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誰還沒有八百個心眼子?
藍田縣,地處長安東南,依著終南山北麓,扼守丹水谷口。
慕容紹宗帶著八千兵馬,自華州繞行華山北麓,沿一條早已荒廢的舊道足足走了兩日一夜,方才抵達藍田境內。
只不過,他雖成功的繞開了渭南趙昶的堵截,卻也把這支騎兵折騰得人困馬乏。
於是,他便率軍在玉山腳下休整,同時放出斥候四向打探。
日暮時分,大軍在玉山腳下紮下營寨。
慕容紹宗巡完大營之後,便招來軍中諸將用膳,準備抓緊時間商議一番大軍接下來的動向。
但他才剛端起一碗熱湯,尚未入口,帳簾便被人猛地掀開。
緊接著,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奔入,單膝跪地,急聲道:“報,慕容將軍,諸位將軍,前線斥候來報,前方藍田縣城方向,有大軍正在激戰!”
聽見這話,帳中眾人皆是一怔。
慕容紹宗眼皮微抬,問道:“誰的兵馬?”
慕容紹宗端碗的手一頓,眼皮微抬:“誰的兵馬?”
斥候道:“看旗號,是武關方向來的高敖曹所部,正圍攻藍田城。城中守軍,打的是史寧旗號!”
斥候話音落下,慕容紹宗還沒說話。
旁邊竇泰便忍不住嗤笑道:“這個莽夫,追著史寧的屁股從武關攆到這兒,他也不嫌累。”
其他將領聽見這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慕容紹宗倒是沒笑,但也沒有出言阻止眾人。
直到眾人笑罷,他才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隨後輕聲問道:“怎麼說,這事兒諸位怎麼看?”
聽見慕容紹宗這話,薛孤明當即率先起身拱手道:“將軍,依末將看來,咱們既然遇上了,不如出兵助高敖曹一臂之力,拿下藍田。”
“如此,南路與中路便可會師,也算大功一件,將軍意下如何?”
但他話音未落,竇泰便擺著手站了出來,聲如洪鐘道:“不不不,某覺得不妥!”
“不妥?”
薛孤明一怔,轉眼看向竇泰:“那竇將軍的意思是......”
竇泰沉聲說道:“高敖曹自恃勇冠三軍,平日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幾時把咱們放在眼裡?”
“咱們這時候主動湊上去幫忙,打贏了,也不見得他會領情,只怕還會覺得咱們在搶他的功勞。”
“可要是有個閃失,黑鍋還得咱們背。何苦來哉?”
薛孤明皺眉道:“話是這麼說,但大家到底都是大王麾下的人馬,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受挫吧?南路軍要是真崩了,咱們也不好跟大王交待啊。”
“受挫?”
但竇泰聞言,卻是樂了:“高敖曹那廝,悍得像頭野驢,史寧手裡滿打滿算幾千殘兵,怎麼可能啃得動他?”
“頂多就是攻城慢些,多折些人馬罷了。何況,咱們現在湊上去,要是打贏了,功勞算誰的?”
竇泰這話說得直白,帳中幾名鮮卑將領立時會意,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畢竟,他們可都是六鎮出身,和高敖曹麾下的漢軍不是一個路數。
聯合作戰,倒不是說不可以,但是功勞怎麼分,必須先拿個章程。
否則,萬一到時候高敖曹倒打一耙,他們豈不是吃力不討好?
主位上的慕容紹宗聽完竇泰這話,也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沉吟片刻,看向竇泰問道:“那不知竇將軍有什麼高見?”
竇泰聞言,也不賣關子。
當即轉向慕容紹宗,躬身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算計道:“將軍,依末將之見,咱們不如先按兵不動。”
慕容紹宗挑了挑眉:“按兵不動?”
“沒錯!”
竇泰眼中精光閃爍,壞笑道:“且讓他們兩家先打著。咱們就在這玉山紮營,歇足了精神。”
“等到他們倆打得差不多了,史寧油盡燈枯,高敖曹也損兵折將的時候,咱們再突然殺出去。”
“如此一來,咱們便可不費吹灰之力之力拿下藍田,這破城頭功,也能落在咱們身上。”
竇泰這話,可謂是說到了眾人的心坎上,帳中幾個鮮卑將領頓時便出聲附和起來。
“竇將軍說得是!”
“高敖曹平日鼻孔朝天,也該讓他碰碰釘子!”
“就是,咱們辛辛苦苦繞路過來,憑啥給他打助攻?”
而慕容紹宗見眾將出聲附和,心裡也不禁權衡起來。
這場戰爭,若是單從大局而論,自然是兩軍合力攻城最好,速戰速決,也可早日與大王會師長安。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河北漢軍與六鎮勳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高敖曹是高歡破格提拔的漢人大將,麾下三萬漢軍號稱當世精銳,素來驕縱跋扈。
而六鎮鮮卑武將則是天生的優越感,打心底裡瞧不上漢軍。
這個時候,若是將他們強行融合在一起,這些鮮卑將領嘴上或許不敢違抗。
單心裡必然怨懟,打仗也未必肯出死力。
再者.......竇泰這話雖帶著私心,可也不是全無道理。
高敖曹太傲,且向來看不上鮮卑系的將領,若能借機挫挫他的銳氣,也未必是壞事。
念及此,他心中頓時有了決定。
當即緩緩開口道:“竇將軍所言,倒也不無道理。南路大軍好不容易一路從武關追到藍田,我等也確實不好橫插一手。”
“再者,史寧從武關撤出,殘兵不過數千。高敖曹三萬之眾,縱然疲憊,拿下藍田也只是時日問題。”
聽見這話,眾將頓時齊齊看向慕容紹宗。
慕容紹宗也不賣關子,接著道:“所以直接出兵相助就算了。”
竇泰聞言,臉上頓時浮現一抹笑容,正向拱手恭維一句將軍英明。
然未及開口,又聽得慕容紹宗接著說道:“只不過,咱們雖不能直接派兵相助,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史寧跑了。”
慕容紹宗這話一出,帳中眾人頓時一愣。
竇泰試探著問道:“那將軍的意思是......”
慕容紹宗道:“所以,本將決定派人出去,把史寧退往長安的必經之路堵住。”
“堵路?”
薛孤明一愣。
慕容紹宗點頭:“對,堵路。史寧若敗,必然往長安逃。咱們把他的後路截斷,他要麼困死城中,要麼出城投降。到時候,藍田便是甕中之鱉,誰打下來的,還不都是一樣?”
他話說得含蓄,但帳中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眼睛不由齊齊一亮。
此舉,雖不是明目張膽的搶功,卻能生生從高敖曹手中搶走一份功勞。
更關鍵的是,還能儲存實力,可謂一舉兩得。
竇泰更是按捺不住,當即便起身拱手道:“將軍妙計,如此,末將願領兵前去堵路。”
慕容紹宗看了他一眼,頷首道:“好,你帶三千人,即刻出發,繞到藍田縣西北,把通往長安的官道給我封死。”
“記住,只堵路,不參戰。沒有我的將令,不得擅自出擊。必須等到史寧棄城逃往長安,才能出手。”
“得令!”
竇泰轟然應諾,轉身大步出帳。
薛孤明站在原地,看了看竇泰的背影,又看了看慕容紹宗,欲言又止。
慕容紹宗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薛將軍,你也去,協助竇將軍。記住,是協助。”
薛孤明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是讓他去盯著竇泰,免得竇泰擅自行動,把事情鬧大。
“末將明白。”
薛孤明拱手領命,轉身出帳。
目送薛孤明走遠,慕容紹宗目光再次掃過帳內眾將,緩聲道:“至於其餘人馬,就在玉山紮營休整。另外,傳令下去,多派斥候,盯著藍田城頭動靜。”
“得令!”
眾將領命,各自傳訊。
很快,營中大軍便分成了兩部,一部由竇泰所率,直奔藍田縣西北而去。
另一部則隨慕容紹宗就地休整,準備視情況而動。
......
......
與此同時,便在慕容紹宗麾下大軍已經分兵準備搶功之時。
藍田城下高敖曹,則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即將被人當成墊腳石。
因為此刻,他正站在城外的土坡上,盯著城頭的攻防,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這些日子,他帶著大軍,一路從武關追到藍田,可謂是馬不停蹄。
本以為史寧已是窮途末路,追上便是一刀的事。
哪曾想,史寧這廝竟奸滑得像條泥鰍。
一路上不斷丟盔棄甲,將輜重糧草扔得到處都是,以此來拖延時間也就罷了。
誰料,等他麾下的漢軍士卒爭相搶奪戰利品時,這廝更是冷不丁殺了個回馬槍,打了他麾下前鋒一個措手不及,折了他三百多號人。
而等他穩住陣腳,重新追上來時,這廝又鑽進了藍田城,實在是狡猾至極。
再說這藍田城,本來只是一座小縣城,城牆低矮,年久失修,照理說,是可一鼓而下的。
可偏偏史寧這廝守城極有章法,不禁滾木礌石預備得足足的。
更要命的是,史寧麾下那數千殘兵,全他孃的被追成了哀兵,打起仗來,一個個完全是以命換命。
因此,他今日打了整整兩個時辰,雲梯倒了十幾架,死傷更是高達數百人,卻愣是沒摸到城頭的磚。
“廢物!都是廢物!”
眼見又是一波攻勢被打退,高敖曹終於一拳砸在身側的樹幹上,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尚千精銳,攻一座彈丸小縣,攻了兩個時辰都攻不下來?某養你們何用!”
一旁高洛周看見這一幕,臉上也是火辣辣的。
但還是小聲勸道:“將軍息怒,史寧這廝是守城的老手,把城中百姓都趕上城頭了,城中民居也給拆了,那滾木礌石跟不要錢似的往下砸。而弟兄們連日趕路,也確實也乏了......”
“乏?”
高敖曹聞言,卻是猛地轉頭瞪他,虎目圓睜道:“史寧那廝就不乏?他從武關一路跑過來,比咱們還多跑了幾十里路!”
“現在你告訴我,咱們幾萬大軍,打不下一座不到一萬人駐守的小城,是因為乏了?”
高洛周被他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還嘴。
而高敖曹見此,心中更是生起一股無名怒火。
他張了張嘴,正準備再訓斥高洛周幾句。
但就在這時,二人忽聽得身後馬蹄聲急。
接著,一名斥候飛奔而來,遠遠的便吼道:“報,大將軍,高將軍,有緊急軍情!”
“緊急軍情?”
聞聽此言,兩人俱是一愣。
高敖曹蹙眉道:“怎麼回事?”
斥候翻身下馬,急聲稟報:“稟將軍,半個時辰前,我軍斥候於藍田方向十里外,發現了大股騎兵!”
“什麼?”
高敖曹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驟然沉下臉來,問道:“對方打的什麼旗號,有多少人?”
斥候聞言,趕忙稟道:“旗號看不太清,人馬約有三千之眾,正從東面朝藍田西北迂迴。看方向,像是要截斷藍田與長安之間的道路。”
聞聽此言,高敖曹本就難看的的臉色更是陰沉至極。
他一把拽過斥候,厲聲道:“廢物,馬上給我再探,探清楚,對方到底是誰的兵馬!”
“唯!”
斥候不敢怠慢,趕忙領命。
高敖曹鬆開手,示意他自去,隨即轉頭看向高洛周,目光沉沉問道:“你覺得,是敵是友?”
高洛周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將軍,您說......會不會是.......慕容紹宗到了?”
高敖曹沒有回答,只是臉色更難看了些。
因為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能在這個方向出現、又有這個兵力的,除了慕容紹宗,還能有誰?
眼下,西魏境內的幾支大軍,趙昶還在西邊堵著,宇文泰也還沒回來,高歡則遠在渭北。
只能是慕容紹宗,他繞過了華山,摸到了藍田。
而慕容紹宗摸到藍田後,沒有直接來找他,卻往西北迂迴,其目的更是不言而喻。
而高洛周見高敖曹不答話,還當他是預設。
當即湊上來,壓低聲道:“將軍,若當真是慕容將軍到了,那咱們要不要派人去知會一聲,請他出兵相助?”
聞聽此言,高敖曹頓時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
“請他來?”
隨即,咬牙冷笑一聲:“請他來做什麼?請他來分功?請他來替某打下藍田,然後回長安報捷時,他慕容紹宗的名字排在前面?”
高洛周被他的目光嚇得一縮,連忙道:“末將不是這個意思......”
“不必說了。”
高敖曹揮手打斷他,將馬槊往地上一杵,沉聲道:“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攻城。某親自督戰,一日之內,必破藍田!”
“將軍.......”
高洛周還想再勸。
高敖曹已經轉過身,大步朝丘下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慕容紹宗想看戲,便讓他看。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等到一出好戲!”
高洛周站在原地,看著高敖曹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北方向。
可最終,也只得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