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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前財政部官員的請教!軍心不穩!CEO的反擊!死豬販子押注!

十一點鐘的時候,主持人宣佈開始茶歇。

報告廳後面的門開了,參會的人們往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走去。

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員在人多的地方來來往往,手裡拿著銀色托盤,上面放著迷你三明治、煙燻三文魚卷以及切好的西班牙火腿。

咖啡機發出的蒸汽聲和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大部份人在談論剛才基林格對林頓的“教育”,少數人則在討論林頓的問題是否有道理。

林頓走到茶歇區最邊上的地方,端起一杯蘇打水,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的阿斯彭山谷。

金黃色的白楊林在上午的陽光下發出光芒,遠處的雪山峰頂有一半被雲層遮住,他手中的蘇打水冒出很多小氣泡,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杯壁流下來,滴在了他袖口的羊毛衫上。

“林頓先生!”

聲音是從右邊傳過來的。

林頓轉過身來,看到一個大約六十多歲的白人男子站在三步之外。

對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服,白襯衫,灰白的頭髮微卷,臉上皺紋很多,但是站姿很挺拔,這是在政府部門工作了三十年的人特有的挺拔,沒有華爾街的傲慢,屬於華盛頓的剋制!

他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裡面沒有加糖也沒有加牛奶。

安德里·科爾曼他伸出手說道:“前財政部金融政策局副助理部長,在克林頓政府時期負責存款保險改革方案的設計。”

林頓同他握了握手。

科爾曼的手掌很乾燥有力,那種經常翻檔案而不是打高爾夫的手。

“保爾森基金的特別顧問,你的名字在會議手冊上印得非常小,但是今天上午你提出的問題比任何人都多!”

“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林頓頓了頓,說道:“這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沒想到安德里先生會感興趣。”

科爾曼搖搖頭說道:“你提到CFC融資結構過於依賴短期批發融資,你提到短期批發融資最大的問題是,在市場恐慌的時候會在一天之內消失,不像存款一樣有FDIC保險做後盾。今天從你這裡聽到一個概念,影子銀行體系的擠兌!”

“當年我在財政部做研究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但是從來沒有把它當作一個系統性的風險來定義”

林頓問道:“你把它寫成政策建議了嗎?”

科爾曼喝了一口黑咖啡,說道:“我寫了,1999年的時候,我提交了一份有關非銀行金融機構流動性風險的內部研究報告。報告的主要觀點是,由於抵押貸款機構和投資銀行越來越多地依靠短期批發融資而不是零售存款來滿足資金需求,金融系統流動性風險正從傳統的商業銀行體系轉移到監管範圍之外的非銀行金融機構。該報告在財政部內部流傳了三個月之後就被封存起來了。理由是“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影子銀行體系存在系統性的風險”

他沒有再說下去。

兩個人並排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雪山,沉默了大約十秒鐘之後,科爾曼說道:“CFC的擠兌和巴黎銀行凍結基金有什麼關係?這兩個事件之間似乎並不存在直接的關係,CFC是美國抵押貸款公司,巴黎銀行是法國銀行,那麼為什麼巴黎銀行凍結基金會對CFC的短期融資產生影響呢?”

林頓把蘇打水杯放了下來,科爾曼是來請教的,還是來檢驗他邏輯的?

答案只用了一秒鐘不到的時間就出現了,退休的前政府官員在這件事情上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沒有人會聽他的警告,在茶歇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和他說同樣一套邏輯的少年,他的問題沒為了測試,因為他這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願意聽懂他研究的人。

“因為商業票據市場上的買方結構!”林頓從西服口袋裡拿出筆記本,在上面畫了一個圓圈,在圓圈外再畫一條指向更大圓圈的箭頭,並且說道:“CFC每個月要展期大約八十億美元的商業票據。票據的購買者中沒有美國本土的銀行,而是由美國本土的貨幣市場基金以及歐洲的銀行來完成!”

“歐洲銀行用購買美國機構發行的ABCP的方式來獲得比歐洲短期存款高得多的收益。該體系執行的前提是歐洲的資金池不會枯竭!”

他在圓圈上畫了一個閥門圖示,並且用筆尖指向了窗外的方向:“巴黎銀行凍結了三隻基金,這個行為本身對CFC沒有影響,但是它的副作用卻是致命的。”

科爾曼:“怎麼說?”

林頓:“巴黎銀行凍結贖回之後,歐洲所有的貨幣市場基金都會開始擔心自己持有的資產中有沒有次貸相關的有毒資產,為了防止擠兌,它們會怎麼做!”

科爾曼:“幹什麼呢?詳細說明一下!”

林頓:“它們不再會購買任何美國私人機構發行的ABCP,只買美國國債。CFC月初的八十億ABCP可以很容易地展期,但是現在整個ABCP市場的買盤幾乎消失殆盡,即使有買家出現,要求的風險溢價也會高到CFC無法接受的程度!”

“CFC可以承受一個月的展期失敗,但是兩個月呢?三個月。莫茲羅提取了115億美元的信貸額度,因為他清楚商業票據的閘門已經被關閉了,如果沒有這筆備用資金CFC就無法撐過兩個月。但是115億可以支撐多久呢?CFC每個月的現金流缺口是多少?這筆錢花完了之後去哪裡再找下一筆!”

林頓把筆畫完了,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莫茲羅自己知道答案,所以他在降息之後繼續拋售股票,他的嘴在安撫市場,他的手在清倉,當CEO用腳投票的時候,他的嘴說的話還有可信度嗎!”

科爾曼沉默了很長時間。

看著紙上的潦草簡圖,他眼裡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並沒有對林頓的邏輯進行評價,也沒有說“你對了”。

他只是默默的把一杯已經變冷的黑咖啡放到窗臺上,然後從皮面筆記本里抽出一張空白頁,用鋼筆寫下了幾個字。

林頓沒有看他的字跡,但是發現他寫的字非常工整,每個字都寫得很慢,好像一個習慣用備忘錄的方式來整理思緒的人。

“謝謝。”科爾曼收起筆記本,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說:“我要好好想想。你如果的邏輯是對的的話,那麼就表示……唉!“

林頓:“是什麼意思呢?可以談談你的看法嗎”

科爾曼:“貝爾斯登和雷曼兄弟的問題要比華盛頓互惠更嚴重,因為投資銀行的融資結構比抵押貸款機構更加依賴短期批發融資,並且投資銀行沒有FDIC保險的零售存款作為緩衝。因此貝爾斯登的負債端就是一座建在浮動冰塊上的建築!”

“冰塊融化只用一個電話。”

然後他把鋼筆的筆帽擰上,放進口袋裡,接著說:“保爾森和你合作很聰明,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頓一愣:“為什麼呢?”

科爾曼:“你能夠讀懂別人資產負債表,而你又在別人還沒有看懂的時候就下注了!”

林頓看著他,拿起一杯蘇打水喝了一口,說道:“保爾森和我合作的原因是我在2006年寫了一份關於次貸市場的系統性風險的報告,那份報告的核心觀點和你1999年寫的內部分析報告幾乎一樣。”

科爾曼的手指按在了筆記本的皮面之上,之後他又點了點頭,說道:“今天在場上的我,是唯一一個看過那份報告的人,不過並不是我寫的。”

林頓說:“所以你明白我說的是真的,影子銀行的擠兌要比傳統的銀行擠兌更快,因為資金方是同行!”

“儲戶排隊取款要等三天,而同業機構抽走資金只需要打一個電話!”

科爾曼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好的,我知道了,不要讓別人知道我們談了這些。”

他把窗臺上的冷咖啡端起來,然後轉身就融入了人海。

林頓仍然站在那裡,喝完了手中的蘇打水。他知道科爾曼接下來會怎麼做,賣掉華盛頓互惠的股票,然後賣掉貝爾斯登的股票。

但是他不確定的是科爾曼是否把這樣的判斷告訴了別人,而這些人的反應又會怎樣。

如果前財政部官員開始拋售貝爾斯登、華盛頓互惠的股票,那麼市場將在兩個交易日之內感受到這樣的訊號……

那天茶歇結束之後,安德里·科爾曼坐在論壇會場外的長椅上坐了四十分鐘沒有進去參加後面的圓桌討論。

他把被揉皺的議程紙從公文包裡拿出來,在上面寫了很多東西,內容是:

“2007年9月的阿斯彭經濟論壇上,一個年輕的市場參與者對我說,影子銀行的擠兌要比傳統銀行的擠兌快得多,因為資金方是同業,儲戶排隊取錢要三天時間,而同業抽走資金只需要一個電話。”

“他還說:CFC的CEO在公開呼籲投資者保持信心之前就已經私下拋售了1.3億美元的股票……信任只存在於消費品之中,並不存在於耐用品上。!”

“我今天在茶歇的時候記下的重要資料如下,CFC的ABCP展期規模每個月大約八十億美金,巴黎銀行凍結基金所造成的歐洲市場的買盤流失將會直接切斷CFC的短期融資生命線,華盛頓互惠的零售存款總額中有一半不在FDIC全額保險覆蓋範圍之內,總額約為九百二十億美金,這部分資金就是擠兌的第一道逃生口;貝爾斯登的槓桿倍數為三十倍,資產減值百分之三就等於核心資本金全部消失!”

他把所有的數字以及推論都謄寫了一遍,在頁面的最上面畫了一條線,並標上一個羅馬數字“Ⅰ”,之後站起身來走向停車場的計程車站,他決定把所有的貝爾斯登股票都賣掉。

當天下午安德里·科爾曼就將賣出指令傳送給他的私人財富管理顧問。

他的貝爾斯登持倉大約五百萬美元,可以在交易系統裡留下痕跡,但是500萬美元的交易並不算什麼,最重要的是這筆交易的資訊。

當一個前財政部高階官員在阿斯彭論壇的茶歇之後就清空了貝爾斯登的倉位的時候,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訊號。

9月21日星期五。

貝爾斯登的股價已經低於九十美元了。

訊息很快就在華爾街交易員之間傳播開來:”安德里·科爾曼清倉了貝爾斯登,沒有人知道確切的原因,但是有人在論壇上看到他和林頓在茶歇的時候聊了二十多分鐘。”

9月22日週六下午,安德里·科爾曼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尼治的家裡整理庭院,這是他退休之後的習慣,每週六下午用修枝剪修剪後院的冬青樹籬。

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的是凱瑞·基林格。

科爾曼看了五秒鐘的螢幕之後才接起電話,他和基林格認識了十幾年,當年基林格在財政部負責存款保險改革的時候,他是華盛頓互惠銀行派來遊說國會的高階副總裁。

他們一共吃過二十多次飯,基林格的妻子和科爾曼的妻子都在同一個慈善委員會工作了六年。

安德里基林格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說:“聽說你跟阿斯彭的那位小朋友聊了幾句?”林頓

“嗯!聊天了幾句!”科爾曼把修枝剪放在冬青樹上,說道:“在茶歇的時候。”

“然後你就賣了貝爾斯登。昨天跌破了九十,這中間有什麼邏輯聯絡嗎?還是說你退休之後突然開始信一個十六歲孩子的投資建議了?”

科爾曼摘掉園藝手套,說道:“我在賣貝爾斯登之前沒有跟林頓討論貝爾斯登,我們討論的是CFC的商業票據融資結構,以及影子銀行的系統性脆弱性,貝爾斯登是我自己判斷的,基於我在財政部工作三十年的經驗。”

“那你的三十年經驗有沒有告訴你,貝爾斯登和華盛頓互惠不是同一種型別的機構?”基林格的聲音裡的笑意在一點點消散,說道:“你是個職業官僚,安德里,我尊敬你,你是我見過的最懂金融政策的政府官員!”

“但是,你從來不屬於銀行家!”

“華盛頓互惠有四百家分行,有兩千三百億零售存款,有美聯儲的貼現視窗作為最後保障。我們和貝爾斯登不同,貝爾斯登是投行,我們是商業銀行,商業銀行有存款保險,投行沒有。這個區別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存款保險只對10萬以內的存款進行賠償!”科爾曼想了想說:“你的銀行裡有一半的錢沒有得到保險保障,你的CEO在阿斯彭論壇上被一個高中生問到不良撥備覆蓋率的問題時沒有給出任何具體的數字,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所以你真的相信了?”基林格頓了頓說道:“一個十六歲的小孩在茶歇的時候和你聊了二十分鐘關於影子銀行的事情,你把在貝爾斯登持有的十五年股票全部賣掉了!”

“安德里,你是1999年存款保險制度改革的設計者之一,比那個孩子更瞭解銀行體系。他每說一句話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目的是為了給他的空頭倉位製造恐慌。他在AHM賺了上千萬,在CFC又賺了上千萬,現在他正在做空華盛頓互惠銀行,他要讓市場出現恐慌!”

“你說的沒錯,他是做空的。”科爾曼頓了頓說道:“但是他的理由是正確的!”

“他在阿斯彭問我幾個資料點,這幾天回去之後我自己查了下,每組資料都和他說的一樣,包括那個你沒有在會上公開的撥備覆蓋率!”

“如果他根據錯誤的資料來做決定的話,我就會笑一笑,把你的電話掛掉。”

“但是他的判斷和我所做的主要研究結論是一致的,我不能裝作沒有看到”

“根據我在財政部的工作經驗,影子銀行體系的擠兌風險不能掉以輕心。”

“金融穩定最大的威脅並不是已經存在的壞賬,它源於未知的風險,即那些沒有被系統地分析過,在資產負債表上悄悄地互相聯絡起來的風險。”

“因此你把貝爾斯登的股票賣掉了。接下來你要怎麼做,賣掉華盛頓互惠的股票嗎基林格問道。”

科爾曼沒有馬上作答,這個問題就如一把匕首一樣,準確地刺中了他和基林格十五年的友誼中最薄弱的地方,最後他說:“其實我已經決定清倉了。”

基林格在電話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科爾曼聽到了他呼吸的聲音裡有無法抑制的憤怒,但是很快就被壓制住了,之後基林格發出了一陣短促的笑聲,覺得非常荒唐。

“安德里,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存款基數、資本充足率、流動性儲備等各項指標都遠遠高於CFC和AHM!”

“我在阿斯彭論壇上對這件事情做了詳細的說明,那天你也在場,你聽到了我的全部演講。結果你就相信了一個還沒有高中畢業的孩子!”

“他的工作就是製造恐慌,而你的工作就是用專業知識來評估風險!”

“你怎麼會被一個空頭的推銷話術給說服了呢?”

“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所有的銀行持股人都像你一樣,在一個做空者說了一些話之後就恐慌性拋售,那麼整個金融系統就會因為你的行為而崩潰。”

科爾曼:“凱瑞,你想要聽真話嗎?在茶歇的時候我問了他做空CFC的理由,他給我解釋了商業票據市場結構上的問題,並且每一項推論都用具體的數字來支援,CFC每個月展期八十億美元的ABCP,巴黎銀行凍結之後歐洲買家消失,信貸額度不夠撐三個月!”

“他和我這幾年的研究方向是一致的,所以我就賣掉了貝爾斯登的股票,你開的是銀行,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人,當你開始攻擊你的批評者而不是反駁他們的話的時候,就說明你沒有好的反駁。”

“好了。”基林格沉默了許久,電話那頭只傳來他自己的呼吸聲,沉悶而緩慢,每一次呼吸都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壓回到胸膛裡去!

“十月中旬的財報上就會有真實的數字了,和林頓的數字沒有關係,那是華盛頓互惠的數字。到那一天的時候,安德里,我希望你仍然保留著這張黑金卡!”

電話結束通話了。

安德里·科爾曼把手機放在長凳上,拿起修枝剪繼續修剪那株冬青樹籬。

他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剪得非常利落,就像當年他在財政部寫十二年政策備忘錄一樣,楓葉在他身後草地裡落了一層薄薄的,九月的陽光也正在變短。

他把一排冬青的枝條剪下來,把它們堆在一起,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登入到Facebook之後,在搜尋框裡輸入了林頓這個名字。

當天下午2點14分的時候,安德里·科爾曼轉發了林頓在Facebook上釋出的一條動態,林頓這條動態是昨天發出的,只有一句話:“基林格先生說他準備了意式咖啡機,建議先檢視一下不良貸款撥備準備金賬戶,那臺機器比撥備賬戶裡的現金還要珍貴。”

科爾曼轉發的附言很簡短,只有三句話,每一句話都像是從公文裡剪下來的,透著前財政部官員特有的冷靜和精準:“關於華盛頓互惠銀行的存款結構和撥備缺口,林頓先生的公開推演以及我在財政部工作期間對影子銀行體系的持續研究結論是一致的,我已經根據這個結論來調整自己的持倉。可以關注十月財報中不良撥備覆蓋率的具體數值......安德里·科爾曼,前財政部金融政策局副助理部長..”

這是普通的轉發,它出自一位在金融政策領域有三十年資歷的前政府官員之手,用的是本人的真實姓名以及完整的職務頭銜,在此為一個十六歲的做空者分析站臺。

評論區很快就被點燃了。

第一個跟帖就是邁爾斯·柯林斯:“歡迎各位去查一查FDIC的存款保險覆蓋率公開資料,華盛頓互惠公司40%的存款不享受全額保護,總額大約920億美元,資料來源在評論區連結。順便說一下,在阿斯彭論壇上,基林格先生拒絕透露不良撥備覆蓋率的具體數值,這不僅僅算一個簡單的資料披露問題,它是一種訊號!”

然後是索菲亞·張。

她只發了一條訊息,但是每個字都是經過精心計算之後才敲出來的:“機率分佈:基林格說的‘撥備充足’。”基林格沒有說具體的數字,在一個CEO在公開場合反覆強調“撥備充足”但是拒絕給出百分比的時候,資訊差的機率分佈更傾向於“不充足”。原因就是,數字如果好聽,他就說出來!”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緊隨其後,用他一貫的直白風格補上一句:“今天在溫莎金融俱樂部群裡討論了這件事,結論就是:基林格先生在阿斯彭論壇上對林頓的回覆裡至少有兩個重要的問題沒有回答。”

“第一,次貸敞口中非準優級部分(大約三百億美元)的撥備率”

“第二,ABCP展期的風險敞口”

“這兩個問題不叫‘尖銳’,叫‘基本’,如果CEO在公開場合拒絕回答最基本的問題,那麼這就不屬於溝通策略的問題了,而是信任的問題。另外,科爾曼先生是十五年的華盛頓互惠的老股東,他清倉的決定是經過三十年專業判斷之後做出的!”

一個小時之後,瓊斯·卡特點了贊,並且給林頓發了一條私信,上面只有一句話:“科爾曼清倉了,你對貝爾斯登怎麼看?”

林頓回覆得很快:“槓桿、ABCP敞口、對手方風險。三個指標得出一個結論”

之後瓊斯·卡特也轉發了科爾曼的動態,並且附言說:“轉需,並不代表任何立場,但是資料本身值得被看到。”

接著亞歷克斯·張發了一條不長的評論:“看完所有的討論之後,在數學上來看,基林格先生今天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避開了實質:FDIC的保險覆蓋率為60%,那麼剩下的40%(大約920億美元)就不再受到全額保護了,而一旦出現恐慌情緒,擠兌規模和時間視窗並不需要三個月,只需要三天。”

溫莎中學的學生們賬號上都寫著“轉需”、“馬克”、“等十月財報”。

多米諾骨牌倒下之後就到了馬庫斯·萊恩那裡。

馬庫斯的Facebook風格和他喝酒的風格一樣,短、直、糙、有雪茄灰的焦味。

他把科爾曼的這條動態轉發了出去,並且加了一句:“我負責這麼大的盤子,科爾曼負責三屆政府,林頓負責華爾街最乾淨的交易記錄,基林格負責四百多家分行的咖啡機,你們押誰?”

兩分鐘之後他又加了一句:“順便說一下,華盛頓互惠銀行的撥備覆蓋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出頭。這個數字是經過我分析團隊花費了兩週時間從公開的資料中挖掘出來的,在CFC破產之前它的撥備覆蓋率是百分之三十八。AHM為31%,恭喜華盛頓互惠以微弱的優勢贏得了這場‘誰撐的時間長’的選美比賽。”

九十分鐘之內,該條下面的評論數量已經達到了三百條以上,轉發次數也超過了二百次。

科爾曼的背書就是一枚精準投向華盛頓互惠股價支撐位下方的爆破彈,這是“前財政部高官+華爾街知名基金經理+溫莎中學精英圈層”三重信用疊加的結果。

評論區出現了“我是華盛頓互惠儲戶,已經預約下週一提款”的帖子,銀行公關團隊的電話從下午四點起就一直響個不停。

華盛頓互惠銀行內部已經出現了不穩定的跡象。

不止一個持有華盛頓互惠股票的中層管理人員看到了安德里·科爾曼的背書以及林頓的Facebook動態。

華盛頓互惠基金交易部的一名工作了12年的副總裁給基林格的辦公室打了個電話,他是科爾曼在財政部的時候的前同事,他對科爾曼不會在社交媒體上譁眾取寵這一點很瞭解。

“如果安德里·科爾曼都說要清倉的話.....”

他在電話裡對同事說,“那就不叫市場恐慌了,我認為市場還沒有出現恐慌。”

9月23日星期天早上,凱瑞·基林格坐在西雅圖總部的辦公室裡,面前是市場部緊急提交的輿情監控報告以及法務部連夜整理的風險提示備忘錄。

科爾曼的背書在過去的16個小時裡已經產生了連鎖反應,華盛頓互惠週五盤後交易的價格已經低於35美元。

“法務部已經核實了科爾曼並沒有內幕訊息,他清倉的行為不屬於內幕交易,因此我們不能用任何合法的理由要求他收回自己的言論。”

基林格的聲音很平靜,但是法務總監注意到了他太陽穴處跳動的青筋。

當天晚上八點鐘的時候,基林格在Facebook上釋出了一篇長文:

“昨天,在阿斯彭經濟論壇上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的年輕人又在社交媒體上對華盛頓互惠銀行的財務狀況提出了駭人聽聞的指控。同行的還有一位退休多年的前政府官員,我對科爾曼先生在存款保險改革中所作的貢獻表示敬意,但是退休官員清倉的行為不能被市場誤認為是對銀行償付能力的專業判斷。”

“華盛頓互惠銀行有美聯儲貼現視窗最後貸款人的支援。我們有超過四百億美元的流動性儲備。我們有全美最大的社羣分行網路,服務於數百萬個美國家庭,發放了數十億美元的住房貸款、學生貸款和小企業貸款。”

“這些社羣依靠我們生存,我們又依靠這些社羣的信任生存。科爾曼先生的話想在信任上撕開一條口子,但是信任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撕裂的!”

“社羣銀行不同於投行、CDO或者對沖基金的籌碼。社羣銀行是美國金融體系的基礎,基礎不會因為做空者推特的攻擊而倒塌”

“最後,我想引用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士今天給我發來的一封私信,他在信中告誡我說:林頓每次公開講話的內容都和他手中的空頭倉位高度一致,在監管層面上也許是可以的,但是從道德角度來說卻值得商榷。而林頓先生本人沒有被沃頓商學院錄取,這也許可以說明一點:他的邏輯聽上去不錯,但是專業人士的意見卻大相徑庭。”

這條動態發出之後不到十分鐘就引發了新一輪的社交網路混戰。支援基林格的人主要是華盛頓互惠的中層員工、社羣銀行的支持者和所有的厭惡空頭的散戶,在評論區留言。

有人曬出自己在華盛頓互惠存了三十年的錢的存摺照片,有人罵林頓,有人嘲笑科爾曼“退休了就好好種花”,也有人翻出林頓之前做空AHM、CFC的Facebook記錄,並一一標註出“每次他發帖股價就下跌”的“罪證”。

但是反對的聲音更大一些。

匿名的華爾街交易員在評論區寫到:“基林格說林頓的言論和他的倉位一致,並不叫指控,而是確認。”

“空頭公開說明自己的做空理由,並要求公司公佈重要的資料,這不屬於道德問題,而是市場定價機制的一部分!”

“如果基林格認為林頓的邏輯有問題,那麼他應該公佈不良撥備覆蓋率的全部資料來反駁林頓,而不是攻擊一個孩子沃頓申請記錄!”

“當銀行CEO對一個高中生的大學錄取結果進行攻擊的時候,這就意味著他已經沒有更好的理由來反駁了”

馬庫斯在基林格的文章下面只回復了一句:“第幾次了?每次被問到撥備覆蓋率的時候就攻擊提問的人身。上一個這樣做的CEO是莫茲羅。CFC現在在哪兒?”

該條評論半小時之內得到五百多個贊。

當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安德里·科爾曼給林頓發了一條Facebook的資訊。

“阿斯彭論壇上你所說的那些話,我研究影子銀行三十年了,寫了十二份政策備忘錄,但是沒有人願意聽。你和我一起研究的資料,在茶歇的時候你跟我說過,每組資料都和我的研究結果相同”

“清倉貝爾斯登是由於你的邏輯使我相信影子銀行擠兌已經由理論變成了現實。我從事了三十年的金融監管工作,如果不能給自己準備足夠的退休金安度晚年的話,那將會是對我的職業生涯最大的諷刺!”

“我的股票賬戶以及退休賬戶都已經全部撤出金融板塊。如果有人問起的話,就說我是為自己的退休生活做對沖。順便說一句,你媽媽把你養得很好?”

林頓打字:“謝謝安德里”

“小問題,等十月份的財報出來之後,記得提醒我給基林格寄一張咖啡券!”

林頓看到這條回覆之後把手機放了下來,拿起鋼筆在交易日誌上寫了一句話:

“9月23日,華盛頓互惠銀行的CEO在Facebook上用四百字攻擊我年齡以及沃頓天才班的申請記錄,並且沒有給出任何關於不良撥備覆蓋率的具體資料,當對手開始攻擊你的年齡的時候,就說明他已經沒有資料可以用來攻擊你的邏輯了”

同一時間,在皇后區法拉盛的一棟外牆已經脫落的六層公寓樓裡,周昌福坐在出租屋的地面上,面前攤開著三樣東西: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英漢金融詞典、一臺舊膝上型電腦、一張被揉皺之後又展開的列印紙,上面是林頓9月6日關於華盛頓互惠銀行的Facebook動態截圖。

他把林頓所有的Facebook動態都看了一遍。

他讀得非常慢,因為下面的金融術語他基本不認識。

他一邊查字典,一邊做筆記,把不明白的詞標出來,在列印紙上空白的地方用鉛筆寫上。

列印紙上面已經寫滿了,CDS(信用違約互換...賣保險給別人防止別人破產的東西)、ABCP(資產支援商業票據...把貸款打包成短期借據賣給有錢人的東西)、撥備覆蓋率(銀行留了多少錢來填壞賬...基林格不說,說明不夠)。

周昌福給每個詞都加上了他自己發明的中文註釋,有些註釋他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正確,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已經很大年紀了,沒有上過大學,初中是在福州鄉下讀的,英語只學了“howmuch”、“thankyou”。

前一週他在谷歌上搜尋了“華爾街做空”,找到了一個叫做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的人釋出的Facebook。他點開了好幾個連結,最後順著溫莎中學的標籤找到了一串賬號,其中有一個就是馬庫斯·萊恩。

周昌不認識這個人,但是記得這個人的名字,在林頓的Facebook評論區裡經常能看到這個人,這個人管理著接近十億美元的盤子,說話帶髒話。

華盛頓互惠以微小的優勢贏得了這場“誰堅持到最後”的比賽馬庫斯的話是五天前發出的。

下面有一行人的回覆是“轉需”、“截圖了”、“等十月財報見”。

周昌福把評論區翻到最下面,在每一個提到“撥備覆蓋率”、“存款保險缺口”、“ABCP展期”的評論下面畫上一條線,然後一字一句地抄寫到自己的筆記本上。

今天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用合法的收入在嘉信理財開設了個人投資賬戶,並買進了華盛頓互惠銀行的看跌期權。

買入的理由很簡單,在筆記本上他這樣寫到:基林格被他逼到人身攻擊,而林頓抓住了真實的東西。

他把從二手書店買來的《金融市場入門》放在枕邊,第三頁的腳註上被人用藍色的鋼筆畫了一條線……“做空是一種高風險的投資方式”,下面一行空白處有人用鉛筆補充道:是的,高到可以讓一個CEO親自和你爭執。

周昌把書翻到下一頁,發現背面又有一句話,字型比上面的更潦草:“如果一個公司的CEO在公開場合用‘他沒有大學學位’來回應批評,那麼這家公司的基本面大機率比它的CEO還要差。”

周昌不認識這句話的出處,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但是他認為這句話是為一個四十歲的、沒有大學文憑、靠在高速公路上撿死豬起家的人準備的。

合上書本之後,把筆記本放在鍵盤上面,用右手食指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

螢幕上面,在馬庫斯釋出的“你押誰”的帖子下面,他回覆了一句話,ID使用的是他在各個網站上都用的一個沒有頭像、關注人數為零的賬號……只有一句話,沒有解釋也沒有修飾:“我押林頓!”

之前他在CFC上虧了很多錢,在華盛頓互惠銀行上也沒有賺到什麼錢,所以這次他要把所有的錢都押在華盛頓互惠銀行上了。

他把希望寄託在了華盛頓互惠銀行破產上。

押注林頓所說的次貸危機。

成功了,他就不再是死豬販子了。

“這次我會成功,KBHome虧了,我會把所有的損失都補回來,並且還會賺更多的錢。”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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