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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範德比爾特家族!兩房鉅虧,房利美房地美的潰爛

星期二,曼哈頓下城。

西百老匯街和富蘭克林街的交匯處,一棟建於1888年的鑄鐵外立面建築靜立在灰白的晨光裡。

門旁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面刻著三行小字:範德比爾特體育俱樂部,會員引薦制,1889年創立。

林頓從一輛深灰色的林肯轎車裡下來,手上提著一箇舊帆布包,裡面裝著拳套和繃帶。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看了眼林頓,沒問名字,只說:“亨利在四樓,拳擊房,菲利克斯已經到了。”

林頓點頭,把大衣遞給旁邊的衣帽間侍者,上了電梯。電梯是那種老式的鑄鐵籠式電梯,按鈕是黃銅做的,得用指尖用力按下去才會亮,電梯上升時發出輕微的嗡鳴,像十九世紀的機械聲還殘留在鐵殼裡。

四樓的門開啟,迎面是一道由黑鋼和磨砂玻璃構成的隔斷,門後是一個開闊的拳擊訓練場,約莫五百平方米,地板是進口的芬蘭樺木,剛打過蠟,泛著亞光,牆上掛著幾排黑白照片,有十九世紀的拳擊手,有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範德比爾特和某位著名重量級冠軍的合影,還有幾張近年的溫莎校友在此訓練的照片。

房間中央立著三個標準拳臺。

亨利·範德比爾特正站在拳臺邊和菲利克斯·阿斯特說話。

菲利克斯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

“林頓。”菲利克斯先看到門口的人,站起身走過來,伸出一隻手。

林頓放下帆布包,與菲利克斯握手。

“亨利說這裡有全紐約最好的拳臺。”

“不是最好。”亨利走過來,用毛巾擦著脖子,笑道:“是最老的。我祖父的祖父在這裡打第一場正規訓練的時候,戈登·範德比爾特把整個四樓改成了私人健身房。後來我爺爺把它改成了俱樂部。現在歸我叔叔打理。嚴格來說,這裡不歡迎非會員。但你是我表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客人。”

“你練過拳?”

“沒認真練過,偶爾打打沙袋。”

“那我們先不打對練。先熱身,打沙袋。打完再說。”

菲利克斯拉了一張高腳椅放在拳臺邊,自己坐了回去,順手把一瓶礦泉水遞給林頓。

林頓接過來喝了一小口,開始脫外套和襯衫。亨利從長條桌上拿起一副新繃帶遞過來:“用這個,新的,比你自己帶的乾淨。”

林頓接過繃帶,一圈一圈地纏在手、手腕上。他動作很慢,每轉一圈的力量都一樣...亨利站在旁邊看著他轉,看了一會兒之後挑了挑眉毛。

“你沒有練習過?你纏繃帶的樣子好像打了好幾年一樣!"

林頓:“電影上學到的"

亨利、菲利克斯兩個人都笑了起來,亨利也不再追問了,走到了最裡面的那個拳臺旁邊,把所有的燈都開啟了。燈光經過柔光罩的處理之後,從上面斜著照射下來,把整個拳臺照得像一個舞臺一樣。

林頓戴上拳套之後就走到沙包前面了。沙袋是進口的VintageRingside皮革袋,重一百一十磅,掛在鋼樑上,底部用鐵鏈固定住,他先用前手點了一下沙袋錶面,測了一下反彈的力量,之後就開始出拳了。

左直拳、右直拳、左勾拳、身體擊打、組合拳。

他的出拳節奏非常穩定,好像有一臺節拍器藏在了膝蓋裡一樣。沙袋每次被擊打之後擺動的角度都差不多,鋼板掛鉤發出的聲音也很均勻,拳房內十分安靜,只有林頓打在沙袋上發出的悶響、鐵鏈發出的嘩啦聲以及他自己規律的呼吸聲。

亨利、菲利克斯坐在拳擊臺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菲利克斯看了大約三分鐘,然後轉過頭來小聲對亨利說:“你注意到了沒有?他從不在沙袋回來的時候出拳。他總是等到沙袋被擺到最高點的時候,才用下一拳去迎上!”

亨利點了一下頭說:“時機,每次沙袋被放下來的時候,速度、角度都不一樣。打了幾十拳,誤差在兩寸之內。這樣的控制力,我見過的業餘選手中很少有人能做到!”

林頓打完第一輪。他停了下來,用前臂擦去眉角上的汗水,然後走到長條桌前喝水,白色的運動衫領口處已經溼透了,緊緊地貼在鎖骨上,他的呼吸依然很平穩。

“你練習過哪些?”亨利走過來。

林頓。“會一些東西,不過,沒有系統的學習過!”

亨利:“胡說八道”。

林頓看了他一眼,亨利笑著舉起了手:“行,我不問了,菲利克斯說你金融市場上的風格和你在沙袋前面一樣。今天我信了!”

菲利克斯從高腳椅上下來,拿著一瓶水走到林頓身邊說:“林頓,你最近在做空兩房嗎?”

林頓放下水瓶,用毛巾敷在脖子上,過了一會才問:“你是聽誰說的?”

菲利克斯:“索菲亞!”

林頓一愣,“索菲亞?”

“嗯!”菲利克斯想了想之後說道:“她在溫莎金融俱樂部裡發表過幾次有關兩房的言論。

她說她的分析模型表明兩房的資本金缺口大約為一千億。我問她這個結論是否已經過交叉驗證了,她說她跟你討論過。所以我認為你至少在研究兩房!”

“不僅僅研究!”林頓喝了一口水,笑著說:“從去年年底開始就一直在跟蹤。今天早上我把邁爾斯叫來,讓他把最近三年來兩房的資產負債表變化的資料再跑一遍。明天我就會下第一個單!”

菲利克斯沉默了幾秒鐘,看著拳擊臺上的燈光,好像在回憶什麼。

“我家有房利美優先股。數量很多。這是爺爺在八十年代買的房子,那時候房利美還是一個政府機構。他所購買的優先股每年可以得到7%的股息。加上紅利再投資之後,收益已經翻了幾番。這幾年家裡沒有人提過要賣掉它,它是家族資產配置中“永遠不動”的那一部份。你知道原因嗎?”

林頓一驚。

菲利克斯又說:“老錢相信政府不會讓兩房倒。房利美、房地美都是由國會特許的機構,幾十年來政府給它們注入了大量政策紅利。它們看上去是公司,但是實際上並不屬於普通公司。它們是半公半私的怪物。怪物的存在本身也在傳遞一個資訊,政府要讓它們活下去。因此市場才會給它們的債券這麼低的利率。大家都知道這是在冒險,但是大家都相信最後的賬單是由納稅人來承擔的。”

“這個信念仍然存在至今!”亨利插嘴。聲音是從拳臺上另一邊傳來的,帶著年輕人模仿長輩語氣時所特有的嚴肅:“我叔叔昨天晚上在家庭聚餐的時候說,房利美這次的損失只是一時的衝擊。他說國會會出手,財政部會注資。他說這是美國政府的信譽。他還說賣掉房利美優先股的人就是傻子!”

林頓問亨利:“你叔叔負責管理家族的財產嗎?”

“範德比爾特地產公司由我的大表哥管理。但是證券組合是由我叔叔威廉·範德比爾特來管理的。他是個很傳統的男人!”亨利用的是“傳統”這個詞,語氣中帶有一種剋制的無奈,“他認為任何持續了五十年的安排都應該一直持續下去。兩房優先股的年息如此之高,他說這是老範德比爾特當年做的最好的一筆投資。我父親在世的時候也是這樣認為的!”

林頓說:“但是你並不這樣認為。”

亨利看著林頓的眼睛說:“我看過房利美去年的十季報。它的核心資本大約為460億美元,但是它的表內資產卻達到了八千億元。槓桿率大於20倍。如果房價再下跌3%-5%,那麼它的資本金就會被全部清空。你說的沒錯,這並不是一家公司應該有的資產負債表,這屬於把一個很小的銀行的風險係數加到一艘航空母艦上面去。我和我叔叔說,我們至少要把優先股減半。他說我讀書讀傻了,不懂華爾街。”

林頓問道:“那之後呢?”

“於是我就閉嘴了!”亨利攤開雙手說,“在我家,十八歲以前的投資決策沒有表決權。我所表達的觀點只是一名高中生的看法。沒有人會聽的!”

林頓點了點頭,並沒有發表意見。走到沙包前面之後,他又開始了第二輪的練習。這一輪他打的更快了,但是每次擊打的落點都被控制在一個更小的範圍內,亨利、菲利克斯看著他的背影,各自喝著水。

菲利克斯走到了拳臺邊上,開始做拉伸動作,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肌肉都繃得很到位。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說:“林頓,你明天建倉兩房,什麼結構?”

林頓:“看跌期權,深度虛值”

“為什麼是虛值?”亨利想了想之後說:“如果兩房真的會下跌的話,為什麼不直接購買平價或者實值的看跌期權呢?那樣槓桿更大,利潤也更直接。”

林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頭來對亨利說:“因為市場不傻。房利美、房地美股價已經反映出來了。平價期權的隱含波動率已經很高了。如果我在這個位置追平價的話,時間衰減就會把我的利潤吃掉。深度虛值的期權,風險小、成本低,但是當出現真正的尾部事件時,回報倍數最大。我不賭兩房會跌,我賭市場的定價錯誤,認為兩房不會倒!”

頓了頓之後他又說:“記住一點,做空巨頭永遠不要使用實值期權。因為政府總有一天會突然跳出來,說一句‘我們不會讓它們倒’。就會引起一股強烈的逼空潮。虛值期權至少可以讓你活到天亮。活著比賺錢更重要!”

菲利克斯、亨利沉默了,林頓把拳套脫下來,走到長條桌旁邊,慢慢解開左手上的繃帶。布條像白蛇一樣在地上盤旋著,他動作很輕柔,好像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

“兩房的問題並不只有虧損!”林頓想了想之後又說:“真正的問題是,它是不是屬於政府。”“如果算的話,在法律上它就不應該有股東。如果不計算的話,那麼它就沒有任何隱性的政府信用支援。目前的市場正在玩文字遊戲:一方面把兩房的風險當作納稅人來兜底,另一方面又把兩房的利潤塞進股東的口袋裡。這是兩種完全相反的邏輯,華爾街把這兩種相反的邏輯擰在一起,擰了三十年,從來沒有人去拆散它們。現在可以拆開了!”

“兩房的槓桿率比貝爾斯登還要可怕。資本金只能抵消資產貶值不到1%。財政部的保爾森說資本充足,他說的‘充足’就是按照法定最低標準來計算的,並沒有考慮到市場的公允價值。當房價低於貸款餘額的時候,法定最低標準就是一張紙。政府不救的話,系統就會崩潰。救了,由納稅人來買單。在這兩種結果之間,股東都會被抹殺掉!”

他拿了一條毛巾來擦臉。

“所以我的看跌期權,就是對‘股東被歸零’這件事進行押注!”

菲利克斯從軟墊上坐起來,看著林頓,過了幾秒鐘才說:“你說話的方式很像做空了二十年的人。”

林頓笑了笑,把拳套、繃帶收進舊帆布包裡,拉上拉鍊。亨用一條白毛巾圍在脖子上,然後走到窗前。

“今天我會再和我叔叔談談!”亨利想了想之後說:“把你的邏輯告訴他。”

林頓:“你不必說是我說的”

“我要堅持自己的觀點。”亨利笑了笑,露出年輕人特有的倔強,說:“我叔叔很討厭華爾街的做空者。但是假如他知道有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傢伙可以把這些數字講得頭頭是道的話,那麼他至少會在晚飯的時候聽我把話說完。”

林頓沒有再勸他。他拍拍亨利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對菲利克斯說:“謝謝今天你請我吃飯。”

菲利克斯站起來,穿上外套:“應該說謝謝的人是我。下個月學校金融俱樂部會有一個關於兩房的內部討論。如果有時間的話,你可以來!"

"看時間"

當天晚上,在東六十九街的一棟五層聯排別墅裡,範德比爾特家族的晚餐正在舉行。

餐廳位於一樓後面,天花板上懸掛著一盞19世紀的水晶吊燈,經過幾十個稜面的折射之後變得昏暗柔和。長桌上有七個人,主位坐著威廉·範德比爾特,亨利的叔叔,他手裡拿著一份《紐約時報》,翻到了商業版。

亨利坐在長桌的一端,對面坐著兩個正在讀初中的表妹,以及幾位家族成員,今天亨利穿上了正裝,他父親在2005年去世之後,他在家族聚餐上的位置就變得很尷尬,他是長房唯一的兒子,但是實際上掌握著家族權力的是三叔威廉。根據老範德比爾特留下的信託條款,亨利要到25歲才能繼承他父親的那份管理權以及部分處置權,在此之前,他只能坐在桌子的一角,聽叔叔們談論家族的事情。

“今天市場傳出來,房利美明天要發四季報。”坐在威廉旁邊的是亨利的堂叔安德魯·範德比爾特,六十二歲,負責家族在紐約的房地產租賃組合,他用叉子指了指報紙上的標題,說道:“估計虧損不會小。但我們討論過,兩房的優先股不動。它背後是政府。政府怎麼會讓房利美倒掉?”

亨利放下叉子,說道:“可是安德魯,政府也沒有明確承諾過會注資。”

威廉一愣,從鏡片後面看了亨利一眼,

亨利繼續說道:“政府不需要明確承諾。八十年來它一直在做。里根時代沒有讓房利美倒,克林頓時代沒有讓房地美倒,布什也不會讓它們倒。這就是美國的政治信用。政治信用不是寫在合同裡的,是寫在歷史裡的。”

“但歷史不能替代資本充足率。”

“我們今天在拳館,和我一個朋友聊了這個。他一直在研究兩房。他的結論是,兩房的資本金只夠覆蓋資產貶值不到百分之一。房價再跌一點,法定最低資本充足率就成了一張廢紙。市場會把它們當成沒有資本的機器來重新定價。到那時候,政府救助的錢已經不是能不能救的問題,而是誰來出這筆錢。如果股東還在這條船上,財政部注資之前會先讓股東歸零。我建議我們至少把優先股減掉一半。”

餐廳安靜了幾秒,兩個表妹互相看了一眼,低頭繼續切自己盤子裡的蘆筍。

威廉放下餐叉,說道:“你說這個朋友……是那個在Facebook上做空的林頓?”

亨利一愣,他沒想到威廉會知道。

“我聽你表哥菲利克斯提過...阿斯特家的人。”威廉的聲音帶著一種年長者的、不容置疑的篤定,說道:“我尊重阿斯特家族,也尊重菲利克斯少爺。但你要明白,我們屬於地產家族,不是交易員。我們的錢不靠短線做空賺來的。我們的錢靠一百年買了又買、持了又持賺來的。兩房的優先股,你祖父買了就從來沒賣過。現在讓我因為一個高中生,請原諒我,這個表達,因為一個十六歲的做空者,就去賣掉這批持有了二十幾年的資產,這是不可能的。”

亨利:“我的年齡和這件事的正確性沒有關係。”

“有關係。”威廉看著他,目光嚴厲起來,說道:“你還沒到18歲,你還沒經歷過一個完整的信貸週期。你的這個朋友也沒經歷過。我做這一行三十年了,我見過1987年的崩盤、1998年的長期資本、2000年的網際網路泡沫、2001年的衰退。每一次,人們都說‘這次不一樣’。每一次,最後都回來了。兩房不會倒。它不是網際網路公司,它屬於美國政府創辦的公司。你記住了,政府不會讓自己創辦的公司死。”

亨利沒有繼續爭辯,他低頭用刀叉切著盤子裡已經冷掉的牛排,切得很用力,刀鋒擦過瓷盤發出幾聲刺耳的響,威廉皺了皺眉,但沒再說什麼。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結束。

亨利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機,看著林頓的Facebook頁面。林頓今天沒更新。上一張照片還是兩天前拍的軟木板,上面釘著雷曼的郵件截圖和貝爾斯登的老照片,但林頓從不配文。

亨利打了幾行字,又刪掉。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我跟我叔叔談了,他不同意...”

林頓很快回了訊息:“你做了你該做的。”

亨利:“你是正確的!”

2月20日,星期三。上午八點十五分。

林頓辦公室裡,邁爾斯把兩房的最新期權鏈調了出來,高盛的交易終端顯示:房利美四個月到期的看跌期權,隱含波動率已經從昨天的百分之三十四漲到了今天盤前的百分之三十七。市場已經在搶跑,但林頓要買的是更深的虛值檔。

“房利美,行權價三十二塊五,四個月到期。權利金大概七十五美分。”邁爾斯頓了頓,說道:“房地美,行權價二十七塊五,權利金大概六十五美分。你確定要這麼虛?股價現在還在四十和三十七附近。”

“確定。”林頓想了想說道:“我今天買的是災難,不是下跌。災難從來都不需要精確的價格,它只需要發生。”

他撥通了格雷格的電話。

“格雷格,房利美看跌期權......買一千萬元權利金,分批,房地美........同樣一千萬元。不要追單。”

格雷格複述了一遍,沒有多餘的問題。掛電話後,邁爾斯在旁邊小聲說:“兩房的期權流動性比貝爾斯登還差。做市商可能會把價差拉得很大。”

“所以分批吃。今天吃不完明天繼續。這個單子我要的是安靜,不要速度。兩房的波動率會自己漲起來,我要做的是在波動率還沒爆炸之前把倉位建好。”

上午十一點,第一筆單子成交。到下午兩點半,房利美和房地美各一千萬權利金的看跌期權全部建倉完畢。盤面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兩房的股價反倒因為大盤的弱勢反彈而小漲了一點。房利美在四十一塊五附近,房地美在三十七塊二。

收盤後,林頓開啟Facebook,只發了一個詞:

“兩房。”

十分鐘後,邁克爾·伯裡轉發了這條動態。他寫了一句:“我已經空了兩房。但我不認為我們做的是同一筆交易,我空的是他們的會計,你空的是什麼,我很好奇。”

又過了幾分鐘,史蒂夫·艾斯曼也轉發了。艾斯曼的語言比他平時更衝:“兩房的隱含波動率還太低。這兩家公司的資產負債表是犯罪現場。所有人都在等政府的擔保,沒人去看看屍體已經臭了多久。”

三條帖子加起來,在WallStreetOasis和幾所常春藤金融圈的小眾論壇上被大量轉載。紐約大學斯特恩商學院的學生把林頓的“兩房”兩個字截圖,發到內部郵件列表裡,標題是:“那個做空貝爾斯登的人又發功了。”

質疑聲也來了。

一位署名“前房貸證券化交易員”的使用者在論壇上回帖:“兩房不會倒。如果兩房倒了,全世界的美元資產定價體系都得重寫。做空兩房的人歷史上沒一個有好下場。2000年有人做空兩房,被政府連續輸血的預期碾碎。祝你這次也一樣。”

另一個使用者寫道:“他的Facebook只有兩萬粉絲,憑什麼讓CNBC引用?現在這世道,阿貓阿狗都能當交易博主了。”

有人在林頓的Facebook下面直接評論:“房利美是國有的,你懂嗎?國有的!政府不會讓它跌到三十二塊以下。你虧定了。”

林頓沒有回覆。他讓邁爾斯把所有質疑的截圖歸檔,分類為“對手盤情緒樣本”,邁爾斯看著那些評論,忍不住說:“你每次發帖子,評論區都像火箭發射前的蓄水池。漲的越狠,你越高興?”

“我不高興。”林頓笑了笑,說道:“我只是在收集資訊。這些人的相信程度越強,說明定價錯誤的幅度越大。當所有人都在喊‘不可能’的時候,我的期權費就不貴。”

盤後。

房利美四季度財報釋出。

鉅虧21.9億美元,每股虧損超過市場預期兩倍以上。房地美幾乎同步爆雷,季度虧損同樣超過二十億。兩房同時宣佈繼續削減股息。

次日早晨,開盤。

房利美直接低開在三十五塊七,比上一個交易日跌了近百分之十四。房地美更慘,從三十七塊多跳空到三十塊二,跌幅超過百分之十九。盤口上賣單一層壓一層,買盤像雪崩前的山麓,有人掛單,但沒人接。

CNBC的早間檔切到了兩房的交易頁面。主持人用一個非常沉重的語氣說:“房利美和房地美的下跌,不只是在反映房地產市場的惡化,更是在動搖一個存在了四十年的大前提——政府隱性擔保到底值多少錢。”

財政部在當天下午三點發表緊急宣告,財政部長亨利·保爾森親自出面,站在財政部新聞釋出廳的藍色背景幕前,身後是五臺攝像機。他穿著一套深色西裝,灰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語速很慢。

“房利美和房地美的資本充足率仍在監管要求範圍內。政府支援兩房繼續運營的立場沒有改變。我們正在與美聯儲、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以及兩家公司管理層保持密切溝通。”

他沒提“注資”,“接管”,更沒有提“擔保”。他只說“支援立場沒有改變”。這句模糊的話,被彭博的標題稱為“保爾森的模糊保證”。

市場用腳投票。宣告發布後,房利美反彈了不到百分之一,然後繼續下跌。到收盤時,房利美跌至三十五美元整,房地美跌至二十九塊八。

林頓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兩房的收盤價。邁爾斯把保爾森講話的錄音整理成文字稿列印出來,遞到林頓手裡,林頓看了一遍,用紅筆在“支援立場”四個字上畫了個圈。

“亨利·保爾森這個人,一輩子在華爾街做交易,後來當了高盛的CEO,現在又當財政部長。他最清楚說什麼話能穩定市場。他今天說的話,每一句都不是法律承諾。‘支援兩房繼續運營’,支援可以有很多種意思。它沒有說支援股東,沒有說支援股價,沒有說會拿財政部的錢去填兩房的窟窿。他說的是支援兩房繼續運營。什麼叫繼續運營?就是不讓它們直接關門。真正到了注資那一天,財政部會先讓股東統統歸零,再把錢倒進去。他不算一個政客,他不過是一個交易員。他給了市場一個看起來像承諾的句子,市場就拿它當了承諾,然後被套住。這就是為什麼高盛的人永遠比華盛頓的人會說話。”

他在日誌裡寫道:

“兩房的鉅虧只是開始。這個洞會越挖越深。亨利·保爾森的宣告沒有提供任何實質性的資金支援,他只是在用‘支援’這個詞,給納稅人制造一個他們以為已經有了保險的錯覺。兩房的問題是償付能力問題,不是信心問題。信心可以靠新聞釋出會修復,償付能力只能靠現金修復。現金不在他手裡,在國會手裡。國會現在不會批。等到國會願意批的時候,股東早就被清零了。我持有的是看跌期權,我不需要兩房真的關門,我只需要股價把‘股東歸零’這個機率重新定價。今天定價了第一輪。後面還有。”

邁爾斯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資料表。

“馬庫斯的電話。他說要你晚上給他回個電話。他還說今天他爆賺了一筆。他用了四個髒話形容保爾森。”

林頓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時間,拿起手機按下馬庫斯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CNBC那幫蠢貨把保爾森的話當聖旨。”馬庫斯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像在某個私人聚會上。

“你聽到那句了嗎?‘支援立場沒有改變’。這是政客的專業用語。他的意思是我他媽沒說過會給錢,但我也沒說過不給,你們自己去猜。結果市場猜了一個小時,然後繼續跌。去他媽的支援立場。改沒改變誰在乎?市場要的是美元,不要立場。”

林頓笑了一下:“你今晚喝了多少?”

馬庫斯:“不多。三杯波本。慶祝。我他媽的賺了。房利美和房地美的CDS今天暴漲。我的做空頭寸一天浮盈九位數?沒那麼誇張,但足夠了。夠我明天再買一輛撞廢的車。可你猜我現在最想做什麼?”

林頓:“什麼?”

馬庫斯:“我想把高盛的年度報告翻出來,看看保爾森當CEO的那幾年,兩房的做市部門是怎麼給房利美和房地美的債券定價的。我記得2004年,高盛幫兩房發行了幾十億的優先債,那時的承銷檔案裡寫的是‘房利美受到政府支援’。到了2006年,保爾森在高盛內部講話的時候,從來不說兩房有政府信用支援。他只說‘它們有特許經營價值’。特許經營價值,你聽懂了嗎?他當高盛CEO的時候知道兩房不是政府機構,當了財政部長之後又開始說支援。這他媽的就是華爾街上的人。他們有整整兩套語言系統,一套用來賣債券,一套用來穩市場。兩種語言的共同點是:都不要信。”

林頓:“你這些話最好留著明年國會做聽證的時候說。”

“國會聽證?那幫人寧願把自己淹死也不會說真話。”馬庫斯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然後又被他自己壓下來,說道:“他們知道兩房的問題,他們就是不說。為什麼?因為說了就要負責。負責就要拿錢。拿錢就要加稅。加稅就要下臺。所以乾脆用‘支援’‘立場’‘溝通’這些狗屁詞糊弄過去。糊弄到哪天徹底爆了,再裝作第一次聽說。這就是華盛頓對金融系統做的最大的貢獻,給每一個失敗者提前準備好悼詞。”

他喝了一口酒,聲音裡的憤怒慢慢退成了他慣常的嘲諷:“林頓,你猜兩房崩了之後,誰第一個出來哭?銀行家?不,是國會山的老爺們。他們會對著鏡頭說,我們早就在關注兩房的風險了。我們被管理層誤導了。我們被前任政府誤導了。他們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壞的都是別人。這叫金融界的美國式正義:盈利歸華爾街,責任歸全體納稅人。”

林頓笑了笑,沒反駁。馬庫斯又說:“對了,我聽說你的同學索菲亞·張在你們學校那個金融俱樂部發了一篇兩房分析報告。你看了嗎?”

林頓:“看了。”

馬庫斯:“她行文怎麼樣?”

林頓:“比你的酒話專業。她算出來的缺口是一千億。和我自己的模型結果幾乎一樣。這個女孩如果將來去橋水,紐聯儲那幫人會想挖她去做風險分析。”

馬庫斯吹了聲口哨:“亞洲小姑娘就是聰明。不過你最好別被華爾街的老頭子盯上。他們在床上夢到兩個單詞:天才少年。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讓你的槓桿爆掉。”

林頓:“那你算不算老頭子?”

馬庫斯:“我不到30歲,我他媽是天才少年的對立面,天才流氓。行了,我還要去把今天的利潤撒出去。掛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林頓坐到桌前,開啟溫莎金融俱樂部的群聊。索菲亞·張的分析報告還在置頂位置。文件的標題是《兩房資本缺口的數學分析:納稅人的期權去哪了?》。裡面的公式不算複雜,但每一行都乾淨利落。

林頓往下滑,看到瓊斯·卡特的評論:“你這段話可以寫在哈佛商學院的申請論文裡。”

索菲亞回覆:“不,我要寫在沃頓的申請論文裡。”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插了一句:“前提是沃頓不拒你——就像他們拒了某人一樣。”

群裡沉默了三十秒。

林頓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一會兒,最終只是關掉了群聊。

晚上,亨利·範德比爾特來到叔叔威廉的書房。

威廉:“如果你還是來談兩房的,我勸你先去睡覺,明天早上你會發現,房利美還是房利美,房地美還是房地美。”

“今晚收盤後,房利美跌到了三十五,房地美跌到了三十。”亨利頓了頓說道:“這就是你下午說的‘市場會用腳投票’。它現在用腳把兩房往下踩。你還要加倉嗎?”

威廉:“我不但會加倉,我還會在更低的位置加倉。”

亨利:“為什麼?”

威廉:“因為這就是範德比爾特家一百年來一直做的事。你的曾祖父在1907年恐慌後買進了大量鐵路和公用事業股。當時的華爾街所有人都說鐵路完了,鋼鐵完了。他買進去之後,股價又跌了十八個月。他虧了多少錢,你知道嗎?按當時的購買力算,差不多兩百萬美元。他一邊虧,一邊繼續買。因為他在做一筆跨越二十年的投資,而不是在賭下個月的財報。到1920年,那筆投資翻了七倍。你父親跟我講過這個故事,那時你還沒出生。你現在說兩房跌了百分之十五,就想讓我們家賣光五十年的倉位。這不叫風控,這叫恐慌。”

亨利:“可是曾祖父買的是鐵路和公用事業。那些公司有真實的資產,有現金流,有不可替代的固定資產。房利美和房地美沒有這些。它們手裡是一堆次級抵押貸款支援證券,還有一些被高估的擔保權利。它們的資產是會蒸發的。現在的房價只要再跌百分之三,它們的資本金就歸零了。這跟我曾祖父在1907年買的鐵路,完全是兩種東西。”

威廉:“你那個朋友,林頓。他是不是說過,兩房的問題是市場不知道它到底算不算政府機構?”

亨利:“是的!”

威廉:“他說得沒錯。市場是不知道。但市場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

“這兩家公司是國會特許的,總統任命的董事,財政部的信用在後面,美聯儲的貼現視窗在前面。它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政策性工具。它們倒了,全世界的美元資產定價體系都會塌。你以為華盛頓會為了幾個做空者的利潤,讓這個體系塌掉?他們會讓房利美和房地美先拖下去,拖到選舉結束,拖到國會願意拿錢出來。到那時候,優先股的股東,像我們家這樣的老股東,會先被保護。為什麼?因為我們投的是‘政府不會倒’這個信仰。這個信仰值多少錢,做空的人永遠算不出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下個月,如果房利美繼續跌到三十塊以下,我會再買入,跌到二十五,我再買,跌到二十,我可以賣一棟樓來加倉。我不會在恐慌裡賣出一股。因為真正的老錢不看一年,看三十年。你要學的東西很多,亨利。首先就是:別讓比你年輕的人用他的模型來決定範德比爾特家的資產。”

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亨利沒繼續爭辯,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他回到自己房間,手機亮了一下,是菲利克斯的訊息。

“怎麼樣?”

亨利打字:“我叔叔說,如果再跌,他會繼續加倉。”

過了半分鐘,菲利克斯回了一句:“祝他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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