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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百年老錢的邀約!老錢的資源承諾!CFC被拒!

9月21日,週五晚上十一點。

林頓剛從阿斯彭飛回紐約。

林曼給他留的餛飩壓在保溫盒裡,旁邊放著一張字條:“冰箱裡有切好的水果,記得吃,我去基金會開會,晚歸。”

他端著餛飩坐到書桌前,開啟膝上型電腦。

收件箱裡躺著四十七封未讀郵件,大部份是溫莎金融俱樂部成員發來的討論帖轉發,夾雜著幾封高盛PB的每日持倉報告,他一邊吃餛飩一邊往下翻,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住了。

一封標題為“GreetingsfromPalmBeach”的郵件,發件人:WinstonAstorIV。

林頓點開郵件。

溫斯頓的郵件寫得很正式,用的是阿斯特家族私人信箋的電子版抬頭,深藍色浮雕字型,紙張紋理的掃描效果幾乎可以透過螢幕聞到銅版紙的氣味,正文只有三段:

“親愛的林頓,阿斯彭論壇的精彩表現讓父親印象深刻。昨天晚餐時他看完了你與基林格先生的問答全文,把iPad放在餐桌上沉默了大約兩分鐘,然後說了一句:‘這個年輕人看到了我們六十年都沒看到的東西。’

如果你有時間,他想邀請你來棕櫚灘的莊園做客,只是兩個對金融感興趣的人喝杯下午茶。當然,如果你願意順便給他的資產配置提一點建議,他也不會拒絕,父親說他不喜歡在電話裡談事情,有些話必須當面說。

這週末或下週末都可以,看你的時間。機票和接送由我們安排。

祝好,溫斯頓!”

林頓吃完最後一個餛飩。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為什麼迫不及待的要見他?可能的節點有三個:第一,阿斯特家族在AHM上虧了四億美元,外加兩億美元過橋貸款和貝爾斯登基金清盤的五億美元,總共十一億美元打了水漂,科尼利厄斯想知道下一個雷在哪裡。

第二:溫斯頓轉述了他在溫莎中學和高爾夫球場上的那些判斷,科尼利厄斯想當面驗證這個孩子的判斷框架是否經得起推敲。

第三:也是機率最高的一個,前兩個節點都成立,科尼利厄斯想在他的判斷框架裡找到阿斯特家族自己的位置。

林頓回覆:“這週日可以,我自己飛。”

凌晨一點,溫斯頓的回覆到了:“週日見,車會在棕櫚灘國際機場等你,另外,父親說他期待已久。”

一個管理一百六十億美元家族財富的掌門人,對一個十六歲的做空者用“期待已久”,這意味著科尼利厄斯已經把所有能從公開渠道獲取的林頓資訊全部消化完畢,包括Facebook動態、保爾森基金報告、溫莎中學課堂辯論記錄和CNBC採訪文字實錄。

9月23日,週日。

棕櫚灘的九月不是紐約的九月,紐約已經起了秋風,棕櫚灘還浸在盛夏的尾聲裡,海風裹著鹽分穿過沃思大道兩旁整齊的皇家棕櫚樹,陽光打在粉白色的灰泥牆面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這裡是美國最昂貴的郵政編碼之一,但它的昂貴不像曼哈頓那樣喧囂,棕櫚灘的富是沉默的富,是藏在十幾英尺高的冬青樹籬後面的富,是隻有一條沃思大道、剩下的全是私人莊園的富。

阿斯特莊園坐落在南大洋大道最深處,從公路拐進私人車道之後還要再開五分鐘才能看到鐵門。

鐵門是手動的,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管家在車靠近時緩緩推開的。

兩扇黑色鍛鐵大門上鑄著阿斯特家族的族徽。

林頓坐的賓士S級沿著碎貝殼鋪成的車道穿過一片修剪到精確到英寸的草坪,繞過一座正在噴水的義大利大理石噴泉,最終停在一棟地中海復興風格的宅邸前。

淺黃色的灰泥外牆在陽光下發出蜜黃色的光澤,紅瓦屋頂上排列著整齊的陶土煙囪,拱形窗戶的鍛鐵欄杆上爬滿了九重葛,幾十年的老藤,每一條藤蔓都粗得像小樹一樣,紅色的苞片密密麻麻地擠在欄杆縫隙裡,好像莊園自己在流血。

管家把車門給開了。

林頓下了車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門廊裡站著的人。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身穿淺灰亞麻色的西服,銀白色的頭髮往後梳,留出一個飽滿的前額,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是很深,好像用刻刀在橡木上刻出來的。

他站在門廊裡,雙手插在口袋裡,沒有主人的樣子,倒像是一個站在碼頭上等待船隻靠岸的船長。

溫斯頓站在他父親身後半步,穿著深藍色Polo衫和白色短褲,看到林頓下車,微微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在阿斯特莊園裡的姿態和在溫莎中學完全不同,在學校裡他是自信的阿斯特家族繼承人,在這裡他是父親的兒子,每一寸肢體語言都透著剋制。

“林頓。”科尼利厄斯伸出手,手掌寬厚,握力適中,屬於那種習慣了握古董傢俱把手的人特有的力度,剛好能讓你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不會讓你不舒服。

“溫斯頓跟我說了你很多事。他說你是他在溫莎見過的最聰明的人。”

林頓笑道:“溫斯頓說過頭了。”

“他沒有。”科尼利厄斯鬆開手,微微側身,用下巴指了指門廳,“進來吧,外面太熱了,棕櫚灘的九月對紐約人不太友好,先吃午餐,我讓廚房準備了石蟹,今早剛從喬氏石蟹碼頭送來的。”

門廳的天花板高得能放下兩棵完整的棕櫚樹。

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磚從入口一直鋪到弧形樓梯的底部,每一塊地磚之間的灰縫都細到幾乎看不見。

樓梯扶手是鍛鐵做的,花紋和阿斯特族徽上的三桅帆船一致,轉角處嵌著一盞蒂芙尼玻璃檯燈,燈光透過彩繪玻璃打在地磚上,像一片碎寶石。

餐廳在走廊盡頭的右手邊。

一張長桌能坐二十個人,但今天只擺了三副餐具,一副在桌頭,一副在桌頭右側,一副在左側。

銀質燭臺上面插著沒有點燃的白色蠟燭,餐桌中間的水晶花瓶裡插著從莊園花房裡剪下來的梔子花,香氣濃到可以滲入皮膚。

午餐很簡單,但是很精緻。

第一道菜是佛羅里達石蟹配檸檬黃油醬,蟹鉗的殼已經提前敲開,白嫩的蟹肉從縫隙中露出來。主菜為烤黑鱸、蘆筍、手指土豆,魚皮烤得酥脆,魚肉嫩滑,用叉子一夾就散開了。

甜點是百香果蛋白霜撻。

科尼利厄斯吃飯的時候幾乎不說話,動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他真的在品味食物本身。

他沒有在餐桌上談生意,也沒有試探性的問任何有關市場的訊息,只是不時地抬起頭來望一望窗外的大海,然後又繼續吃起飯來。

林頓知道這是在觀察。

科尼利厄斯用沉默觀察每一個走進他私人空間的人,看他們怎麼用餐具,怎麼應對沉默,怎麼在沒有人說話的時候安放自己的手和眼神,他在用一個老錢最擅長的方式做盡職調查。

林頓沒任何不適應,他知道應對方式是坦然接受,他吃蟹鉗的速度不緊不慢,偶爾看一眼窗外,偶爾和溫斯頓交換一個眼神,姿態和科尼利厄斯一樣鬆弛。

午餐結束後,科尼利厄斯用餐巾擦了擦手指,把它疊好放在桌上,抬頭看向林頓:“去圖書館坐坐,那裡比較涼快。”

阿斯特莊園的私人圖書館是一間兩層挑高的長方形房間,面積大約相當於曼哈頓一套兩居室公寓。

三面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橡木擱板,青銅包角,每一層擱板都塞滿了皮面精裝書。有些書的書脊已經褪色開裂,燙金書名模糊到需要湊近了才能看清,有些書看起來從未被翻開過,是那種在拍賣會上按英尺買的裝飾品。但大部分書的書脊底部都貼著褪色的手寫標籤,分類編號,阿斯特家族數代人用過的私人圖書館管理系統。

第四面牆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莊園的後花園。草坪一直延伸到防波堤的邊緣,防波堤外面就是大西洋,午後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

花園角落裡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從樹枝上垂下來扎進土裡,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榕樹林。榕樹下放著一張鐵藝長椅,漆面被海風侵蝕得斑駁陸離。

科尼利厄斯坐在靠窗的高背皮椅上,背對著大海,光線從他身後打進來,在他銀白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圈光暈。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頓坐下。

溫斯頓坐在側面,沒有參與到談話中,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姿態像一個在後臺看父親和對手對弈的棋手,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脊背挺直,臉上的表情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有眼睛在追著對話中每一條邏輯線的走向。

科尼利厄斯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說道:“AHM破產那天,溫斯頓從書房裡跑出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你半年前就預測了AHM會破產,因為短期融資結構,他說他一開始不信,後來自己查了AHM的SEC檔案,發現AHM的總負債中超過百分之六十是短期批發融資,這個比例比新世紀金融還高。”

科尼利厄斯停頓了一下,用大拇指摩挲著皮椅扶手上磨得光滑的紋路,繼續說道:“但溫斯頓不是第一個發現AHM有問題的人,摩根大通給AHM的信用評級在五月就調低了,貝爾斯登裡有某位不出名的分析師在六月也出了一份看空報告,他們的報告我都看過,但我當時根本不在意,還有,他們用的是同一種語言,風險敞口、違約率、撥備缺口,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在今年一月就做空了新世紀,四月做空了AHM。你做空的理由不僅僅有風險敞口,還有融資結構,你把AHM定位為一隻影子銀行,而不是抵押貸款機構,這個定位是我在華爾街任何一份報告中都沒有看到過的。”

林頓看著他的眼睛,沒客氣,也沒謙虛,只是平鋪直敘的說道:“因為華爾街的賣方分析師受僱於承銷這些機構債券的投行,他們可以說‘風險敞口過大’,但不能說‘融資結構有系統性缺陷’。前者是風險提示,後者是對整個影子銀行體系的否定,沒有人願意在公開報告裡寫‘這個行業的基本模式建立在每月展期八百億商業票據的基礎上,一旦展期失敗會在三天之內崩潰’。寫這句話等於同時得罪他的客戶、他的上司和他的合規部。”

科尼利厄斯微微點頭:“所以你做空的不止個別公司,還有一個已經被市場錯誤定價的系統性風險。”

“定價零的事件,實際機率高於零。”林頓想了想說道:“差距就是利潤空間,這是保爾森的觀點,也是我自己驗證的。”

科尼利厄斯沉思了一會兒,說道:“約翰·保爾森,皇后區會計師的兒子,跟你一樣,跟我不一樣,我生在曼哈頓第五大道,他生在皇后區法拉盛,我做了一輩子地產和債券,他做了一輩子併購套利,然後在2005年突然開始買CDS,我承認我是到了今年8月才真正重視他的話,在我看到AHM的擠兌監控錄影之後,所以溫斯頓說你是天才的時候,我沒有反駁他。我用了半年的時間試圖用我六十一年的經驗來否定你的判斷,最後發現每一次資料都站在你這邊。”

他按住左手無名指指根,那裡沒有戒指,只有一個被戒指壓了大半輩子留下的凹痕。

“我今天請你來,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我請你來是要問你一個問題。”他看著林頓,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問道:“你認為在當前的信貸環境下,阿斯特家族的資產配置應該向哪個方向調整?不要考慮我的年齡,不要考慮家族政治,不要考慮任何會限制你坦誠的因素,請直言,我內心有擔心,恐懼的東西...請你戳破我內心最後幻想。”

林頓沉默了幾秒,說道:“阿斯特家族的資產結構,根據SEC公開檔案和媒體披露的資訊,過度集中於兩個資產類別:紐約和棕櫚灘的商業地產,以及長期固定收益工具。這兩個資產類別在利率上升和信貸緊縮的環境中是最脆弱的。”

“商業地產的脆弱性來源於兩個方面,一個是需求端,另一個是融資端。從需求端來看,信貸緊縮會使得企業減少辦公空間租賃預算,特別是金融行業的企業,紐約商業地產的主要租戶就是金融企業。融資方面,商業地產貸款一般採用浮動利率,每五年要重新融資一次”

“如果信貸緊縮一直持續到2008年,那麼再融資成本就會大幅度提高,一些高槓杆的物業將會出現還款困難。長期固定收益工具的脆弱性更大:利率上升的時候,期限越長的固定收益資產損失就越大,儘管美聯儲剛剛降息了50個基點,但是信貸緊縮本身就會推高市場上的實際融資成本,LIBOR-OIS利差已經接近歷史最高點,這也就意味著銀行間的拆借實際成本並沒有下降反而上升了。”

“降息指的是聯邦基金利率,跟信貸市場的利率不一樣!”

林頓說得很有水平,但是心裡卻覺得科尼利厄斯早就已經做出了判斷,只是現在才說出來,來打破科尼利厄斯最後的幻想。

溫斯頓旁邊微微坐直了身子,他在學校裡聽過林頓對AHM融資結構的分析,但是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林頓把整個家族財富的風險敞口拆開來講。他把手指放在膝蓋上,按照父親的習慣來判斷這句話是否正確:一條一條地和家族基金的資產負債表進行比較。

科尼利厄斯聽完之後,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放在邊上桌子上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伯爵茶。說道:“因此你建議增加現金和流動性資產的配置,降低對任何需要再融資的資產類別的依賴。”

林頓:“嗯,現金、短期國債以及可以不大幅度折價就快速變現的資產”

科尼利厄斯把茶杯放回碟子裡,說道:“1907年恐慌的時候,我祖父坐在你現在坐的位置。當時J.P.摩根和洛克菲勒聯手向市場注入了兩千五百萬美元流動性,把恐慌壓了下去。恐慌結束後三個月內,曼哈頓的地產價格基本回升到恐慌前的水平,持有足夠久就能漲回來,因為地產本身沒有壞。那一次,老錢是規則的維護者,這一次,你告訴我,信貸緊縮如果持續,地產價格會因為買家無法融資而下跌,即使地產本身沒有壞,那老錢應該做什麼?”

林頓:“做最瞭解規則的人。”。

科尼利厄斯盯著林頓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慢慢點了下頭,說道:“你說到點子上了,現在不在是維護規則的問題,我想現在需要搞清楚規則還在不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第三層抽出一本皮面筆記本,翻開,裡面是鋼筆手寫的會議記錄。他的字跡非常工整,每一頁的標題都註明了董事會日期和參會人員,頁首用紅色墨水標註了“阿斯特家族基金”的檔案編號。

“上週的董事會上,我提議把家族基金中很大一部分流動性資產轉入現金和短期國債。”他翻到最新的一頁,說道:“侄子凱文反對,說現金的收益率太低,通脹會侵蝕購買力。我的妹妹凱瑟琳反對,說她不想把祖父攢下的地產換成一堆電子螢幕上的數字,只有溫斯頓支援我,而且他是唯一一個在我講完理由之前就說‘我同意’的人,然後他把你在高爾夫球場上對羅伯特·卡特賴特說的話複述了一遍,‘1987年股災是流動性恐慌,今年是償付能力危機。”“這兩個恐慌不一樣,結果也不會相同。”

他合上筆記本,拍了拍皮質封面,說道:“我做了一個決定,然後花了四十分鐘說服他們。事實上我也沒有完全說服,凱文投了反對票,凱瑟琳投了棄權,一百六十億,最終是我一票和溫斯頓的贊成票推過去的,你可能會覺得奇怪,我把你推到凱文和凱瑟琳面前到底能證明什麼?說實話我自己也沒想太清楚,至少不是一開始就想清楚的。”

“但我在董事會上說,‘這是我六十年投資生涯中第一次沒有因為恐慌而是因為認知而調整配置。認知的來源是一個十六歲的做空者,他在AHM破產前五個月就寫好了悼詞。如果錯了,我認!但我寧願賭這個十六歲的孩子是對的,因為他看到的東西,我六十年的經驗沒有看到。’”

“這是很大的信任。”林頓平靜地說道。

這份信任的代價....十一億已經虧了,現金轉入短期國債不會讓那筆錢回來。但把一百六十億的流動性資產配置方向賭在一個十六歲少年的判斷框架上,等於把整個家族的尊嚴綁在了林頓的邏輯上,賭的是“認知可以來自任何地方”。

科尼利厄斯:“好了,正事談完了,跟我說說你自己,你在紐約住在哪裡?你媽媽還好嗎?我聽溫斯頓說你媽媽是復旦數學系的。”

林頓說住在中央公園西路,母親現在在做家族基金會的管理。

科尼利厄斯聽到“中央公園西路”時微微挑了下眉毛,這是紐約最昂貴的地址之一,再聽到“伯納德·麥道夫的頂層複式”之後,他的眉毛又落了下來,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

麥道夫是阿斯特家族基金的客戶,雙方有多年資金往來的記錄。

科尼利厄斯並沒有因此再多說什麼,只是說了一句“麥道夫先生很有魅力”,語氣中性得好像往冰塊上倒了一層溫吞水,然後把話題轉回到林曼的基金會工作上。

當兩個人正在聊天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座機是古董級別的,黑色膠木外殼,旋轉撥盤,銀色聽筒在午後陽光下發出暗淡的光芒。科尼利厄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皺起了眉頭。

“抱歉!”他拿起電話之後,那點閒聊時的放鬆立刻收了起來,沒有刻意去收,而是肌肉記憶、六十年的老錢浸出來的本能:跟誰說話就用什麼態度,他問:“莫茲羅先生,今天下午打過來的電話,有什麼事情嗎?”

他接電話的聲音和剛才跟林頓說話時判若兩人,剛才的他身體靠在椅背上,語調緩得像在聊一壺茶的泡法;現在他的脊背微微挺起,語調精準、客氣,但是每兩個字之間都壓得非常緊,有一種被禮貌包裹著的距離感,比直接結束通話電話還要讓人難受。

溫斯頓坐直了身子,手也停在了膝蓋上。

林頓一直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手裡拿著一杯蘇打水。

電話那頭的聲音已經聽不清楚了,但是還能聽到莫茲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聽不懂具體的內容,

科尼利厄斯聽了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比他和林頓交談時的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長。

“安吉洛,我願意借給你,我和你認識二十年了,但是你要讓出15%,並且有否決權!”

莫茲羅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高,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科尼利厄斯:“你用二十年交情來開價,安吉洛,二十年前我們是朋友,現在你是CNBC上罵“蟲子”的對手盤,我是你打來的名單上排在最後的一個,你今天上午打給高盛、摩根大通、花旗,都被拒絕了,你來找我,因為只有我才會因為二十年交情而接你的電話,但是交情不能代替你還八十一億美元的ABCP,你的商業票據沒有人買,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基金之後整個ABCP市場一片寂靜,你拿走了美國銀行的二十億,但是那筆錢只能填一個窟窿,下個月又會有一個窟窿,你讓出百分之十五,這就是條件,這就是你拿來交換的代價,你已經沒有第二個能接你電話的人了!”

莫茲羅又說了一些什麼...

科尼利厄斯閉上眼睛說:“你可以去向美國銀行要二十億,這是你的選擇。”

電話那頭又說了幾句話之後就結束通話了。

科尼利厄斯把聽筒放回底座上,說道::“安吉洛·莫茲羅,1969年創立Countrywide的時候,在皇后區的一個理髮店樓上租了一間辦公室,我祖父的銀行給它提供了一筆五十萬美元的信貸額度。阿斯特家族在Countrywide的董事會上坐了將近四十年,上個季度我把那個席位賣掉了,溫斯頓跟我說AHM可能會有問題,我讓團隊重新評估了CFC和AHM之間的關聯風險,結果發現CFC和AHM之間商業票據交叉持有比例比我想象中的要高很多,今天他打電話來要融資入股,他想用CFC股權換兩億美元。”

“附加條件是我們可以派出一名董事,但是沒有否決權,問題是他的CDS價差在過去的兩週內由三百二十個基點漲到了接近六百!”

“商業票據展期缺口有八十個億左右,他用二十年交情,實際上就是希望我用二十年交情給一個CDS六百個基點的公司開出兩億美元的救命錢”

“交情很好的東西,但是不能抵消掉六百個基點的信用違約風險。因此我給他一個他可以接受但是我不虧本的條件:股權再加否決權,他不答應,二十年前我會打個電話過去,再談一下條件。現在不用了,他現在拒絕,兩個月之後再打過來的時候,他的CDS已經超過了八百個基點,不是百分之十五的問題了。”

林頓:“確實!”

科尼利厄斯繼續說道:“你曾經說過一句話,規則是用來被理解的,安吉洛用了一輩子去試圖成為規則的制定者,但是到最後他還是成了規則的跪拜者,因為他認為美國的住房市場會一直漲下去。並不是他的過錯,在他那個時代裡,大家都是這樣認為的。”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皮脊精裝的書,開啟來,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剪報,1933年《紐約時報》頭版,標題為“羅斯福簽署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分業經營時代到來”。

他翻到了下一頁,下一頁是一張老照片:一個穿雙排扣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廳裡,身後是一群舉著交易單的經紀人,1929年10月29日,黑色星期二。

他把翻過的那一頁給林頓看,說道:“我曾祖父在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裡抄底了23棟曼哈頓的公寓樓。臨死的時候留給我祖父一句話:不要在恐慌中貪婪,也不要貪婪在恐慌中,這句話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也刻在了每一個阿斯特家族成員的信封背面。我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今天我才明白。年輕的時候我認為財富就是對一切事物的支配能力,等到年紀大了之後才明白,財富的本質就是時間!”

“你所擁有的,不單單你控制了多少資產,還有你可以在多少個不同的未來中生存!”

“你不屬於恐慌中貪婪的人,你是在恐慌來臨之前就弄明白恐慌為何不可避免的人,在貪婪消散之前弄明白貪婪的基礎是什麼,對了,那個叫安德里·科爾曼的人就是你的朋友?”

“他在阿斯彭論壇上主動找我!”林頓頓了頓說道:“退休前在財政部工作了三十年的影子銀行體系研究者,沒有人聽他的。”

科尼利厄斯微微點頭,說道:“他把貝爾斯登的股票賣掉了,之後又發了Facebook。”

“所以前財政部官員相信了你的判斷,在退休之後用自己賬戶和你做同向交易,一個16歲的做空者,一個退休的金融監管官僚,比二十年前我錯過的那篇沃頓論文有趣多了!”

說完之後,他從筆記本的封底拿出了壓在塑封膜裡的一張照片遞了過來,那張照片是黑白的,邊緣還有些發黃:在地中海風格的地中海式別墅前,一個身穿白襯衣、個子很高的中年男人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銀色的手杖,身後臺階下的地方站著幾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就是科尼利厄斯,大約十歲左右,穿的是短褲和領尖扣襯衫。他的曾祖父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二世是阿斯特家族百年傳承的創始人。

科尼利厄斯收回目光,把照片放回筆記本封面,合上皮面筆記本,說:“我在投資生涯中得到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我父親在1987年股災結束之後告訴我的,他說,我們阿斯特家族從不依靠預測牛市發財,而是比別人晚死一個冬天!”

“林頓,我希望你能在阿斯特家族這個冬天裡做他們的雙眼。你幫我們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我們給你提供你需要的一切……資源、資料、渠道、律師、政治關係。”

“你的林頓資本不需要阿斯特家族的錢,但是你總有一天會需要阿斯特家族這樣的朋友,這是我對你做出的承諾,不管CFC和貝爾斯登的股價以後如何發展,這個承諾都不會改變!”

林頓站起來之後伸手去拿。

科尼利厄斯握住他的手,這次握的時間比進門的時候長了,之後他對溫斯頓說:“溫斯頓,帶林頓在莊園裡轉轉。晚餐之前我需要去書房處理一些郵件,今天晚上吃的鯛魚是廚師從碼頭上剛拿過來的”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下午的陽光已經變成了金黃色的斜射光,穿過榕樹的枝丫灑在草地上,形成移動的光斑。海風比早上大一些,棕櫚樹的葉子也沙沙作響。

溫斯頓走在林頓身邊,步伐比在學校裡慢了很多,在學校裡他總是匆匆忙忙的,因為他既是學生會主席又是金融俱樂部聯合主席,還有AP四門課程和週末的馬術訓練。

但是阿斯特莊園裡的時間卻不這樣,它是一種不同的東西,是用來鋪展開的。

碎貝殼小路一直延伸到一棵大樹下。

溫斯頓停在了鐵藝長椅前,用手指把椅子上面的落葉給拂去,然後坐了下來,並且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林頓坐了下來,椅子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傳到皮膚上。

兩個人沉默了大概有三四分鐘的樣子。

溫斯頓看著遠處的防波堤,海浪拍打著混凝土,化為白色的泡沫,然後又退了回去,再拍過來。

“小時候我覺得阿斯特家族永遠不會虧錢!”

“不會因為判斷失誤而虧損。我的曾祖父抄錄了1929年的底本,我的祖父在1970年代買下了棕櫚灘一半的海濱土地,我的父親在1987年的股災之後又增加了紐約的寫字樓,每一代人都在恐慌中做對了事情。所以我認為這是基因,是阿斯特家族獨有的直覺!”

“然後8月6號AHM破產那天,父親在餐桌上對母親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半年前有一個人告訴我看空AHM,我會把他的話歸檔在‘年輕分析師的過度悲觀’資料夾裡。”

“因為過去每一次次貸危機最終都被美聯儲撲滅了,我以為這次也一樣。’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他自己二十年前可能成為的樣子,如果他選擇了交易員而不是家族繼承人的話。他原本想加入摩根大通的交易部門,1989年他拒絕了那個offer,因為家族辦公室的運轉離不開他。所以今天在圖書館裡他對你說‘你們需要的是朋友’,他是在給你一個他自己這輩子沒得到過的選擇,一個沒有被家族責任捆綁的交易員,可以憑自己的判斷賺下整片棋盤,他沒有做到的事,你可以做到,所以他投的不止你的判斷力,還有你身上那個他自己沒能走下去的版本。”

溫斯頓轉向林頓,金黃色的斜光照在他側臉上,顴骨的弧度在逆光裡格外清晰,說道:“我父親這輩子做過很多正確的決定,但他從來不提那些他錯過的事”

林頓:“你父親說他寧願賭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是對的,這句話本身就是在向他的遺憾認輸。”

溫斯頓低下頭,用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無形的圈,然後他站起來,從褲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日期,2007年9月23日。

“上週的董事會,父親把我推進了家族基金投資委員會,我是阿斯特家族五代人裡第一個在不滿二十歲之前就擁有正式投票權的成員,他說服凱文和凱瑟琳同意的理由是,‘溫斯頓比我早了半年看懂了次貸危機,如果我的經驗不能讓我看到未來,也許他的年輕可以,投資委員會的第四票不能永遠是經驗,有時候需要一雙沒被歷史汙染過的眼睛。’”

他合上本子放回褲袋裡。

兩個人沿著花園的石板路往回走,一直走到莊園的鐵藝大門旁。

管家已經把那輛黑色賓士停在了門口,發動機怠速的聲音在午後的安靜中幾乎聽不到。

溫斯頓轉過身看著林頓:“林頓,我父親已經動手了,家族基金中絕大部分流動性資產轉入現金和短期國債。這個動作其實在今年八月就開始做了,董事會上只是正式走完了投票程式。有相當一部分商業地產資產標了價,父親沒有公開掛牌,但他透過私人渠道知會了紐約三家最大的商業地產經紀公司,說阿斯特家族願意以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五的價格出售六棟曼哈頓中城的辦公樓。那六棟樓是他過去三十年一塊磚一塊磚攢起來的,他賣的時候沒有猶豫,就像你在交易終端上平倉一樣,乾脆、利落、不回頭看,我以前以為財富是累積,現在才知道財富的本質是在該割肉的時候不眨眼。”

溫斯頓往宅邸的方向看了一眼,繼續說道:“那個莫茲羅的電話,其實不是第一個。上個月美國銀行的CEO肯·劉易斯也打來過,打聽阿斯特家族對次貸市場的看法。父親當時回覆他說,‘你們給CFC投的那二十億買的是一個觀察席,站在火雞腿上看著火雞被拔毛的觀察席,觀景效果很好,但席位的價格取決於火雞身上還剩幾根毛。’劉易斯笑了一下,然後掛了。”

林頓:“你父親很信任你。”

“他信任的是你。”溫斯頓把雙手插進褲袋裡,姿態難得鬆弛,說道:“我只是你的傳話筒。但傳話筒也有傳話筒的用處,他把這次資產配置調整的功勞推到我身上,是為了讓我在投資委員會里有話語權。他知道如果他說‘這是溫斯頓的建議’,凱文和凱瑟琳會多給這個建議三十秒的耐心,這是他的政治智慧,把對的決定包裝成對的人的建議,所以謝了,不管是傳話筒還是別的什麼,我父親今天在你面前說了他二十年前沒說的話,這件事本身比一百六十億的配置調整更有價值。”

“他不需要你的資金,不需要你的倉位,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規則真的在變。你幫他在六十一歲的年紀重新理解了規則,這種價值的回報沒寫在合同裡的,會刻在阿斯特家族的族徽上的,你幫他校準了方向。”

原來科尼利厄斯早行動了,叫林頓來,就是想確定方向,還有談合作,交朋友。

兩個人握了一下手。

林頓上車,賓士沿著碎貝殼車道緩緩駛出莊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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