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情勢
界碑旁的高坡上,日頭漸升,山風捲著松濤陣陣掠過。
五大家主坐在臨時搭起的木棚下,茶盞換過兩巡,林間的訊息順著巡守武者的腳步,斷斷續續傳了上來。
最先開口的是王嵩,他指尖叩著桌面,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諸位,有件事不得不提,近來鎮妖長城外風聲不對,小妖活動比往年頻繁了三成,南邊兩座小鎮已經遇了兩波妖襲,死傷不少。黎山城偏安一隅,守備力量本就薄弱,真要是有妖潮往這邊溢過來,怕是頂不住。”
他曾在鎮妖軍效力,訊息最是靈通。
這話一出,棚內氣氛頓時沉了幾分。
趙奎濃眉一擰,甕聲甕氣道:“這事我也有所耳聞,可咱們五家加起來,指武境的高手也湊不出一掌之數,尋常護院對付些散兵遊勇還行,真遇上成氣候的妖物,根本不夠看。”
錢默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精明,目光緩緩落在最末的李清鳶身上:“所以咱們幾個合計著,想請李姑娘出面,明江府城兵強馬壯,高手如雲,若是能從府城李家抽調幾位好手常駐黎山,協防鎮妖長城邊緣,咱們這小城也能多幾分底氣,所需糧草軍械,五家盡數分攤,絕不讓李家吃虧。”
這話算是說到了幾人心坎裡。
蕭鴻年也微微頷首:“錢兄所言正是我等心意,李姑娘若肯從中斡旋,便是黎山城萬民之福。”
四人目光齊聚,李清鳶卻神色未變,指尖搭在劍柄上,聲線清冷依舊:“明江府自身也有防務,高手不可能輕易外調,不過我可以修書回族,請族裡派三位指武境的武者常駐此地,協防三年,但醜話說在前面,人我可以請來,號令、糧草、傷亡撫卹,需五家一同擔著,李家不單獨負責。”
她語氣乾脆,不拖泥帶水,既沒一口回絕,也不全盤應下,分寸拿捏得極準。
四人聞言皆是一喜,連忙連聲應下。
能請來三位指武境高手坐鎮,已是遠超預期,這點代價自然算不得什麼。
正說著,一名巡守武者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回諸位家主,山林內近況已彙總。”
“說。”蕭鴻年抬了抬下巴。
“鐵火武館秦烈一行四人,已獵獲成年野豬七頭、獐子三頭,外加兩匹孤狼,積分共計一百一十五,暫列前列。
秦烈打法兇悍,手下弟子雖有輕傷,卻無大礙。”
蕭鴻年微微點頭,又問:“蕭家那邊如何?”
“蕭小姐已護送傷亡弟子出山,沈正公子……不肯退。
他獨自往深處去了,說是要獵那頭血瞳灰狼雪恥,屬下等勸不住。”
蕭鴻年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淡淡道:“年輕人多經些風浪也好。他自有分寸,不必管他。”嘴上說得輕鬆,指尖卻微微收緊,心裡暗道那傻小子究竟在想什麼,那可是有了些妖氣的妖狼,尋常體魄的武者都拿捏不住,他一個氣血關去幹什麼!
武者又繼續稟報:“猛虎武館周猛帶弟子分散搜山,獵獲兩頭巨型野豬、數頭山豹,勢頭極猛。金州武館柳輕煙專走密林險地,獵物數量最多,多是獐子、山狐這類靈活獸類。其餘各家弟子也各有收穫,暫無重大傷亡。”
那武者躬身應諾,垂手退到了棚外。
趙奎率先拊掌大笑,聲如洪鐘,震得木棚頂的松針簌簌往下落:“好!我就說周猛這小子靠譜!去年便拿了第三,今年淬體再進一步,勢頭更猛,這回說不定真能衝一衝頭名!”
他紅臉膛上滿是得色,顯然對自家武館的弟子底氣十足。
蕭鴻年端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語氣聽不出波瀾:“周猛,確實是個好苗子。”
錢默在一旁打著圓場,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算盤打得透亮:“眼下秦烈一百一十五分暫居首位,周猛一百分緊隨其後,柳輕煙靠數量堆著九十五分,也咬得很緊。”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往年外圍獵場哪會有帶妖氣的狼物竄出來?今年這黎山,確實比往年不太平。”
“不是不太平,是妖物開始往外溢了,”王嵩聲音冷硬,帶著常年從軍的肅殺感,“前陣子鎮妖軍傳過來的訊息,長城外的小妖群落往南移了十里,保不齊就有漏網的順著山縫鑽進來,我已經加派了三隊巡守,全是體魄關圓滿的人手,沿著內山邊界盯著,但凡有弟子敢越界,直接打暈了拖出來。”
這話一出,棚內靜了靜。
幾位家主心裡都清楚,真要是有妖潮苗頭,黎山城這點守備力量根本不夠看,這也是他們急著請李家調人的緣由。
整場閒談下來,自始至終沒人提起李胤的名字。
他本就是林家旁支舉薦來的外城弟子,名不見經傳,在諸位家主眼裡連“值得留意”的資格都沒有。
加之他進山後專揀人跡罕至的深谷幽林穿行,行蹤飄忽隱秘,連巡山的武者都沒撞見幾回,傳回的訊息裡自然連半筆記載都無。
在眾人預設的梯隊裡,林家能指望的唯有羅尋一人,其餘弟子,不過是湊數的陪跑罷了。
日頭西斜,殘陽如血,將漫山林海染成一片金紅。山外的登記處漸漸熱鬧起來,返程的弟子陸續走出山林,身後跟著抬獵物的隨從,一頭頭野豬、獐子、山狼堆在空地上,血腥味混著草木氣彌散開來。
各家執事手持賬本站在登記臺前,每抬過一頭獵物便高聲唱報品級與積分,周遭圍觀的隨從、弟子便跟著一陣議論,喧囂聲此起彼伏。
最先成批運出來的是鐵火武館的獵物,四頭成年野豬、三頭壯碩山狼,還有數只獐子山狐,堆在地上小山一般。執事朗聲唱道:“鐵火武館秦烈,成年野豬四頭計四十分,山狼三頭計四十五分,獐子十三隻計六十五分,總計一百四十五分——暫列第一!”
周遭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
“秦烈果然猛,這才半日多,就獵了這麼多!”
“鐵爪狼,名不虛傳,聽說他一路往西邊山坳掃過去,幾乎沒空手過。”
錢默摸著鬍鬚笑了笑,看向蕭鴻年:“秦烈這孩子,打法是糙了點,效率倒是真高,蕭兄,沈賢侄再不回來,頭名可就要被搶走了。”
蕭鴻年面色平靜,端著茶盞抿了一口:“不急,狩獵比的是最終結果,不是誰先回來。”話雖如此,他目光卻頻頻望向山林入口,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著,顯然並非全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