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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麥道夫的話!美國銀行注資!華爾街的救世主敘事!

晚餐結束後,邁巴赫沿著中央公園西路往北開。

馬庫斯把車窗搖下來一半,夜風灌進來,帶著八月末殘存的熱氣和公園裡草木的微涼。

馬庫斯忽然問:“你猜格倫·羅森茨威格這頓飯吃了什麼?”

林頓偏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沒吃。”

“錯!”馬庫斯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紅燈,笑道:“他吃了抗酸藥!我打賭他藥櫃裡的Tums已經空了半瓶,老錢虧錢的時候至少心態穩,因為虧的不是自己的錢,新錢不一樣。新錢的每一分錢都是上一輩用命換來的,老羅森茨威格從垃圾債券裡撿來的錢,如果他兒子在CFC上賠回去,這種疼不止是數字的疼,還有對不起祖宗的疼!”

“嘿嘿,那是屬於一種‘我辜負了三代人的聰明’的愧疚,你用機率和賠率算不出來這種疼,因為它不在資產負債表上,它在一個人的胃裡。”

紅燈變綠,車子重新滑入夜色。

馬庫斯又開口:“對了,華盛頓互惠銀行,你做空了沒有?”

林頓說道:“還沒,等CFC告一段落,貝爾斯登已經建了。”

“貝爾斯登。”馬庫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情感,說道:“我有個老交易對手在貝爾斯登做副總裁,羅伯特·卡特賴特,沃頓1989屆MBA,經手過一千五百億的併購交易,去年我們在一個慈善晚宴上聊天,他告訴我貝爾斯登是華爾街最堅韌的投行,1929年活下來了,1987年活下來了,1998年活下來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莫茲羅一模一樣,你猜他現在在做什麼?”

林頓:“可能在給格林伯格寫備忘錄,解釋為什麼抵押品估值模型假設的折扣率是5%,50%看不到了。”

馬庫斯轉頭看了林頓一眼,然後仰頭大笑,笑聲在車箱裡炸開,粗糲的,沙啞的,像砂紙擦過舊木板。

“你他媽真的是個機器,一臺會吃飯、會說冷笑話、但本質上就是一臺機器的機器。”他把車拐上西七十二街,停在林頓家樓下,說道:“下次再一起吃飯,帶你去吃牛排,跟這種法式小碟子不一樣,是真正的大塊肉,咬一口血水往下滴的那種,配啤酒,不配香檳!”

林頓:“為什麼不是紅酒?”

馬庫斯:“因為吃牛排喝紅酒是裝逼。吃牛排喝啤酒是吃肉,你才十五歲,你不需要裝逼。等你成年了我請你喝更牛的,那時候我們再裝。”

林頓推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馬庫斯,車窗玻璃緩緩降下,馬庫斯從裡面探出半張臉,嘴角叼著那根始終沒有點燃的雪茄。

“林頓,美國銀行的事有結果了告訴我,我等不及要看格倫·羅森茨威格臉上的表情。”

邁巴赫的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

長島北岸,羅森茨威格莊園。

格倫·羅森茨威格獨自坐在書房的皮椅上,面前六塊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照出兩團深黑的陰影。

螢幕上的數字已經靜止了,收盤,CFC股價鎖在16美元,損失不算多,但也只是一個開始。穆迪的降級觀察已經轉為正式降級,交叉違約條款正在觸發。明天會跌到什麼位置,他沒有把握。

他沒有吃晚餐。

書房角落的托盤上放著一杯冷掉的濃縮咖啡和沒開封的抗酸藥片。

他在彭博終端上反覆調閱CFC提取信貸額度的宣告原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是在找一根藏在字縫裡的救命稻草。宣告說得很清楚,提取的是全部115億!

沒預留一部分,也不分階段提取!

全部!

這意味著CFC管理層自己的現金流預測顯示,未來幾個月內不會有任何外部融資渠道重新開啟。

但他沒有平倉,因為1000萬股的體量在16美元的市場裡很難一次性出清而不把自己踩進地板裡。

他需要下一個催化事件,下一個能讓他在合理價位減倉的視窗。

美國銀行。

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綁著美國銀行。

20億的注資會落地的!

CFC提取115億信貸額度,銀行體系不可能無動於衷。

美國銀行要麼注資保住CFC不破產,要麼坐視CFC的抵押貸款服務網路被分拆甩賣,最終拖垮整個抵押貸款服務鏈。美國銀行是整個鏈條上最大的外部對手方之一,這條鏈子要是斷了,他們自己也會被拖下水。

他在一張黃色便籤紙上寫下幾行字:

美國銀行追加註資的機率:?

如果不注資,CFC破產,抵押貸款服務權被分拆甩賣,美國銀行被衝擊!

如果注資,條件會更苛刻,CFC可能變成美國銀行的子公司,但至少短期內不會破產。

視窗:九月底之前。

他盯著便籤紙看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麥道夫發了一條訊息。

“伯納德,CFC的事你看到了,美國銀行有沒有進一步動作的訊息?”

等了二十分鐘。麥道夫還沒回復,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麥道夫的回信速度通常以秒計。

格倫知道麥道夫不會回覆了,畢竟他的建議錯了,而他不會回覆一個指向錯誤建議的訊息。這是麥道夫的習慣:從來不犯錯,至少從來不在書面記錄上犯錯。

格倫的父親在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破滅後曾對兒子說:“伯納德是我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但他有個特點,他從來不在郵件裡承認任何一筆虧損,因為他的基金從不虧損,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六塊螢幕,書房陷入黑暗。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對著長島海峽黑色的水面說道:“fuck。”

伯納德·麥道夫坐在上東區頂層公寓的書房裡,窗外中央公園的燈火在夜色中鋪成一片金色的網格。

他今年六十九歲,頭髮銀白,保養得宜,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開衫,袖口的扣子一絲不苟地扣著。

書桌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蘇格蘭威士忌,一塊冰正在緩慢融化。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那是一雙數過數十億美元的手,也是一雙四十年來從未在公開記錄中犯過任何錯誤的手。

他是伯納德·勞倫斯·麥道夫!

伯納德·L·麥道夫投資證券公司創始人、前納斯達克主席、全美證券交易所協會理事會成員、美國財政部與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常任顧問!

他的做市商公司是華爾街最大的獨立做市商之一,處理紐交所和納斯達克約百分之十五的交易流量!

他的投資顧問業務,從不公開宣傳,從不主動募資,只接受“被邀請的客戶”,管理著超過五百億美元的資產,客戶名單包括史蒂文·斯皮爾伯格、埃利·威塞爾、數不清的猶太慈善基金會、棕櫚灘鄉村俱樂部的富豪、以及歐洲皇室旁支。

他的基金年化回報率穩定在百分之十到十二之間,連續二十年從未虧損過任何一個季度。

市場漲,他賺錢。市場跌,他也賺錢。

華爾街管他叫“猶太人的T賬單”,像美國國債一樣安全,但回報率比國債高三倍!

所有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他是怎麼做到的?他在棕櫚灘高爾夫球場的茶室裡微笑著解釋過...“這是專利技術,我不能公開。但你放心,你的錢在我這裡比在美聯儲還安全。”

提問的人通常會在這時候發出一聲心領神會的笑,然後簽下一張更大的支票。

沒有人追問專利細節,畢竟追問是不禮貌的,而不禮貌就進不了麥道夫圈子的。

此刻他正在看CNBC。

螢幕上,卡拉巴薩斯的CountrywideBank分行門口排著取錢的長隊,白髮老人們站在八月的烈日下,手裡攥著存摺。

莫茲羅在鏡頭前揮舞著手臂,說空頭是蟲子,CFC有足夠的流動性,美國銀行的注資正在談。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麥道夫拿遙控器關掉了聲音。

畫面變成靜默的默片,莫茲羅還在張嘴,但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麥道夫喜歡這樣看新聞。關掉聲音之後,你看到的是表情,而表情不會撒謊。

莫茲羅的表情在說:我知道我快要失去這家公司了,但我不能在任何鏡頭前承認,因為只要我承認,我的股票就會歸零,我的銀行就會被擠兌,我的四十年就會變成法官判決書上的一個段落。

然後他看到了格倫·羅森茨威格的訊息。

“伯納德,CFC的事你看到了,美國銀行有沒有進一步動作的訊息?”

麥道夫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微微上揚,帶著那種棋手看到對手走了一步預期之中的棋時的表情。

他當然不會回,格倫是一個聰明的孩子,比他父親更聰明,但聰明的孩子有時候會忘記一個道理:當你已經順著某人的建議做了某件事,而事情正在往壞的方向走的時候,發訊息給那個人問“接下來怎麼辦”是一種軟弱。

軟弱不會致命,但軟弱會讓你變成別人的負債,而不是資產。

在麥道夫的生態裡,每個人被需要的原因只有兩種:帶來新資金,或帶來能吸引新資金的信譽。

格倫·羅森茨威格的信譽正在被CFC的多頭倉位侵蝕,而他不打算和正在被侵蝕的資產站在一起。

電話又響了。

這一次是座機,麥道夫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安吉洛·莫茲羅。

他讓電話響了六聲,直到第七聲,他才放下威士忌杯,拿起聽筒,聲音溫和而關切,像一個等待已久的老朋友終於接到了遠行歸來的電話。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共振頻率,讓人想起深夜廣播裡朗讀《聖經》的牧師,就像那種讓你願意把一生積蓄託付給他的牧師。

“安吉洛,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莫茲羅聲音沙啞,背景音是機場貴賓室的登機廣播和遠處跑道上灣流發動機的轟鳴:“伯納德。我需要你的幫助,穆迪降級了,交叉違約觸發了,我明天要見美國銀行的劉易斯,我準備跟他敲定最終的注資,我不能再拖了,真的不能拖了,如果能談成,加上你上次提過的.....”

麥道夫垂下眼睛,安靜地聽著。莫茲羅在電話那頭等了幾秒,沒等到回應,聲音裡的焦慮又多了一層。

“安吉洛。”麥道夫頓了頓,說道:“先停下來。我讓你先停下來聽我說一句,不是作為你的基金經理,是作為一個走過六九年華爾街風浪的朋友。”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你在用憤怒做決策。憤怒會讓你覺得你可以贏回一切,但憤怒是硫酸。它會燒穿你的胃,也會燒穿你的判斷力,跟劉易斯談是重要的,但我現在需要你做一件事:深呼吸。就現在!”

“在你開口問他之前,先讓我幫你把數字再順一遍,存款銀行的日均現金餘額、信貸額度提取後的實際到賬節奏、穆迪降級觸發交叉違約後對手方行權的先後順序,我們把這些數字理清楚,你帶著一把手術刀去見他,而不是一把斧頭。”

“你給他資料和條款,而不是情緒和懇求!”

“我不希望你求他,你是安吉洛·莫茲羅,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彎腰。”

莫茲羅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對,我是該冷靜一下,但存款銀行的現金正在被儲戶排隊提走,伯納德,我提取了115億的全部信貸額度,這應該能撐一段時間,但我不確定能撐多久,如果劉易斯不注資,我不知道這筆錢夠不夠撐到信貸市場解凍。”

麥道夫:“信貸市場會解凍的,安吉洛,在它解凍之前,你需要的不只是流動性,你需要一個訊號,一個讓市場看到的訊號:CFC背後站著最強大的支持者。”

“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我準備這段時間找劉易斯聊聊,不幫你談條件,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自己談!”

“我想確保他完全理解你的資產價值。存款銀行的特許經營權值多少錢,貸款服務網路值多少錢,這些數字他懂,但可能需要有人幫他放在更大的框架裡去看。作為朋友,我可以幫你搭這個框架!”

“但在你去找他之前,我希望你也考慮一件事:為你自己築一道牆,你個人的防火牆。”

“個人的?”莫茲羅的語氣在“個人”這個詞上多停了一瞬。

“安吉洛,你今年六十八歲。你在CFC的股票佔了個人資產的絕大部分,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我是說如果,你用什麼來保護你的家人?”麥道夫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最柔軟的地方。

“我問你這個,作為認識你十五年的人,你的孩子,你的孫子,你在布朗克斯用四十年建起來的生活,這些和CFC的股價不應該坐在同一條船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我沒有牆,目前我絕大部分資產都在CFC的股票裡。”

麥道夫等的就是這句話。

“我有一個建議,但如果可以的話,把一部分流動資產挪到一個和CFC完全無關的地方,為了在無論發生什麼的時候,莫茲羅這個姓氏都還有一份乾淨的資本站在地面上。”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輕了,像是臨別時叮囑的老友,說道:“我的基金裡有一筆你妻子名下的賬戶,規模不大,回報一直很穩定。你每次都說要多放一點,但一直沒有時間處理。如果需要,明天我讓露絲把入資檔案發給你,不需要任何承諾,手續費,甚至不需要你馬上做決定,讓檔案放在你桌上,等你想好了再籤,我不催你,我做你不需要著急考慮的朋友。”

莫茲羅沒馬上回答,他在思考,麥道夫能感覺到他在思考,麥道夫給了他沉默的空間,不給結論,不催促,不畫餅,他太清楚了:最高明的推銷,是讓對方覺得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決定。

在麥道夫的經驗裡,當一個人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時,他會本能地抓住任何看起來穩固的物體。

而麥道夫的基金就是那個物體,二十年從未虧損過一個季度,年化回報率百分之十到十二,連猶太慈善基金會和歐洲皇室都在往裡面放錢。

它看起來比美國銀行更可靠,因為美國銀行會跌,會虧,會因為CFC的壞賬而被市場拋售,但麥道夫的基金不會。

它是一條永遠平滑向上的曲線,對於一個正在從懸崖上墜落的人來說,這條曲線是唯一的救生索。

“我會考慮。”莫茲羅說道。

麥道夫把威士忌杯放在桌上,冰塊已經快要化完了,最後一片薄冰在琥珀色的液體裡轉著圈。他知道自己已經贏了,他得到的可能不是一筆明天到賬的資金,而是一個六十八歲的老人在最脆弱的時刻做出的承諾。這個承諾會在接下來的幾周裡慢慢轉化為一張支票,而這張支票會在他的基金裡安靜地躺上幾年,每年產生10%到12%的“回報”.....

這座城市有兩百萬個家庭、五十萬家企業、幾十家全球最大的金融機構,他管理著其中數百億美元,他的客戶信任他,他的朋友尊重他,他的競爭對手敬畏他,他是這個時代最成功的金融家之一。

他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種知道自己掌控著一切的人特有的平靜。

8月17日,週五,紐約。

安吉洛·莫茲羅坐在華爾道夫酒店套房的辦公桌前。

他已經在這裡住了兩天,因為每次他回到卡拉巴薩斯的辦公室,走廊裡那些跟了他十幾年的員工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

他不怪他們!

穆迪降級、交叉違約觸發、分行門口排隊取錢的隊伍上了全國電視,任何一個CEO在經歷這些之後都會被自己的員工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受夠了那種眼神,他需要一個不被同情的地方。

所以他把戰場搬到了紐約。

華爾道夫酒店距離華爾街只有二十分鐘車程,距離美國銀行紐約總部只有十五分鐘。

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員工走廊,沒有同情的眼神,只有前臺小姐訓練有素的微笑和永遠新鮮的鮮花。

桌上的電話機旁邊攤著一張紙,上面列著十一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行備註,用黑色鋼筆寫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名字上已經被粗重地劃掉了,是用指甲劃掉的,紙張在那些名字的位置已經磨破了。

你今天晚上要找新錢,華爾街沒有新錢.....只有比你更瞭解你正在下沉的人。

第一個名字是巴菲特,備註:奧馬哈,長期價值投資者,歷史上在金融危機中多次出手,所羅門兄弟、高盛。最有可能的選項。

備註旁邊畫了三顆星。

莫茲羅親自打了電話,打給巴菲特本人。

他用了四十分鐘解釋CFC的資產價值,貸款服務網路、存款銀行特許經營權、兩萬人的經紀人團隊。

巴菲特聽完了全部四十分鐘,中間沒有打斷一次,然後他用奧馬哈口音說道:“安吉洛,你是一家好公司。”

“但我不買正在下沉的船上的任何東西,不管船艙裡裝了多少金子。”

莫茲羅把巴菲特的名字劃掉了..

第二個名字是花旗,備註:普林斯,花旗CEO,花旗是CFC的商業票據交易對手方之一,有直接利益關係。

查克·普林斯在電話裡很有禮貌,他說花旗正在評估自身次貸敞口,目前無法考慮對外投資。莫茲羅在花旗旁邊寫了兩個字,自保,然後劃掉了。

第三個名字是摩根大通,備註:戴蒙,最有可能接盤的銀行之一。

貝爾斯登也在找他們。傑米·戴蒙接了電話,語氣比平時更直接,他說摩根大通正在消化貝爾斯登的部分回購協議敞口,沒有多餘的資產負債表空間接一個比貝爾斯登更大的盤子,莫茲羅在摩根大通旁邊寫了一個詞,滿了,然後劃掉了。

第四個名字是高盛,備註:布蘭克費恩,高盛是AHM破產的最大贏家之一,他們做空了次貸,但不會對抵押貸款服務網路感興趣。

勞爾德·布蘭克費恩接了電話,語氣友好,專業,精準。

他說高盛對CFC的資產做過評估,結論是貸款服務網路有長期價值,但短期流動性風險超出了高盛願意承受的範圍。然後他補了一句:“安吉洛,如果你能活過明年六月,我們可以在那個時候再談。”

莫茲羅在高盛旁邊寫了四個字,活過六月,然後劃掉了。

第五個名字到第八個名字是四家主權基金,莫茲羅親自飛過倫敦和新加坡。

阿布扎比投資局說他們正在評估美國金融板塊的系統性風險,暫時不會單筆投資超過十億美元。

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說他們更傾向於買不良資產,不是注資正在運營的公司。

科威特投資局直接沒回電話。

中投還在籌備階段,莫茲羅打給一個在摩根士丹利工作的華人朋友,對方說中投的第一筆海外投資最快也要到年底才能落地。

莫茲羅把這四個名字一起劃掉了。

第九個是私募股權,KKR,備註:克拉維斯,擅長槓桿收購,可能會對CFC的資產分拆感興趣。

克拉維斯在電話裡很坦誠,他說他已經讓團隊做了兩週的盡職調查,結論是可以做,但不能用現在這個價格做,他要等CFC跌到更低的位置再進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買一塊打折的牛排沒有區別。

“安吉洛,你打電話來是想讓我幫你抬高股價,我屬於收購方,並非你的做市商。”

第十個名字已經不需要打了。那張紙被莫茲羅用大拇指的指甲磨穿了。

第十一個名字在紙的最下方。備註只有一行字:劉易斯,美國銀行,一直在等我們打給他。優先股條款可能苛刻,但他是唯一沒有主動掛過電話的人。

肯·劉易斯,美國銀行CEO。北卡羅來納人,說話帶著南方口音。

莫茲羅在過去的十天裡和劉易斯透過三次電話,三次都是劉易斯主動掛的電話,因為他每次都說了最後一句話。第一次他說:“安吉洛,我需要看你們的存款銀行現金流資料。”

第二次他說:“優先股的結構我可以接受,但條件需要董事會批准。”

第三次他說:“你什麼時候打來都可以,我一直在辦公室。”

莫茲羅盯著劉易斯的名字看了很久,拿起電話,撥通了最後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安吉洛。”肯·劉易斯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一如既往地平穩,一如既往地帶著北卡羅來納的拖腔,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修剪草坪的人接起了鄰居的電話。

“其實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莫茲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了眼睛,說道:“肯,我需要二十億。”

劉易斯已經考慮好了,他只是在等莫茲羅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只有在莫茲羅親口說出“我需要”的那一刻,他的條件才會被最絕望地接受!

“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行權價18美元,股息不低於7%,一個董事會席位!”

莫茲羅安靜地聽著!

18美元!

三個月前,CFC的股價在42美元!

兩個月前在35美元!

現在劉易斯提出的認股權證行權價是18美元,這意味著美國銀行在未來可以用18美元的價格把優先股轉為普通股,比三個月前的股價便宜了一大半,如果未來CFC股價漲回30美元以上,美國銀行可以低價轉股,賺走差價,如果CFC股價繼續跌,美國銀行拿著優先股坐收7%的股息,比國債收益率高三倍,比大多數企業債都划算,而且優先股在破產清算時的償付順序排在普通股之前。

這筆交易不管CFC是死是活,美國銀行都不虧!

死,優先股先拿錢!

活,認股權證低價轉股稀釋現有股東!

劉易斯用一個20億美元的價格買到了兩份權利:一份是債主的優先償付權,一份是股東的低價入場券。

莫茲羅甚至在懷疑CFC的股價跌得那麼慘,背後他媽的是不是也有美國銀行的影子!

林頓是不是在配合幕後的美國銀行!

莫茲羅別無選擇,不僅僅因為這20億美元本身,還有115億信貸額度已經提取了,CFC的現金池短期內還撐得住!

還有這20億美元的訊號意義!

美國銀行是僅次於花旗和摩根大通的美國第三大商業銀行。

它的注資意味著美國金融體系的核心層願意為CFC背書,意味著穆迪可能會重新考慮評級,意味著歐洲的貨幣市場基金可能會重新開啟商業票據的購買通道,這20億不只是錢,還有信任的押金。

市場不信任莫茲羅了,但市場可能會信任肯·劉易斯。

他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

六十八歲的人,腰背依然挺直。

他用了四十年來建造這家公司,從1969年布朗克斯的一間小辦公室開始,到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到六千億美元的貸款組合,到兩萬個員工,現在一個來自北卡羅來納的銀行家告訴他,這一切的價值等於二十億美元的可轉換優先股,附帶一個董事會席位。

他沒有選擇,他把手機螢幕按亮,給桑博爾發了一條訊息:“談成了,週五籤條款清單,8月22日公告,務必保住公司,不惜代價。”

然後他把那張寫滿十一個名字的紙從口袋裡掏出來,最後一次展開。

巴菲特的破洞,花旗的自保還在,高盛的活過六月也還在!

他把紙疊成一個小方塊,扔進了垃圾簍。

“操!”

“王八蛋們,一個個落井下石,讓我賤賣公司優質資產,都恨不得我公司死,然後賤賣優質資產出來!”

“美國最壞的並非什麼空頭,而是這群王八蛋!”

8月22日,週三。

美國銀行正式宣佈以20億美元購買CFC可轉換優先股的訊息在美東時間上午八點三十分透過道瓊斯通訊社向全球釋出。

宣告全文不到兩頁紙,核心條款三條: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行權價18美元,股息不低於7%,外加一個董事會席位。

彭博電視臺的主持人邁克爾·麥基在直播中用了整整二十分鐘來解讀這份宣告,他的開場白是:“美國銀行出手了,美國第三大商業銀行向全美最大的抵押貸款機構伸出了援手,肯·劉易斯今天早上說,我引用,‘這筆投資反映了我們對美國住房市場長期價值的信心。’市場正在用真金白銀為這句話投票。”

CNBC的反應更直接,早間節目《SquawkBox》的主播把肯·劉易斯的頭像放到了螢幕右上角,下面配了一行字:“救世主?”

問號是綠色的,意思是不用懷疑,他就是!

CNBC的一位資深評論員在節目中表示:“這不是投資,這叫信任投票!”

“美國銀行的資產負債表在華爾街中屬於比較保守的一類,它的風控團隊也是全球最好的。它選擇在這個時候進場,是因為它看到了市場沒有看到的東西,並不是次貸沒有風險,而是次貸的風險已經被充分地定價了!”

“肯·劉易斯沒有來做慈善,他來抄底的,這就是真正的老錢思維!”

主持人說:“所以你認為次貸危機已經結束了嗎?”

評論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說:“我認為系統性風險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法國巴黎銀行的事情屬於歐洲的問題,美國有美國銀行。”

《華爾街日報》網站上有一條橫幅新聞,上面寫著“美國銀行出手了,CFC獲救”。

導語中寫到:“美國銀行用20億美元可轉換優先股的方式向CFC注資,這是美國金融體系對次貸危機進行的第一輪干預。分析師表示,這次注資可以有效緩解CFC的短期流動性問題,防止儲戶擠兌現象進一步擴大!”

道瓊斯通訊社的分析師評論比較含蓄,但是結論都是一樣的:“CFC流動性危機在短期內得到了控制。穆迪可能會重新考慮降級的問題!”

CNBC螢幕下方的捲軸上出現了紅色字幕:“CFC盤前漲超20%!美國銀行20億美元注資使得銀行股全面反彈!”

直播畫面由時代廣場演播室切換到紐交所交易大廳,交易員們鼓掌的鏡頭不斷出現,不同於財經新聞的常規鏡頭,更像是體育比賽中的中場休息。

最後鏡頭定格在一位交易員的臉上,他對著鏡頭說:“次貸危機已經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

他連喊了三次,聲音越來越大,就像一個在酒吧裡為球隊奪冠歡呼的球迷。

在雅虎財經的CFC討論區中,有一個叫做“TradeMaster420”的ID,在帖子裡面連續發出了三行大寫字母:“我的看跌期權!”

上週和他一起咒罵軋空的散戶們沒有一個人回覆他,有人說了一句“兄弟平了吧”,之後那個ID也消失了。

美股開盤之後CFC開盤價為21.50美元。

三分鐘內衝到22美元,日內最高觸及22.38美元,最終收在22美元!

同日,貝爾斯登股價在CFC反彈的帶動下回升至102美元。

金融板塊整體上漲超過4%。CNBC的收盤評論中,主持人用了這樣一句話作為結束語:“今天,市場選擇了相信。”

沒有人問他,選擇相信什麼?相信20億美元能堵住一個6000億美元資產池的窟窿?相信優先股和認股權證的結構是為了救CFC而不是為了吞併它?相信次貸危機真的結束了,因為美國銀行說它結束了?

林頓在辦公室裡看完了CNBC的實時直播,交易員在鏡頭前連喊三遍“次貸危機結束了”的時候,他正在往交易日誌上寫字。

“8月22日,美國銀行以20億美元可轉換優先股注資CFC,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行權價18美元,股息不低於7%,加一個董事會席位,市場歡呼,交易員在CNBC上喊了三次‘次貸危機結束了’,他每喊一次,我就多寫一行備註。”

他翻開筆記本到CFC持倉頁面,1000萬美元看跌期權全部建倉完畢,浮虧嚴重,他沒有因為今天的暴漲而平倉,當然也沒法平倉,市場上全是買票!

他在備註欄裡寫了一行字:

“美國銀行的注資屬於死刑緩期,不是赦免。”

當天晚上,約翰·保爾森親自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沒有因為CFC的暴漲而多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林頓,今天的市場反應比我們預期的更狂熱,CFC暴漲,貝爾斯登反彈到一百以上,我們的研究團隊剛更新了CFC的流動性模型,商業票據市場仍然凍結。穆迪沒有撤回降級,只是暫停了下一次降級的日程。”

“擠兌的畫面已經在YouTube上被反覆播放了上百萬次,歐洲的貨幣市場基金不會因為美國銀行的注資就重新向CFC開放商業票據額度。他們沒看到‘美國銀行救市’,他們看到的是美國銀行在趁火打劫!”

“這20億不等於注射疫苗,而是腎上腺素!”

“它可以暫時讓心跳恢復,但不能治癒心臟的壞死。”

林頓眼睛盯著螢幕上CFC的日K線。

22美元的收盤價在螢幕上方留下了一根帶著長上影線的大陽線。

“我知道。優先股附帶認股權證的行權價是18美元,如果美國銀行真的相信CFC沒有破產風險,它應該提出比當前股價更高的行權價,20、25、甚至30,來展示對資產的信心,它提了18,這不叫救助條款,叫收購條款!”

“肯·劉易斯在用20億美元買一個看漲期權,行權價18美元,底層資產是CFC的全部抵押貸款服務網路,如果CFC活下來,他低價轉股賺差價,如果CFC死了,優先股先拿錢,不管怎麼走他都贏,我建議出一份報告。”

保爾森沉默了一瞬。然後他說:“這正是我想說的,市場現在只聽懂了‘美國銀行注資’這六個字,但沒讀條款。你能不能在今天之內出一份報告,從條款分析的角度講清楚這筆交易的本質?署名用保爾森基金的宏觀研究團隊,釋出渠道我安排。”

“可以。今晚發。”

“好,費用按顧問合同結算。”保爾森頓了頓,“林頓。”

“嗯。”

“上次你說第一輪是哨聲,第二輪是號角。”

“嗯。”

“今天這個注資,你管它叫什麼?”

林頓看著螢幕上的K線圖。CFC的收盤價22美元,紅紅的一根陽線,像一針扎進靜脈的興奮劑。

他說道:“中場休息,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即將被抬走的那一方的教練對著全場觀眾喊‘我們的戰士還能站起來’,這恰恰意味著他快要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保爾森的語調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笑意:“我不會把這句話寫進報告,但這種話,你多練練,十年後可以出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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