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雷曼的喘息與富爾德的傲慢,第一批子彈,貝爾斯登建倉
時間一晃而逝,數天過去了。
美聯儲降息帶來的利好,不斷的醱酵。
時間來到了2月1日。
雷曼兄弟總部。
曼哈頓的天空灰得像一張反覆使用過的資產負債表,雲層很低,好似在等待誰在下面簽字畫押。
雷曼的股價此刻正停在62.45美元,盤前漲了1.1%。
這個數字被顯示在大廳中央的巨型LED屏上,每一個交易員抬頭就能看到。
“這才像話嘛,哈哈!”一個債券交易員把腳翹在桌沿上,衝隔壁喊道:“哥們,你看到沒有?BSC做空,LEH做多,市場終於把優質和垃圾分清楚了。”
隔壁那個交易員正往彭博終端上貼便籤紙,黃色的小方塊上寫著“BSCshort/LEHlong”,旁邊還畫了一個笑臉。
接著他轉過頭來:“貝爾斯登就是華爾街的泰坦尼克,雷曼最多算頭等艙的客人,船沉了,客人能跑,船自己跑不了。”
旁邊有人笑了,笑聲很大,大家都能聽到,當然在外面貝爾斯登作為華爾街第五大投行,現在在市場上是被看好的,不過在雷曼,“BSC做空,LEH做多”成了這一週最流行的配對交易標籤、
這個標籤並不代表官方策略,雷曼的銷售團隊裡有個聰明人在1月底給客戶發了一篇交易建議,大意是:“如果你必須做空一家投行,請選擇貝爾斯登,如果你想做多一家投行,雷曼是最優選。”
據說那份建議書的標題就叫《分清優劣》,客戶喜歡這個標題,簡潔、銳利、帶著一種站在高處的從容。
從此以後,在交易大廳裡到處都可以看到有人拿這個標籤開玩笑。貝爾斯登的股價漲到了75美元,雷曼的股價也衝到了62美元以上,市場似乎真的相信了:雷曼和貝爾斯登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的牆,牆這邊是“穩健的多元化投行”,牆那邊是“重度依賴抵押貸款的垂死者”。
雷曼的人喜歡這樣的敘述方式,把恐懼變成可以交易的商品,可以做空貝爾斯登,同時做多雷曼,把兩家投行的命運放在一起對沖,然後告訴自己:不管結果怎樣,總有一邊是對的。
但是該交易的邏輯漏洞以及它所具有的吸引力一樣大。它認為兩家公司之間只存在一個變數,即誰的風險敞口更大,但是它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當市場真的開始恐慌時,所有的籃子裡的雞蛋都會一起摔碎,對沖只能減少波動,不能避免系統性的崩潰。
在雷曼交易大廳裡貼便籤紙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他們並不想去想。
理查德·富爾德站在三十一層的CEO辦公室落地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窗外哈德遜河的方向。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定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處,深灰色的馬甲勾勒出他依然健壯的身材,他把下巴抬起來,目光穿過灰濛濛的霧氣,落在河面上一艘慢慢移動的駁船上。
富爾德不看那條駁船,他所關注的是更遠的地方,對岸的新澤西,再往西就是整個美國。
他在雷曼的辦公室裡站了許多年,雷曼從摩根士丹利那裡把這棟樓買下來了,交易金額是7億美元。
那時“9·11”剛剛發生不久,曼哈頓下城的商業地產價格已經跌到了最低點,而富爾德卻在所有人都在逃離的時候買下了這棟樓,後來它漲了三倍,這個交易也成為了富爾德職業生涯中又一個證明,證明他比別人更勇敢,也比別人更正確。
那一年,《商業週刊》把他的名字列為了“年度最佳CEO”。封面上的富爾德穿的是深色西裝,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揚,身後是紐約的天際線,標題為“華爾街最無畏的人”。
此時他站在了他曾經證明過的那棟樓裡,但是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那種確定感了,這樣的感覺不能說是害怕。算是一種很難用語言來表達的東西,從地底下慢慢滲出來的涼意,就像一棟樓的地下室開始返潮一樣。
富爾德沒有把這種寒意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在公眾面前談論它。雷曼兄弟公司的CEO的任務就是:在暴風雨來臨的時候,讓甲板上的船員們相信船不會沉。
辦公室的門是開著的。
COO赫伯特·麥克戴德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資料夾,麥克戴德是愛爾蘭人,他的頭髮很短也很硬,眼睛凹陷,他走路從不發出聲音,就像一個在別人辦公室裡偷時間的影子……
“迪克!”麥克戴德走到辦公桌前三步遠的地方,把資料夾遞過來,並說:“商業地產的壓力測試報告已經出來了,你看一下。”
富爾德沒有接電話也沒有轉過身去,他仍然注視著河面。
“你直接給出結論!”
麥克戴德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們商業地產的總敞口已經超過了650億美元。次級和Alt-A的商業地產貸款加起來大約有180億。如果商業地產的價格下降了15%,那麼這部分貸款就會造成25億到30億的損失。跌幅達到25%的時候....
“如果!”富爾德打斷了他,好像在糾正下屬的用詞一樣,“如果市場恐慌到了那樣的地步,那麼每一個數字都會發生變化,你沒有在計算損失,而是在計算恐懼。”
“迪克,我是來計算違約率的!”麥克戴德開啟資料夾,找到其中的一張紙,放到辦公桌上,說道:“我們追蹤了16個州的商業地產租金以及空置率的變化。從2007年第四季度起,空置率連續兩個季度上升,租金增速也有所減緩。這已經不是宏觀預測了,屬於已經發生過的數字!”
富爾德終於轉過身來,他走到桌前,但沒有看報告,他看著麥克戴德的眼睛,沉聲說道:“赫伯特,我認識你多久了?二十年?”
“二十一年。”
富爾德:“二十一年了,你從來不是會慌的人。所以當我聽到你說‘建議主動減計’的時候,我猜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在季報之前自己承認虧損,然後大幅削減新增敞口?”
“是的。”麥克戴德如實說道:“我建議在Q1季報之前,主動減計一部分商業地產貸款,同時凍結新的商業地產貸款審批,我們越快做,主動權越多。”
富爾德沉默了起來,一會兒後他慢慢繞到辦公桌後面,坐進那把深棕色的皮椅裡,雙手交叉,放在腹部。
“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這些資產值錢,我怎麼讓市場相信?”他的聲音變小聲了,說道:“削減敞口就是承認虧損,承認虧損就是告訴全世界我們做錯了,雷曼不做錯。”
麥克戴德不知道說什麼。
富爾德開口:“你出去吧。”
麥克戴德站在原地,足足三秒,然後他慢慢點頭,把藍色資料夾留在桌上,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腳步變得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麼東西。
門關上的時候,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富爾德伸出手,翻了翻那份報告,他只看了第一頁,幾十行數字,幾個紅色的警示標記,一張商業地產空置率走勢圖,然後他合上資料夾,把它推到一邊,重新站起來走到窗前。
哈德遜河上,那艘駁船已經駛出了視線。
麥克戴德在走廊裡遇到了一位同僚,固定收益部門的高階主管。對方看到他,小聲問:“報告看了嗎?”
麥克戴德沒停下腳步,只說了兩個字:“看了。”
那人的表情像被針紮了一下,但麥克戴德已經走出四步,頭都不回。
2月2日,上午九點。
林頓的辦公室裡,邁爾斯剛剛泡好第二杯咖啡,林頓坐在桌前,拿著黑色筆記本,正在翻看昨夜整理的資料。
手機震動,螢幕上顯示:保爾森。
林頓接起電話,開口:“保爾森,今天天氣不錯,有什好事嗎?”
“我剛和紐聯儲的人見完面。”保爾森不帶任何寒暄的說道:“沒有會議紀要,也不會有,我只說一句,紐聯儲內部對雷曼的看法正在分化。”
林頓放下筆,把注意力從筆記本移到視窗,問道:“具體是怎麼分化的?”
“一部分人認為雷曼比貝爾斯登健康。他們看的是資本充足率、流動性池、收入結構。另一部分人認為雷曼只是更擅長藏東西。”保爾森停了一下,繼續說道:“後者是少數。但人數在增加。”
“藏東西比不藏東西更危險。”林頓想了想說道:“不藏的人至少知道自己在流血。藏的人可能已經死在更衣室裡了,觀眾還在等他上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保爾森說道:“你這話應該在紐聯儲的會上說。”
“他們不會想聽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說這話。”林頓笑道:,“他們會想聽一個管理幾十億資產的人說。但管理幾十億的人不會說,因為他自己也站在臺上。”
保爾森笑了笑,過了幾秒,他開口道:“一季報之前,不要動雷曼。”
“我知道。”林頓說道:“我等它自己把衣服脫下來。”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頓在交易日誌裡寫下:
“等雷曼一季報。富爾德還在說他那句“資產負債表是健康的”,這是第三遍。第一遍是去年12月,第二遍是上個月,一件事需要反覆說,只有兩個原因:要麼別人不相信,要麼連他自己也不信!"
寫完之後他就把筆放下了,把這一頁翻到了後面。
邁爾斯把咖啡放在了林頓的桌子上。
林頓沒有馬上喝下去,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轉過頭來對邁爾斯說。
“你相信富爾德嗎”
邁爾斯剛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就聽見了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我?不確定,他說得很自信,但是底氣不能用資料來代替”
“是的”林頓想了想之後說:“底氣是種表演,資料不會表演。富爾德每次提到“健康”時,雷曼的CDS價差就會升高一次。一邊聽他說話,一邊給他的話打上保險。這就是華爾街的真實面貌,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沒有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說話!”
他端起一杯咖啡,喝了一口說:“溫度剛剛好。”
2月3日,星期日。
威廉·桑德斯坐在公寓裡的書房裡,面前有一臺開啟的家用彭博終端。螢幕上雷曼公司的股價定格在了週五收盤的63.12美元,K線走勢就像一條被勉強拉平的曲線,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下面藏著什麼東西。
桑德斯在書房裡已經待了三天了。
三天來他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大部分時間都在寫一份技術備忘錄,電腦螢幕上已經寫了十一頁,標題加粗:《論對沖的幻覺:為什麼在系統性危機中,多空策略不能提供保護》。
他穿的是灰色的羊毛開衫,這是他在離開雷曼之前經常穿的一件衣服,衣服洗了很多次,袖口起了很多毛球,但是他仍然沒有換。
他寫到第十二頁,手指在鍵盤上停下來,重新讀了一遍自己剛打下的那幾段:
“利率互換隻能對沖利率風險。它不能對沖信用風險,不能對沖估值風險,更不能對沖流動性風險。當商業地產空置率上升時,估值下跌的幅度遠超利率波動所能解釋的範圍。此時所謂的‘對沖’,只是在用一個不相關的工具對抗一個正在發生的災難。”
他盯著這段文字。這三句話的每一個字都來自他在雷曼親手做過的事。幾年前,他設計了那套對沖結構,當時在內部備忘錄裡親手標註過“這些實體在系統性危機中可能面臨估值與流動性雙重壓力”。他記得自己在備忘錄結尾寫了“建議定期做壓力測試”,後來壓力測試做了。測試結果每次都被歸為“極端情景,機率很低”。
現在極端情景來了。
他給五個前同事發了郵件,郵件沒有正文,只有一個附件:備忘錄的PDF,標題頁上寫著“僅供內部討論”,底下是桑德斯的名字縮寫,W.S.。
三個小時後,郵件開始在雷曼內部被私下轉發,第一條回覆來自一個前固定收益部門的分析師:“威廉,你瘋了,這東西如果被富爾德看到,你會被起訴洩露公司機密。”
桑德斯沒回。
第二個回覆更短:“用匿名案例就行,別署真名。”
桑德斯改了標題,刪掉了名字縮寫,把案例公司全部寫成“某大型投行”。然後他重新發了出去。
第二天凌晨,一封匿名郵件出現在雷曼內部論壇上,正文只有一句:“福爾德應該讀這個。”
十分鐘後,另一條回覆貼出來:“他不會讀的,他正在排練股東大會的演講稿。”
桑德斯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他關掉郵件,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窗外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一輛掃街車慢慢開過,車頂的黃燈在黑暗中旋轉,像某種沉默的訊號。
桑德斯在黑暗裡站了很久,水杯裡的水已經溫了。
他想起自己在雷曼的最後一天。HR把解僱通知放在他桌上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關於對沖組合壓力的資料,對方說:“桑德斯先生,我們感謝您多年來為雷曼做出的貢獻。”
他當時什麼也沒說,把桌上的東西收進了一個紙箱,他的辦公室能看到和富爾德一樣的哈德遜河,離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電梯門的金屬面上,像一張被摺疊過的舊報紙。
現在那張舊報紙還在書寫關於雷曼的新聞,只是不再發表在彭博上,而是在匿名郵件和加密備忘錄裡。
他放下水杯,回到書房,在文件的結尾又加了一行字:
“本備忘錄不構成投資建議,也不代表任何機構立場。它只是一份技術記錄。如果未來有人讀到這份記錄,請記住:我曾在它還有用的時候寫過它。”
2月5日,星期二。
邁爾斯在資料終端前坐了一整個上午,他正在拼湊一件沒人逼他去做的事。
他用公開渠道的資料,SEC檔案、招股說明書、路演材料、評級機構報告,把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拆開,再按資產類別、法律實體、到期時間逐項歸類。這是一件極其繁瑣的工作,看起來像在沙漠裡拼碎玻璃。邁爾斯的眼睛已經有些發紅,但手指仍然在鍵盤上快速移動。
下午兩點十七分,他忽然停住了。
螢幕上是一張表格。表格的左邊列著雷曼的各類商業地產貸款,右邊列著對應的法律實體。其中有一批貸款被放在一個名為“LLEBII”的實體裡。邁爾斯點開這個名字,發現這是一個VIE,可變利益實體,一種用來把風險從資產負債表上移出去的法律結構。
他點開LLEBII的細節。在雷曼四季報的腳註裡,這個實體的名字只出現過一次,藏在第47頁的一行小字裡,連個超連結都沒有。
他順著這條線繼續查。一個小時後,他得出了一個初步結論:如果加上這些透過VIE持有的商業地產資產,雷曼的真實商業地產風險暴露可能接近900億美元,比市場公開認知的650億高出將近四成。
邁爾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他沒有興奮,他的第一反應是不安,他自己也是金融系統的一部分,當然,他是系統裡最不起眼的那一顆螺絲,但他已經在林頓資本幹了快一年,知道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他忍不住開口:“林頓。”。
林頓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問道:“你發現了什麼?”
邁爾斯:“我發現雷曼在VIE裡還藏了一部分商業地產敞口。如果加上這部分,真實數字大概是900億,不是650億。”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一臺伺服器在角落裡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林頓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邁爾斯的螢幕旁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他的目光從那張表格的左上角掃到右下角,很慢,但很確定。
林頓:“法律實體確認過嗎?”
邁爾斯:“確認過,LLEBII。”
林頓想到之前就曝光過雷曼兄弟的這個雷,結果富爾德在去年掩蓋過去了,最近市場都沒什麼關注,他也沒怎麼關注,接著他問:“這個實體在四季報裡出現過嗎?”
“出現過一次!”邁爾斯說道:“腳註。沒有完整披露。”
林頓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黑色筆記本,翻到第四輪做空的頁面。他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把雷曼的做空優先順序往上調了一級。
他寫道:“再等等!等市場發現雷曼藏起來的東西。”
寫完這行字,他抬起頭看向邁爾斯:“你現在做了一件比大多數人一輩子做的事都重要的事。你從一堆公開檔案的腳註裡找到了一個沒人願意去數清楚的東西。但是記住,你什麼都沒找到,你只是在腦子裡記住了數字。”
邁爾斯點了點頭,他明白林頓的意思,還沒到開槍的時候。
“還有一件事。”林頓想了想說道:“把你發現LLEBII的路徑整理成一份技術筆記,但不要留任何電子記錄,用紙寫,寫完以後鎖在抽屜裡。”
邁爾斯:“為什麼?”
林頓:“因為如果有一天有人來調查你,他們會先拿走你的電腦。如果他們看到你搜尋VIE的時間線和我的交易記錄重合,他們會說你內幕交易。你要保證的是,你所有的發現路徑都來自公開資訊,且不涉及任何具體交易指令。你屬於資料分析師。資料分析不是犯罪。”
邁爾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筆記本,開始用筆寫。
2月8日,星期五,紐約。
貝爾斯登的股價已經到了82.40美元。盤中的時候,它一度觸及83.15,創下美聯儲降息以來這一輪反彈的新高。
交易量放得很大,盤口上的買單不再是表演性的,多了不少真實的機構資金。一些人開始相信,貝爾斯登真的活過來了。
林頓坐在辦公室裡,螢幕上掛著一根貝爾斯登的實時走勢線,紅色K線從1月22日低點一路向上,像一株正在迴光返照的枯藤突然抽出了綠芽。
他看著那條線,足足三分鐘。
林頓:“幫我接高盛的交易專線。”
邁爾斯立刻拿起電話,按了一串內部號碼,電話接通後,他把聽筒交給林頓。
“格雷格·帕特森,聽候指示!”
格雷格·帕特森,高盛證券服務部的執行交易員,也是林頓的經紀人。
林頓:“貝爾斯登看跌期權,三月底到期,價外5%,第一批,2000萬美元權利金。”
格雷格·帕特森:“目前貝爾斯登三月的流動性很差。這批期權的做市商報價可能會偏寬。需要我分幾批吃進,還是直接大宗?”
“分四批。”林頓想了想說道:“上午兩批,下午兩批,不要在盤口上留下太大痕跡。”
“收到。”格雷格補充道:“權利金確認後我會同步到你的賬戶後臺。”
“還有一件事。”林頓頓了頓,說道:“你剛才說做市商報價可能偏寬。寬到什麼程度?”
格雷格:“正常價差在15到20個基點左右。貝爾斯登三月看跌期權現在大概會掛到25到30個基點。因為恐慌剛剛過去,做市商手上的庫存不多,他們自己也在賭方向。買價和賣價之間會拉得更開。”
林頓:“如果我要在兩批之間調整數量,你的執行空間有多大?”
格雷格:“三批以內,我可以自行決定。超過三批,我建議等下一次流動性視窗。”格雷格想了想說道:“期權市場不像正股市場,沒有那麼多暗池。你每吃一筆,做市商就會調整一次報價。我可以幫你拆單,但痕跡不可能完全消失。”
林頓:“我明白,開始吧。”
電話結束通話後,林頓在交易日誌上寫下:
第一批貝爾斯登看跌期權建倉。$2000萬。總倉位:$2000萬。核心催化劑:施瓦茨的“流動性充足”說辭與商業銀行實際收緊融資之間的矛盾即將在三月集中爆發。84年的帝國,第一次需要擔心對手方不接它的電話。”
他放下筆,轉頭對邁爾斯說:“把貝爾斯登的實時盤口切到主屏。”
主屏上,貝爾斯登的股價正在82.50附近震盪。賣單開始增多,但每次快要往下破位的時候,就有幾筆大單把價格托住。像有人用手死死頂住一隻正在漏氣的氣球。
林頓:“看到了嗎?”
邁爾斯:“看到了。有人在下面託市。”
“對。而且託得很刻意。”林頓把目光移開,冷笑:“他們越是託,越說明心裡沒底。一個真正健康的股票不需要託市。它只需要下跌時沒有人感到害怕。”
上午11點24分,馬庫斯的電話打進來。林頓接起來,聽筒裡先傳來一陣喧鬧的背景音,像是一個交易大廳剛剛散場。
“我買了貝爾斯登的CDS。”馬庫斯的聲音裡壓著一股不易察覺的興奮,像剛簽下一筆早就想籤的合同,他大笑著:“哈哈,五年期,幾千萬美元名義本金。做市商在電話裡笑了,問我是不是覺得貝爾斯登會破產。我說不是,我說我覺得它會死。”
林頓:“他怎麼說?”
“他以為我在開玩笑。他繼續報價,然後說...‘你是今天第三個買貝爾斯登CDS的,你們是不是開過會了’。”馬庫斯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我反問他:‘另外兩個是誰?’他說一個是保爾森基金的,另一個不肯說,這幫做市商現在還笑得出來,再過一個月,他們會發現自己才是被笑話的人。”
林頓:“你現在建了多少CDS倉位?”
“不算很多吧!”馬庫斯含糊地說,“但足夠讓貝爾斯登的信用官做噩夢了,你在看什麼?”
林頓:“股價,貝爾斯登的股價在美聯儲降息後的這些天暴漲到了82塊。有人在下面託市。我懷疑是幾個持有正股的人不想讓股價掉得太快。”
馬庫斯:“那你呢?買了多少?”
林頓:“2000萬。看跌期權,三月到期,價外5%。”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小氣。”馬庫斯想了想說道:“你的賬戶裡躺著兩億,你才打十分之一?”
“因為還沒到最好的時候。”林頓頓了頓,笑道:“現在買是試倉。等它回到80以下,或者等下一個壞訊息出來的時候,我會加滿。利潤是留給有耐心的人的。衝動是留給想要死得痛快的人的。”
馬庫斯咂了咂嘴:“你說話越來越像我的第六個心理醫生了。不過有一點他說得沒你準,他說我永遠管不住手,我回他,手就是用來扣扳機的。”
林頓笑道:“扳機扣早了,會打到自己的腳。”
“所以我沒扣。”馬庫斯頓了頓,補充說道:“我只是把槍上了膛。”
掛了電話後,林頓在CDS與期權之間做了一條關聯標註:馬庫斯的CDS和我的看跌期權在同一個價格區間啟動。做市商說“第三個買家”,說明已經有至少三個方向相同的人開始在這個位置進場。但賣方還在笑,他們笑得越輕鬆,這個價位的擁擠度越高。等到他們笑不出來的時候,這個價差會變成那個笑話的發票。
下午3點14分,格雷格發來一條加密訊息:“第一批2000萬全部成交。均價在82.1附近。盤口痕跡控制得不錯。另外有一條額外資訊。”
林頓回覆:“什麼資訊?”
格雷格:“貝爾斯登盤口上有人在這個區間大量買入正股和看漲期權。我初步查了一下,判斷是英國億萬富翁約瑟夫·劉易斯在繼續增持,均價在80美元以上。他的公開持倉已經到了總股本的9%左右。”
林頓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
邁爾斯在旁邊問了一句:“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林頓慢慢開口:“劉易斯相信他是對的,所以80美元只是更便宜的加倉機會,他是在修正自己的錯誤。用更多的錯誤來修正錯誤,這在行為金融學裡叫‘承諾升級’。他正在一步一步把自己的棺材釘死,然後給棺材板上寫著‘長期價值投資’。”
邁爾斯聽到“棺材板”這個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軟木板。軟木板上還空著,沒有貝爾斯登的照片,他知道林頓今天會做那件事。
果然,林頓走到軟木板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黑白列印的照片,用圖釘釘在了板子正中央。
那是1923年的老照片。
照片上三個男人站在華爾街的一棟小樓前,招牌剛剛掛上去,上面寫著“BondBrokerage”。三個人都穿著那個時代的大衣和皮鞋,表情嚴肅,眼神堅定,他們不知道八十多年後這間公司會變成什麼,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像是剛剛開始做一件永遠不會結束的事。
邁爾斯站在林頓身後,看著那張照片。
“這家公司活過了我出生之前所有的事。”林頓想了想說道:“1929年大蕭條、1987年股災、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危機,它都活過來了。下個月它就不在了。我需要一張照片來提醒自己,看空是診斷。施瓦茨沒有做錯任何事。他只是在一個不可逆的結構性崩塌面前,選擇反覆說‘我沒事’。”
他退後一步,打量著那張照片,像在看一面鏡子。
“把他的照片放上去,然後開始工作。”
2月9日,星期六。
林頓一整天都待在辦公室裡。邁爾斯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很少,但偶爾會有一句簡短的交流,像兩條平行線偶爾因為資料交匯而輕輕碰一下。
邁爾斯:“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資料更新了,利率又漲了五個基點。”
“很好。”
“劉易斯的持倉傳聞開始被彭博報道了。標題是‘英國億萬富翁增持貝爾斯登至9%’。”
“很好。”
“下週施瓦茨要在一次行業會議上講話。市場已經有人在猜他會宣佈新的融資計劃。”
林頓:“他不會宣佈,他會說‘我們正在評估各種選項’。因為對CEO來說,承認需要融資就等於承認自己缺錢。而承認缺錢,在華爾街就是邀請別人來殺你。”
邁爾斯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更新資料。
那天晚上,林頓在日誌裡寫了一行字:
“劉易斯還在買。他不知道自己在為誰的棺材釘釘子。”
寫完這行字後,他合上筆記本,看了看那張釘在軟木板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三個人站在1923年的華爾街。而現在的華爾街,2008年的雪正越下越大。
2月10日,星期日。
林頓去了法拉盛。
他約了約翰·哈格雷夫見面。
約翰在紐聯儲的工作,每天和銀行間拆借利率、商業票據展期資料、回購市場抵押品折扣率打交道。
他的工牌上寫著“金融穩定與貨幣政策分析部”。
這個部門名字長得像是某種故意設計出來的謎語,但林頓知道它的意思,他們負責在系統崩潰之前,研究系統為什麼不會崩潰。
兩人在緬因街的一家福建小吃店裡坐下。
店面很小,只放得下六張摺疊桌,牆上貼著紅色的選單,油跡斑斑,林頓要了一碗扁食湯,約翰點了一份炒米粉,還加了一個滷蛋,他們穿得很普通,看起來就像兩個紐約大學的學生,“你最近看過雷曼的資料嗎?”約翰用筷子夾起一截炒米粉。
林頓:“看了,邁爾斯從公開資料裡找到一些值得繼續觀察的東西。你那邊呢?”
約翰放下筷子,從揹包裡拿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上,但沒展開。
“我不帶檔案出來,這是我的筆記。只說結論:雷曼和貝爾斯登的交易對手重合度非常高。如果貝爾斯登的短期融資被凍結,市場對雷曼的抵押品要求會以小時為單位上升。我們內部叫它‘條件傳染’,不需要事實傳播,只需要懷疑。”
“懷疑會傳染,事實不會。”林頓想了想說道:“因為事實需要被證明,懷疑只需要不被否定。”
約翰點了點頭,把那張紙推回去,提醒道:“還有一點。你們在關注貝爾斯登的CP市場,但真正致命的是三方回購市場。貝爾斯登依賴三方回購遠超過市場公開認識。如果清算銀行開始擔心他們的抵押品質量,他們能做的不是加息,只能直接拒絕作為中介,那不屬於成本問題,那純屬開關問題。”
林頓沉默了一會兒,用勺子舀起碗裡的扁食,慢慢咀嚼。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約翰能感覺到他腦子裡正在把剛才這幾句話放進一個巨大的模型裡。
林頓:“你比在保爾森基金的時候更悲觀了。”。
“我沒悲觀,我是終於看到了內部。”約翰想了想說道:“這個系統比它看起來更脆弱,因為每一個人都假設另外的人已經檢查過了。沒有人真的檢查過。”
林頓:“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喜歡看腳註了?”
約翰笑了笑,然後把碗裡的最後一塊滷蛋吃掉,招手讓老闆買單。林頓比他先一步把錢放在桌上。
“下次我請。”
“當然。等你從美聯儲拿到更多內幕的時候。”林頓的語氣帶著一點只有兩個人之間才懂的黑色幽默。
約翰搖了搖頭,笑著走出門。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風很冷,從羅斯福大道的方向吹過來,帶著地鐵口湧出來的熱氣。兩人在街口分開,約翰向南,去趕開往布魯克林的7號線,林頓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遠處地鐵高架橋上的燈光,然後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2月11日,星期一。
貝爾斯登的股價回落到80.50美元。漲幅收窄,成交量比周五縮減了大約三成。反彈的燃料開始耗盡。
林頓在收盤後給格雷格打了電話。
“今天有新的期權賣盤嗎?”
“有,一些短線基金在80以上的位置平倉了看漲期權。看跌期權的做市商報價收窄了一點。”格雷格想了想說道:“如果你想等更好的點位,明天可能有。施瓦茨後天要開會。市場通常會在他發言前先賣出一些。”
林頓:“後天,他在哪個會上發言?”
“凱雷投資的一次私募行業午餐會,不是公開直播,但會有媒體在場。”格雷格頓了頓說道:“這種場合不是宣佈融資計劃的好地方,但如果他什麼都不說,市場會失望,失望也是賣壓。”
林頓:“嗯,知道了!暫時不建立新的期權倉位。”
2月12日,星期二。
上午十點,邁爾斯注意到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市場出現了一筆異常交易。三個月期票據的利率在幾分鐘內跳升了二十二個基點。他立刻把資料截下來,放到主屏上。
“林頓,看這個。”
林頓走過來。他看了三秒,臉色沒有變化,但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筆交易的時間,查一下是誰在賣。”
“查不到。這種短期票據市場是場外交易,沒有公開報價。”邁爾斯頓了頓,說道:“不過,我能查到幾小時後的交易商報告。到時候能判斷是大規模的單筆賣出,還是連續多筆。”
林頓:“如果是單筆,說明某個持有者突然決定離場。如果是連續多筆,說明多家資金正在同時收縮對貝爾斯登的信用敞口。後者比前者嚴重十倍。”
“為什麼?”
“單筆是情緒。連續多筆是共識。”
“就這樣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