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李密上瓦崗寨
李密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蕭瑟的秋野，許久沒有言語。
\"張須陀是一頭猛虎，趙猛是一頭初生的豹子，二者若同時撲向瓦崗，翟讓撐不過今冬。“李密嘆息道。
王伯當忍不住問道：”蒲山公的意思是？\"
\"天下豪傑苦隋久矣，缺的只是一個名號、一面旗幟。“李密轉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王伯當，大聲說道：”我蒲山公李密，曾祖李弼乃西魏八柱國之一，與楊素、宇文泰同朝為臣；祖父李耀為北周邢國公；父親李寬為隋上柱國。翟讓是什麼人？東郡法曹出身，因事入獄，逃罪為盜，他聚得起十萬流民，卻收不服河南世族的心。瓦崗不缺兵，不缺糧，缺的是一個能叫世家大族點頭的人物。\"
王伯當猛然抬頭，眼中精光大盛，驚喜道：\"蒲山公是說，您入瓦崗，那些暗中支援翟讓卻遲遲不肯明面的豪族，便會真正押注？\"
\"我便是那枚賭注。\"李密微微一笑，略顯得意的說道：“河南房氏、鄭氏，百年來與關隴爭鋒，如今隋室式微，他們怎肯將寶押在一個法曹出身的草寇身上？可若是我李密在瓦崗，他們有足夠的理由向翟讓輸送錢糧、鐵器、戰馬，甚至把族中子弟送過來做我的學生。\"
王伯噹噹即單膝跪地，抱拳道：”伯當願隨蒲山公同往瓦崗！\"
李密俯身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聲道：\"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如此。我們明日一早便走，趁趙猛尚未完全穩住梁郡，趁張須陀還在滎陽城外試探金堤關。遲則生變。\"
次日拂曉，一輛破舊的牛車從淮陽城外的私塾駛出，車上堆滿了書卷，李密與王伯當扮作遊學主僕，沿著官道一路瓦崗而去。
走了三日，兩人距離瓦崗寨越來越近。沿途所見的流民漸漸多了起來，衣衫襤褸卻臉上帶著些許生機，三五成群地往瓦崗方向走。
王伯當打聽了才知道，翟讓近日又在瓦崗外圍開了數十處粥棚，凡願入寨者管飽管住。
\"收買人心倒是一把好手。“李密輕聲道：”可惜格局小了。只知聚人，不知用人；只知屯糧，不知圖天下。也罷，我來替他補齊這後半截。\"
到了瓦崗寨外五里處，前方忽然塵土飛揚，一隊人馬迎面而來。李密駐足望去，只見為首一人身披玄甲，年近四旬，面方口闊，目光沉毅，騎一匹高頭大馬當先而行。身後跟著百餘名精壯漢子，個個持刀挎弓，氣勢凜然。
王伯當低聲說道：\"蒲山公，是翟讓親自來了！\"
李密整了整衣冠，上前數步，拱手為禮，朗聲道：“遼東李密，見過翟大當家。\"
翟讓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上前來。他打量著李密，見來人雖衣衫簡樸，卻氣度不凡，眉宇間現出雍容與尊貴，絕非尋常名士可比。
翟讓粗豪的面龐上露出笑容，抱拳還禮道：”蒲山公之名，如雷貫耳！翟某早想一睹風采，今日總算得見了。\"
他身後眾將紛紛下馬，或好奇或審視地望著這位傳聞中的蒲山公。畢竟，不是任何人都欣賞李密。
翟讓卻渾然不覺身後諸將的心思，親手挽了李密的手臂，笑道：\"蒲山公遠道而來，翟某已備下薄酒，寨中兄弟們都想見見您這位關隴名門之後。請！\"
李密從容登車，與翟讓並肩而行，一路上問起瓦崗寨的糧秣存貯、寨牆修葺、周邊郡縣駐防等事，句句問在要害上。
翟讓心中越發欽佩，暗道這李密果然不是尋常人物，三言兩語便把瓦崗的虛實探了個七七八八，偏偏又說得像是替自己在操心。
當夜，瓦崗寨中燈火通明，大擺宴席。翟讓坐了主位，左首坐著李密，右首坐著其兄翟弘、軍師賈雄、單雄信、王儒信等一干頭領。王伯當則陪坐在末席，與眾人推杯換盞。
酒過三巡，翟讓起身舉杯，環顧眾將朗聲道：\"今日蒲山公入我瓦崗，乃天助我也！諸位兄弟，隋室無道，天下崩亂，我等聚義瓦崗，為的便是推翻暴隋、還百姓一個太平。蒲山公出身高門，胸藏百萬兵，有他相助，我瓦崗何愁不興！\"
眾將轟然應和，紛紛舉杯。
李密起身回敬，目光徐徐掃過席間諸人，最後落在翟讓面上，沉聲道：\"密承大當家厚愛，銘感五內。密有一言，想借此機會說與諸位聽。\"
席間安靜下來。
\"瓦崗聚眾十萬，雄踞中原，兵強馬壯，然至今困守一隅，未能東出滎陽、西取東都，諸位可知為何？\"李密頓了頓，見眾人目光都聚了過來，方才繼續說道：\"非兵不利，非將不勇，而是師出無名。天下人只知瓦崗是賊，不知瓦崗是義。密不才，願為大當家草擬檄文，明告天下，我瓦崗舉義，為誅暴隋、安黎庶、復正統。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
席間一片肅然。翟讓聽得雙目放光，連聲稱善。單雄信卻忽然開口道：“蒲山公說得倒輕巧，檄文一紙，便能叫楊廣把皇位讓出來不成？\"
李密不慌不忙，轉頭望向單雄信，微笑道：”單將軍豪爽之人，密敬你一杯。檄文字是虛文，可虛文之後跟著的，是河南房、鄭兩家的錢糧，是曹州徐家的鐵器，是滎陽城裡的內應。單將軍覺得，這些也是虛的麼？\"
單雄信一窒，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再言語。
翟讓哈哈大笑，拍著李密的肩膀道：\"蒲山公莫怪，我這兄弟粗人一個，心裡藏不住話。來來來，滿飲此杯！\"
宴至深夜方散。翟讓親自將李密送至寨中一處獨立的院落，院中三間青磚瓦房，雖談不上奢華，但在瓦崗寨已是難得的好住處。
翟讓笑道：\"蒲山公先歇息幾日，待養足了精神，咱們再細細商議。\"
李密拱手謝過，目送翟讓離去後，才推門入屋。
王伯當早已在屋內等候，見李密進來便低聲道：\"蒲山公，我今日席間留意了一下，翟讓的兄長翟弘坐在一旁，滴酒未沾，目光一直在您身上打轉。此人怕是對您有戒心。\"
李密隨手脫去外袍，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翟弘是翟讓的親兄長，對他弟弟自然是忠心不二的。我初來乍到，便被奉若上賓，他心裡不痛快也正常。不急，讓他們先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