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過時旗袍
回來兩天，白允禎又把綢緞莊近來的賬目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除開杜欣慧擅自引進的那批面料之外，倒是沒有別的問題。
但直覺告訴自己，這件事絕對沒有那麼簡單。
那五百匹劣質面料，很快就會成為自己手裡的一顆大雷。
白允禎將表單放進抽屜，來到鋪子裡選料子。
既然是代表綢緞莊去赴周太太的茶會，她總得穿得體面些。
她也想著為鋪子打個小廣告，最好的辦法就是穿著鋪子裡的面料，哪怕不能驚豔全場，至少也能吸引點大家的注意力。
正在猶豫用浮光錦當作噱頭做一身旗袍會不會太誇張的時候，杜欣慧來到白允禎的身邊。
“二小姐，您是想挑面料做一身衣服穿到茶會上嗎？要不要我來幫您推薦一下？”
白允禎側過頭，斜斜地睨了一眼杜欣慧。
她倒是會洞察人心，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不過說起對面料的瞭解程度，白允禎這個外行人自然是比不上杜欣慧的，她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有推薦的款？”
杜欣慧越過那匹浮光錦，毫不猶豫地拿起剛才卸貨的那批面料。
“這一批牡丹綢作為下週鋪子的主推款，二小姐不妨穿著它去。花色和顏色都襯您的年紀，穿上去鮮亮又不失體面。”
可白允禎要是沒記錯的話，這種花色根本就不是最近流行的款式。
況且，周太太在圈子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上層人物。
受邀赴茶會的太太小姐們哪個不是精心打扮、生怕失了體面？杜欣慧偏偏推薦給她一批最普通的面料。
白允禎之前跟周太太完全沒有交集，不瞭解她的為人。
倘若稍有不慎，被人吹了耳旁風，故意說自己不重視茶會，那就得不償失了。
看出來白允禎的顧慮，杜欣慧也沒有強行推薦，又主動拿起一旁的浮光錦，在白允禎的身上比畫了一下。
“我知道二小姐很重視這次的茶會，衣著舉止代表的都是綢緞莊的臉面，按理說，穿浮光錦是最穩妥的。可這種料子更適合貴婦人撐場子，您還年輕，穿上難免顯得太過雍容。”
她壓低了聲音， “按照我對那些太太們的瞭解，您要是把她們的風頭給壓過去了，她們肯定會在背地裡編排你。”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進退有度。白允禎若是還執意選浮光錦，反倒顯得她不知好歹了。
她笑了笑，手指輕輕拂過那塊普通的面料。
“這料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牡丹綢。”
白允禎點頭，轉頭走進了裁縫間，“那就按照你推薦的來吧，用這款料子給我做一身旗袍。”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杜欣慧嘴上答應得爽快，可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
誠如白允禎心底懷疑的那樣。
她的確是故意進了那批面料，量大且普通，但是明珠綢緞莊向來走質，定價也會比周邊的一些鋪子高出不少。
這樣的面料上架之後，必定全部都是壓庫存的。
將近三千塊錢的損失，將會成為徹底壓垮白允禎的最後一根稻草，坐實她根本沒有經商頭腦的名聲。
雖說白允禎接管綢緞莊，對於杜欣慧來說沒什麼太大的影響。
可她是白珂的人。
如果不是白大小姐，她現在還在那個偏遠鄉下吃苦受難。
為了幫白大小姐重新奪權，她願意冒這個險，用最快的法子把白允禎從綢緞莊逼走。
要怪，也只能怪白允禎自己不爭氣，沒發現這其中的算計。
一轉眼，就來到周太太茶會這天。
白允禎站在穿衣鏡前，將那件水藍色的旗袍穿上了身。
料子手感滑膩，水波紋底上繡了大朵大朵的纏枝牡丹，乍一看確實鮮亮富貴，可若仔細瞧，那牡丹的繡法還是前兩年的雙面平繡針法，呆板不靈動。
白允禎對著鏡子轉了轉，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這件衣裳，花團錦簇得恨不得把“我落伍了”四個字繡在領口上。
若是從前的原主，穿了這件去赴宴，怕是要被滿堂的太太們笑掉大牙，從此在法租界裡再抬不起頭來。
可白允禎卻不在乎。
張媽站在旁邊看了又看，欲言又止，白允禎衝她笑了笑：“張媽，有話就說。”
“二小姐，這衣裳……”
張媽一看那繡法就皺眉，“太顯眼了，而且那花色，去年王太太辦生日宴就有人穿過差不多的，您穿這個去，怕是要被人笑話。”
白允禎理了理袖口的盤扣，語氣輕快，“就是要讓人笑話。”
張媽一愣，明顯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
白允禎也沒有多解釋，拿上顏色相稱的手包就出了門。
周家在霞飛路西段，遠離鬧市，倒是個安靜地段。
白允禎到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客人，客廳裡坐了幾位打扮精緻的太太小姐，正在閒聊著。
看見她走進來，四下瞬間寂靜了一瞬。
畢竟，白允禎的名聲在整個法租界都是出了名的。
有眼尖的人立馬注意到她穿的衣服早就是過時的面料款式，故意大聲說道：“這不是白二小姐嗎，快過來坐，我正跟周太太說你呢。”
周太太聞聲回過頭，眼神上下打量了白允禎，笑著拉住她的手。
“早就聽說過白家的二小姐，但一直沒見過面，今天總算是見到本尊了，禎禎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漂亮呢，對了，我聽說你在綢緞莊學做生意，年紀輕輕就接手鋪子，真是了不起。”
白允禎含笑回了幾句場面話，在周太太安排的位子上落了座。
她的位置不顯眼，可那身水藍色的旗袍在滿屋子素雅的新款衣料中格外扎眼，沒一會兒便有幾位太太將目光投了過來。
坐在斜對面的是李太太，上海灘有名的布料商李家的大兒媳，平日裡最講究這些穿戴門道。
她抿了口茶，放下杯盞時便笑著開了口，“白二小姐這件旗袍倒是別緻，花色真鮮亮。”
話是誇的，可尾音微微上挑，在座的都是人精，聽得出那點調侃的意味。
旁邊徐太太也湊過來看了看，歪著頭道：“咦，這料子去年我在瑞華祥見過一塊差不多的，看來二小姐還挺念舊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