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末尾
暮色漸濃,山風捲著涼意漫過登記處,場中喧鬧漸漸平息。
執事捧著積分榜反覆核對了兩遍,提起硃筆便要落墨定名次——秦烈一百四十五分居首,周猛一百四十分緊隨其後,柳輕煙一百一十四分位列第三,餘下名次也都各有歸屬。
圍觀的弟子隨從三三兩兩議論著,都覺得今年勝負已分,再無變數。
趙奎靠在椅背上,紅光滿面,朗聲笑道:“蕭兄,不是我誇口,周猛這孩子穩紮穩打,今年頭名怕是要落在我猛虎武館了,沈賢侄遲遲不歸,只怕是被山裡的動靜絆住了。”
蕭鴻年面色平淡,指尖叩著扶手:“狩獵未到最終一刻,難言定論。”
話雖如此,他眉宇間也添了幾分凝重,沈正進去這麼久沒訊息,縱是他對自家後輩再有信心,也難免懸心。
下方林家隊伍裡,羅尋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肩膀,看著積分榜上自己七十三分的名次,雖覺不夠亮眼,卻也自認已是林家弟子裡的頭一份。他瞥了眼仍望著山道出神的林秀桔,撇撇嘴道:“師妹,別等了。
山裡天色黑得快,他一個外城來的,能辨清路就不錯了,說不定正躲在哪個山坳裡等著護院去接呢。等會兒出來,能有十來分就燒高香了。”
林秀桔沒理他,秀眉微蹙,眼底擔憂更重。
就在此時,山道深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是眾人預想中護院架著人的凌亂步伐,而是單人行路的聲響,一步一步,厚重有力,隔著老遠都能聽出肩上擔子不輕。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眼望去。
暮色裡,一道灰布勁裝的身影緩步走出山道。
青年身形挺拔,肩上橫扛著一整擔獵物,粗麻繩勒得緊實,前頭整整齊齊碼著五匹野狼,後頭壓著一頭兩百餘斤的成年公豬,最上方還橫擱著一匹體型格外碩大的青灰頭狼,狼首耷拉著,慘白獠牙外露,腥氣混著草木氣撲面而來。
他步履平穩,氣息勻淨,連額角都未見多少汗珠,彷彿肩上扛的不是數百斤重物,只是尋常行囊。
場間先是一靜,隨即轟然炸開。
“那是誰?一個人扛了這麼多?”
“六匹狼!還有一頭大公豬!這是一個人獵地?”
“看衣著……好像是林家的弟子?”
林秀桔眼睛驟然亮了,失聲喚道:“李師弟!”
這一聲落下,羅尋臉上的嗤笑瞬間僵住,瞪著眼望過去,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
那灰衣青年面容清俊,神色平靜,不是李胤又是誰?
執事連忙快步迎上去,清點獵物時手都微微發顫。
他翻來覆去數了兩遍,才揚起聲音高聲唱報,音量比之前報任何一人時都要高亢:
“林家李胤——成年公豬一頭,計十分;青灰頭狼一頭,計二十分;普通野狼五頭,計七十五分;獐子兩頭、山雞野兔共七隻,計二十三分!總計一百二十八分!”
報聲響徹全場,周遭瞬間鴉雀無聲,隨即爆發出更烈的譁然。
一百二十八分!
直接越過柳輕煙衝到第三位,距離周猛的一百四十分也只差十二分!
誰也沒想到,這個從頭到尾沒人提及、連名字都沒出現在各家視線裡的林家無名弟子,竟在最後時刻橫空殺出,直接攪亂了所有人預判的排名。
高坡上,趙奎猛地坐直了身子,濃眉擰起:“這李胤是什麼人?林傢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狠角色?一個人獵六匹狼,便是周猛單打獨鬥也未必這麼利落!”
錢默摸著鬍鬚,眼神裡滿是精光:“藏得深啊,看他氣息沉穩,皮肉凝練,淬體功夫定然不弱,林家這是撿著寶了。”
蕭鴻年也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胤身上,緩緩道:“年紀輕輕,戰力不俗,心性也穩,是個好苗子。”
王嵩皺著的眉頭鬆了些許,沉聲道:“敢獨自往邊緣山坳走,還能全身而退,有膽識,也有真本事。”
唯有李清鳶神色依舊清冷,只指尖輕輕搭在劍柄上微動了動。
她沒猜錯,那股凝練厚重、不輸體魄關前期的氣血,正是出自這個青年。
只是她也沒料到,對方竟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外城弟子。
林秀桔早已快步迎到近前,眼裡滿是欣喜與釋然:“李師弟,你可算回來了!沒受傷吧?獵了這麼多,也太厲害了!”
李胤將肩上獵物輕輕放下,地面微微一震。
他拍了拍身上塵土,衝林秀桔微微頷首,語氣平淡:“運氣不錯,遇上了狼群。些許皮外傷,不礙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落在旁人耳中卻更覺震撼。
獨自對上狼群還能全身而退,反殺六匹,這哪裡是運氣,分明是硬實力。
羅尋站在不遠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角抽搐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先前他還嗤笑李胤只能獵些野兔山雞,能有十分八分就不錯了,可眼下一百二十八分的成績擺在那裡,幾乎是他的一倍。
方才的嘲諷有多刺耳,此刻的臉就有多燙,活像吞了滿嘴黃連,難看到了極點。
周圍的目光時不時掃過來,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羅尋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盯著李胤的背影,眼底翻湧著嫉恨與難以置信。
就在全場因李胤的橫空出世議論紛紛之際,山林深處驟然湧起一股兇戾至極的氣血波動。腥風順著山道卷出來,混著濃郁的妖氣與血腥味,比尋常猛獸兇悍數倍,壓得人胸口發悶。
場中喧鬧瞬間戛然而止。
“不好!是妖物衝出來了!”
不知是誰低喝一聲,巡守的護院武者齊齊抽刀,寒光連成一片,齊刷刷擋在山道入口。高坡上幾位家主也紛紛斂了笑意,王嵩猛地站起身,指節攥得發白:“是血瞳灰狼!這孽畜竟然敢往山外衝!”
蕭鴻年指尖驟然收緊,茶盞邊沿幾乎被捏碎。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沈正孤身深入,終究是引來了妖物。趙奎也收了得意之色,沉聲道:“所有人戒備!指武境以下,退到兩側!”
全場氣氛緊繃到了極點,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幽暗的山道,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腳步聲緩緩響起,不疾不徐,帶著沉甸甸的拖拽感。
一道挺拔身影自暮色中走出,月白勁裝早已被鮮血浸透,肩頭、腰腹處處是爪痕裂口,布料下滲著暗紅血漬,連鬢角都沾著血珠,狼狽到了極點。
可他脊背挺得筆直,左手提著一柄捲了刃的長刀,右手拽著一根粗繩,繩索那頭拖著一頭龐然大物,在泥地上犁出深深一道印痕。
那灰狼體型足有尋常野狼三倍大,通體灰毛泛著妖異暗紅,雙目圓睜卻早已失去神采,頭顱凹陷下去半邊,顯然是被重拳生生打爆。
正是此前傷了蕭家弟子、引得眾人忌憚的血瞳灰狼。
“沈……沈公子?”
執事瞪大了眼睛,失聲喊了出來。
全場死寂一瞬,隨即轟然炸開,驚呼聲、倒抽冷氣聲響成一片。
“是沈正!他竟然真的殺了血瞳灰狼!”
“那可是帶妖氣的妖狼!體魄關前期的武者都未必能穩贏,他一個氣血關的弟子,竟然單殺了?!”
“瘋了吧!這就是蕭家的天才?也太離譜了!”
沈正拖著妖狼走到登記臺前,才緩緩鬆手。
他臉色蒼白如紙,左肩的爪痕深可見骨,呼吸也帶著細微的急促,可眼神卻亮得驚人,傲氣絲毫不減。
他抬眼看向高坡,對著蕭鴻年微微躬身,聲音略啞卻字字清晰:“蕭伯父,幸不辱命,血瞳灰狼已伏誅。”
執事好半天才回過神,連忙上前清點,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他核對了三遍妖狼品相,才揚起聲音,用盡全力高聲唱報,聲音響徹整個山口:
“蕭家沈正——獵殺低階妖物血瞳灰狼一頭,計八十分;此前獵獲成年野豬三頭、獐子五頭,計四十五分,總計一百二十五分……不對!加上妖狼積分,總計一百六十五分!”
一百六十五分!
直接越過秦烈的一百四十五分、周猛的一百四十分,還有方才驚豔全場的李胤的一百二十八分,以絕對優勢登頂榜首!
高坡上,蕭鴻年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肩背徹底放鬆,撫著鬍鬚朗聲大笑,眉宇間滿是欣慰與自得:“好!好!好!不愧是我蕭家看中的苗子!越階殺妖,有膽色,更有本事!”
趙奎也滿臉驚歎,連連搖頭:“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氣血關單殺血瞳灰狼,這等戰力,同輩之中怕是難尋敵手了,蕭兄,你這回可是撿到寶了。”
錢默摸著下巴,眼神裡滿是算計:“何止同輩?再給這孩子半年,怕是不少體魄關的老江湖都不是對手,黎山城多少年沒出過這等天才了。”
王嵩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微微頷首:“心性、戰力、膽識皆有,是塊好料,帶回城好好養傷,日後入鎮妖軍,也是一把好手。”
幾位家主交口稱讚,全然沒了此前的擔憂。
所有人都明白,這場狩獵的頭名,至此已是毫無懸念。
林家隊伍旁,林秀桔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低聲道:“沈公子……竟然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