手望著藍田城頭的廝殺,緩緩道:“高敖曹這人,吃軟不吃硬,最是惜臉面。咱們此刻揮兵去幫,指不定要跟咱們鬧出什麼齷齪。”

“可若只是送幾罐火藥過去,就不信他高敖曹不動心。而他一旦動心了,那不管最後結果如何,他都得記咱們一次人情。”

言及此,他不由頓了頓,隨即語氣裡多出了幾分玩味:“再者,這火藥到底有多大道行,咱們誰也沒親眼見過。”

“倒不如借藍田這一仗,試試深淺。”

“真要是威力夠大,日後咱們攻長安、打硬仗,也多了件依仗。要是中看不中用,也省得咱們日後拿出來誤事。”

“諸位以為呢?”

慕容紹宗這番話說完,眾人也頓時恍然大悟。

鬧了半天,願來不是好心幫忙,而是拿高敖曹當試金石呢。

如此一來,既賣了個不痛不癢的人情,又實測了軍國重器的威力,還落了個顧全大局的名聲,一箭三雕啊。

張保洛砸了砸嘴,忍不住搖頭道:“要不說,還是將軍會算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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